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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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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寧柔很快把劉威叫了過來。

三人先後踩著梯子上去檢查了一遍, 確認圓釘下藏著的玻璃鏡面是攝像頭後,劉威趕緊給上級打去了電話。

這一問才知道,酒倉外面確實安裝了監控, 之所以沒有公開,就是怕出現今天這種意外狀況。

李玫三人已被警/察帶走, 既然有監控, 視頻錄像也得一並送過去。

劉威把梯子搬回角落, 馬上趕去了警局。

沒多會兒, 地下室便安靜了下來。

寧柔走進倉庫, 將被砸爛的監控器碎片收拾幹凈,關門的時候, 看著屋子裏兩排空蕩蕩的貨櫃, 一時沒忍住,小聲嘆了嘆。

四周寂靜無聲, 氣氛有些沈重。

裴儀沒有離開,一個人站在門外, 見寧柔出來,主動湊近了些。

“又不是你的錯。”

“這些損失,那三個人會賠償的。”

“如果老板因為這件事開除你, 我可以幫你找律師起訴他。”

寧柔聞聲擡頭, 瞳中映出一張清秀昳麗的臉。

裴儀的皮膚很白,是健康瓷白的牛奶色, 眉眼中的傲意輕慢被斂藏, 五官便顯得溫和淡雅了許多。

她的兩條胳膊裸在外面, 手臂柔白、手腕纖細、手指修長,幾乎可以稱作完美。

這雙漂亮的手,一向只用來彈鋼琴。

可此時, 手心手背沾滿了黑色的灰塵,連指尖,也臟兮兮的。

應該是剛剛在門框上蹭到的。

寧柔抿了抿唇,總覺得這次見面,裴儀和以前不太一樣。

她並不想和周如光的家人產生任何交集,但剛剛確實是裴儀幫她擺脫了麻煩。

猶豫了會,她向對方發出了進屋的邀請。

“謝謝。”

“你的手弄臟了,進來洗一下吧。”

她說話時聲音很小,眉頭也微微蹙著,嘴唇松動的一瞬,眼睛裏湧出淡淡的愁緒,起起伏伏的,像被夏風卷起的細小浪花。

裴儀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便想起了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冰冷的實驗室、厚重陰沈的黑布、角落裏的堅固鐵籠、以及身穿白色病號服的女孩。

這些回憶被遺忘多年,如今再次想起,仍讓她的心陣陣發寒。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

直到寧柔將休息間的門打開,才沈默地跟了上去。

屋子很小,用玻璃門分了好幾個隔間,但該有的家具一樣不缺。

房間正中央,擺著床和沙發,再往裏看去,是一臺紅木書桌,上面放著一塊電子屏幕,用來監控酒倉的情況。

至於電器,不僅有空調和熱水器,角落裏甚至還有一臺小型的單層冰箱。

普通員工,哪能住得這麽好?

裴儀的目光四處掃了掃,頓時猜到酒倉門框上為什麽也會有攝像頭——

這間酒吧,多半已經被洛真買下來了。

而寧柔,顯然還不知道這件事。

前方女人的背影,瘦弱細薄,仿佛風一吹,就會跟著倒下去。

裴儀擡著眼,心口莫名緊了緊。

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來之前,她也想過用錢來彌補寧柔,讓對方住進更好的房子。

直至此刻,她才終於明白,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那她和那天晚上拿錢勸說寧柔離開的周如虹,也沒有多大差別。

對寧柔來說,錢,其實是另一種層面的侮辱和傷害。

更不用說,這錢分別來自周如光的妹妹和周如光的女兒。

寧柔不可能接受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幾步就到了洗手間門口。

整個過程中,誰都沒有說話。

裴儀洗完手出來,就見寧柔低著頭、靜靜地站在窗戶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神情格外認真。

她沒有出聲,踩著皮鞋悄悄靠近。

直至來到寧柔身後,才看到窗簾底下的墨綠色酒瓶——是一瓶沒有打開的紅酒。

應該是李玫從窗戶放進來的。

寧柔彎下腰,將酒撿了起來,轉身時看到裴儀,又道了一聲謝。

“謝謝。”

非常真誠地語氣,聽不出一點虛假與偽裝。

裴儀站著原地,搖了搖頭。

“是我欠你的。”

第二次說‘欠’這個字了。

寧柔沒有多想,以為裴儀在說偷拿照片的事。

“現在不欠了。”

“照片的事,就當扯平。”

如果不是裴儀,或許,現在自己已經是所有人眼裏的盜賊了。

寧柔將手裏的酒握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

很清淺的一抹微笑,來的快去的更快。

裴儀將那笑看在眼裏,嘴唇輕輕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或許不欠寧柔什麽。

但周如光欠寧柔的,這輩子都不可能還清。

而她,是周如光的女兒。

她無法對親生父親所做的一切視若無睹。

短暫的失神,寧柔已經將紅酒放回桌上。

裴儀回過神來,像個跟屁蟲一樣,又黏了上去。

“你真的原諒我了?如果你還生氣的話,可以對我提出任何要求,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本來就是我做錯了。”

她想為寧柔做些事,錢也好、東西也好,只要寧柔開口,她全部都會滿足。

但寧柔並不準備給她這個機會。

“你也幫了我。”

“我沒有再生氣了。”

寧柔不是一個記仇的人。

她的心,盛不下怨與恨。

否則,那二十四年的囚禁生活,早就將她逼成了瘋子。

她擡了擡眼,一雙灰眸落到裴儀臉上,眼神裏藏著些困惑,似乎想不通對方對自己的態度轉變會這麽大。

水壺裏的水,早已燒開。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新杯子,用熱水燙了燙,又用冷水細細沖了兩遍,才裝了杯開水遞給裴儀。

再自然不過的一個小動作,滿是招呼意味。

像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女主人,在招待意外上門拜訪的客人。

雖然一舉一動都彰顯著疏離的客氣,但至少沒有反感與抗拒。

裴儀的手漸漸被杯壁溫暖。

受眼前這幅和諧假象迷惑,她真的將杯子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開水入唇,沿著喉嚨一路往下,她心裏的寒意,竟也被驅散了些。

她以為她和寧柔的關系緩和了。

卻怎麽也沒有想到,對方的下一句話,將她所有的慶幸全部摧毀——

“如果真的想補償,那麽以後,請不要再來找我,可以嗎?”

不管裴儀的改變是出於什麽原因,寧柔都不希望兩人以後再見面。

畢竟,對方是周如光的女兒,是周如虹的侄女。

杯子裏的水,仍是燙熱。

裴儀杵在原地,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反應了幾秒,呼吸突然急促了些,胸膛裏像憋了氣一樣,漲得連心臟都開始發疼。

她無法憤怒,因為她完全能理解寧柔為什麽不想見自己。

真正讓她難受的,是那些無法發洩的愧疚心。

寧柔根本不給她贖罪的機會。

她將手裏的杯子放下,兩只手抑制不住的發顫。

甚至沒有應聲,就抓著包、像個小醜一樣——

推開房門沖了出去。

***

裴儀的出現,多少給寧柔帶來了一些不安。

下班回到家,依舊是十一點。

寧寶寶睡著了又醒來,寧柔進屋的時候,她正裹著小毯子靠在墻上,手裏拿著的,是那部用來和洛真視頻的智能手機。

只可惜,屏幕是黑的,並沒有人打電話過來。

“媽媽,姨姨今晚會找我們嗎?”

寧寶寶最近睡得早,總趕不上和洛真通話。

幾天沒見面,她免不得就思念起姨姨了。

沒等寧柔回答,她便將身上的毯子松開,拿著手機從床上站了起來,接著追著問了一句。

“姨姨多久回來呢?”

寧柔將包放下,換好了鞋子,才笑著應了一聲。

“過一會姨姨就會打電話過來了。”

“不過,姨姨工作很忙,不能總是催姨姨回來,知道嗎?”

寧寶寶乖乖點頭,聽說洛真會打電話過來,眼中頓時有了笑意。

“寶寶知道啦~”

“寶寶不催姨姨,寶寶只想和姨姨說會兒話。”

“媽媽,你洗完澡也穿新睡衣好嗎?”

“我們一起穿新衣服,給姨姨看,好不好?”

寧寶寶早就洗過了澡,此刻身上穿著一件淺黃色的兒童睡衣。

衣服是洛真前兩天從海市寄過來的,昨天下午才到,款式做工都很精致,前後兩面各繡著五朵栩栩如生的向日葵,繡工精細,布料也是最上等的絲綢。

不僅寧寶寶有,寧柔也有。

看到這件新睡衣,寧柔也想起了洛真。

她的那件,還在陽臺上晾著。

聽見寧寶寶的話,她的臉,莫名湧出些紅熱,靜默了幾秒,才點點頭,同意了這個建議。

“嗯。”

“媽媽現在去洗澡。”

“姨姨如果打來了,記得接電話,知道嗎?”

寧寶寶點點頭,抿著唇笑了笑。

她的頭發,這個月長了不少。

這會兒脖子被垂落的發絲兒撓得發癢,便伸出兩只軟白的小手抓了抓。

因為擔心頭發被弄亂,她從床頭櫃上翻出梳子,將額前的薄劉海兒認認真真地梳了兩遍。

一個小小的舉動,看著又可愛又有活力,總算有些小孩子的活潑勁兒了。

寧柔看著這一幕,頰側也泛出一絲笑意。

她想,要是洛真現在也在,那該有多好。

洗完澡,將臟衣服放進洗衣機,母女倆便依偎在一起等著洛真打電話過來。

從十一點四十五,一直到十二點半,微信的屏幕,始終是黑的。

寧寶寶睡著了,也沒有等來姨姨的電話。

她能睡著,寧柔可睡不著了。

寧柔拿出自己的手機,給洛真打去了電話。

然而,並沒有人接。

是發生什麽急事了嗎?

寧柔告訴自己不要杞人憂天,但仍是失眠了整夜。

只是一個晚上沒有聯系,她的心就陷入不安。

第二天一早,她將寧寶寶送上校車後,再一次給洛真打去了電話,但依舊沒得到回應。

她不得不擔心了。

心不在焉中度過一天,晚上下班回家,仍是沒等來洛真的電話。

這一下,連寧寶寶都察覺出了不對勁。

“媽媽,姨姨兩天沒找我們了。”

寧柔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將懷裏的女兒抱著更緊。

第三天,她還是找不著洛真。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連洛繁星的電話都打了好多遍,卻仍無法聯系上洛家的人。

這天夜裏下班,從酒吧出來後她沒有回家,反而騎著自行車去了縣裏的火車站。

臨近十二點,站裏的售票點只有一個窗口在營業。

寧柔小心上前,向售票員詢問有沒有到海市的車票。

海市和垣鄉,相隔千萬裏。

想坐火車從垣鄉到海市,中間至少轉三次車。

“需要哪一天的票呢?”

“我幫您看一看。”

女售票員的聲音很溫柔,讓人放松。

寧柔咬咬唇,表情中滿是為難。

深夜的悶熱夏風中,她的心糾結不堪。

周如虹的警告聲從耳邊響起,她根本不敢回海市。

躊躇了很久,她終是搖搖頭,轉過身,失魂落魄的走出了售票大廳。

直至來到自行車旁,她才發現,裴儀也來了。

上次在休息室分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寧柔以為裴儀走了,但實際上,對方一直都在。

“這麽晚了,你來火車站幹什麽?”

裴儀擡步走近,神情中滿是困惑。

兩人中間,隔著一輛自行車。

寧柔垂著眸,很久都沒有說話。

直到有夜風吹過,才悄悄擡起頭,輕聲應了一句。

“我聯系不上洛真了。”

淺薄的月色落下,照出她的眼睛微紅,也照出她的茫然與無措。

裴儀看著這一幕,嘴唇輕輕動了動,不自覺,就往前走了一步。

“打過繁星妹妹的電話嗎?”

聽見洛繁星的名字,寧柔眼睛更紅。

“也打不通。”

身前的女人,無助又可憐。

裴儀看得蹙眉,心裏的同情心,全湧了出來。

難怪寧柔要來火車站,原來,是想去找洛真。

如果不是周如光,或許寧柔早就和洛真一起回海市了。

她抿了抿唇,眼底閃過一絲愧意,說話的時候,語氣中滿是安撫。

“你別著急。”

“我幫你問問。”

“現在就幫你問。”

寧柔的眼睛那麽紅,她真害怕寧柔會在她面前掉眼淚。

話剛說完,她就將手機拿了出來,給簡子寧打去了電話。

十二點還沒到,簡子寧肯定沒有睡。

果不其然,不到三秒,電話就接通了。

裴儀按下免提,才開口說話。

“子寧姐,你這兩天,和洛真聯系過嗎?”

簡子寧躺在床上敷面膜,聽見裴儀又在問洛真的事,眉頭輕輕皺了皺。

“你們倆鬧矛盾,還沒好呢?”

“這都一個多月了,你怎麽還不敢找她?”

裴儀聽見這話,神色不由得變了變。

因為擔心寧柔誤會,她只得敷衍了過去。

“我想等演奏會結束後再找她。”

“你這兩天,聯系過她嗎?”

仍是這個問題。

簡子寧將面膜撕開扔進垃圾桶,才給出回答。

“沒有。”

“她最近忙著和成家談生意,聽說天天要加班,我就沒有找她了。”

裴儀看向寧柔,發現對方的眉緊緊鎖著,只得央求著出了聲。

“子寧姐,你能不能去找一下沈阿姨,看看洛真在不在洛家。”

“現在?”

“對,現在。”

多年好友,又是這樣誠懇的請求。

簡子寧沒忍心拒絕,雖然不知道對方讓自己這樣做的原因,但還是從床上坐了起來。

“好吧。”

“你等我一會,我現在開車去洛家看看。”

電話掛斷,寧柔的目光卻仍放在手機上。

她記掛著洛真,整整三天。

裴儀看出她的擔憂,心底的愧疚愈發濃重。

“別擔心。”

“我讓子寧姐去洛家找她了。”

“再等會兒,就能聯系上她。”

寧柔點點頭,臉色好看了些,但雙頰仍是蒼白。

“謝謝。”

越是說謝謝,裴儀越是心虛。

寧柔被逼的躲在垣鄉,全是因為周如光。

她不敢再看寧柔,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的等著,等著簡子寧打電話過來。

這一等,就是二十分鐘。

“我去洛家看過了,洛真不在,沈阿姨說她天天加班,已經一周沒有回去了。”

“路上我又去了洛氏,但公司沒人,還好我留了洛真助理的電話,剛剛打過去問了一下,助理說她這幾天和成安去了外省出差,估摸著明天就要回海市了。”

原來,是出差了。

只是,出差為什麽連電話都打不通?

寧柔覺得奇怪,還沒來得及問,裴儀就率先開了口。

“洛真她,一次都沒接過電話嗎?”

寧柔聽見這句話,沒怎麽思考,就點了點頭。

“沒有。”

雖然簡子寧說了是出差,但裴儀仍敏銳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那天晚上和何韌姿吃完飯,洛真還警告她不要去找寧柔。

洛真那麽在意寧柔,怎麽可能不接寧柔的電話?

肯定有哪裏出了問題。

裴儀隱約覺得不安,但不敢說出來。

躊躇了小半會兒,她邁開腳步來到寧柔面前,將自行車接了過來。

“應該是封閉式會議。”

“不會有事的,子寧姐說了,洛真明天就會回海市。”

“我送你回去吧。”

寧柔不懂什麽封閉式會議,也不知道裴儀是為了讓自己安心才這樣說。

這句話,像一劑定心針,頃刻間就讓她那顆懸著的心放松了下來。

“謝謝。”

“不過,我自己騎車回去就行了。”

“不用送的。”

過了十二點,路上黑漆漆的,都沒有什麽人。

裴儀不放心,態度很堅決。

“我叫了車,就在外面。”

“把自行車放後備箱,坐車可以快點回去,你家裏,不是有個小女兒嗎?”

說到寧寶寶,寧柔的心不免動搖。

猶豫過後,她只能同意。

裴儀不會騎自行車,但推車還是會的。

她推著車走在前面,寧柔跟在後面。

兩人出了火車站,果然在路邊看到一輛黑色轎車。

原本要半個小時的路程,十分鐘不到就結束。

裴儀陪著寧柔進了老院。

趕在寧柔上樓之前,她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明天子寧姐打了電話過來,我能去酒吧找你嗎?”

她仍記得寧柔的話,說兩人不要再見面的話。

事關洛真,任何原則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寧柔點點頭,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可以。”

***

洛真出差的事,顯然是有蹊蹺的。

裴儀想讓簡子寧再去問清楚,卻沒想到,她的電話還沒有打過去,簡子寧反而先聯系了她。

“洛真好像失蹤了。”

“我剛剛又去洛氏轉了轉,沒想到在辦公室看到了成安爸爸,他說成安這幾天沒給家裏打過電話,本來說好今天回海市,但也沒和他聯系。”

“沈阿姨也知道這事了,現在和成安爸爸一起去了警局,應該是準備報警。”

簡子寧的語氣,聽著很是擔心。

裴儀的心,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腦海裏,立刻浮出了寧柔那張蒼白的臉。

她大致能猜到為什麽成安和洛真一起消失這麽久都沒人發現。

畢竟,當年兩人差點結婚,現在又都是單身。

只怕在成家人眼裏,成安這是追女神去了,所以沒有打擾;至於洛家人,向來不敢多問洛真的事。

想到寧柔,她眼底泛出些糾結,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說出來。

晚上八點,她準時去了酒吧。

跟著寧柔一起進入休息間後,她才發現屋子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紮著小辮兒的四五歲小女孩兒。

光看那頭黃發她也能猜到,這是洛真的女兒。

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她的心口,各種情緒交錯起伏,有愧疚有自責也有酸澀和難過。

她從未像此刻這樣,為自己的父親感到恥辱。

周如光比惡魔,還要恐怖。

女人和女人,怎麽能生出孩子呢?

裴儀看著沙發上的小人,根本無法想象寧柔被囚禁在實驗室的那些年,到底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她甚至,連腳步都擡不起來。

寧柔沒發現氣氛有任何異常,見裴儀站在原地沒動,她主動牽著寧寶寶的手走了過來,隨後彎下腰,將唇湊在女兒耳邊說了些什麽。

裴儀垂下眸,就只看見一張粉白的小臉蛋,以及一個生澀又靦腆的笑容。

她還沒有回過神,耳邊又響了一聲她從未聽過的稱呼——

“小裴阿姨好。”

裴家三兄妹,年紀最大的裴義今年也才三十歲。

如果按血緣關系算,寧柔應該是他們三個人的姐姐。

那寧柔的女兒,確實該叫自己一聲‘小姨’。

裴儀心跳有些亂,兩道眉緊緊皺在一起,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聲‘阿姨’。

她覺得她不能承受,不是不想,而是沒有資格。

寧柔和寧寶寶越是對她展露善意親近的一面,她心裏的愧意就越深。

她的太陽穴又突突地亂跳,滿腦子想的,都是從小到大和周如光相處的畫面。

她無法應聲。

寧柔以為她是對‘阿姨’這個稱呼不滿,面上不由得有些為難。

總不能,讓寧寶寶叫裴儀‘姐姐’吧。

怎麽想,都不是很合適。

氣氛正是尷尬之際,裴儀總算有了反應。

她蹲下身子,目光和寧寶寶的視線齊平,而後,強迫自己無視內心的內疚情緒,擡起指尖,在寧寶寶的右頰上,輕輕的碰了一下。

她仍不敢相信,女人和女人能生孩子。

可指腹下的肌膚觸感,卻如此真實。

寧寶寶,的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確認這一點,她的心,愈發陷入痛苦。

她覺得寧柔可憐,寧寶寶也可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寧寶寶躲回寧柔身後,她才終於緩過了神,溫和又平靜地給出了回應——

“你好。”

“阿姨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寧寶寶的世界裏,從只有媽媽,變成了媽媽和姨姨,現在,又多了一個阿姨。

她有些高興。

裴儀的長相雖然比不上洛真,但從表面上看,絕對算的上是溫婉型的氣質美女。

這樣的人,在深入了解之前,很容易招人喜歡。

小孩子,也不例外。

寧寶寶看著裴儀的臉,嘴唇輕輕抿了抿,幾秒鐘後,才將小腦袋從寧柔腿後探出,乖乖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叫寧寶寶。”

裴儀最終還是沒有說洛真失蹤的事。

“子寧姐說,會議延遲了幾天,洛真暫時還不能和你們聯系。”

寧柔本以為洛真今天回海市,就算自己聯系不上她,也能通過裴儀的關系和她說上幾句話,所以才將寧寶寶也帶了過來。

只是沒想到,最後的結果仍是讓人失望。

母女倆,都不是會隱藏情緒的人。

裴儀一眼就看出了兩人眼底閃過的失落,一時間,竟也有幾分不忍。

“等幾天,就能見到她了。”

“這次來之前,我還和她見了一面。”

“她在海市,也很想你們。”

裴儀的話,像是一團火,瞬間讓寧寶寶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嗎?”

“姨姨說她也想媽媽和寶寶嗎?”

滿是期待的語氣,讓人舍不得說‘不’。

寧寶寶依偎在寧柔懷裏,頭上的小辮子微微翹著,細薄的平劉海貼在額頭上,往下看去,兩個眼睛又圓又大,像蒙著一層水一樣,濕漉漉的,她的雙頰軟嫩白皙,唇邊有隱約的喜色湧出,看上去,又乖又可愛。

裴儀看看她,又看看寧柔,這才發現母女倆看向自己的眼睛裏,都含著微微的笑。

看的出來,她們都很想洛真。

想到那天的飯局,她將手機拿了出來,隨後打開相冊,翻出了一張照片,遞給了寧柔。

是她和何韌姿、洛真的合照。

照片是在料理店門口拍的,何韌姿站在中間,她和洛真站在左右兩側。

照片上有水印,上面寫了日期,確實是她來垣鄉的前一天。

寧柔看得入神,楞了十幾秒才將手裏挪到寧寶寶面前。

她見過何韌姿,不過,是從洛真的相冊裏見到的。

裴儀怕她誤會,主動開口解釋。

“那位是我和洛真以前的鋼琴老師。”

“飯局是她約的。”

寧柔聞聲擡頭,過了會兒才聽懂這句話裏的暗示,迅速將視線挪了開。

她沒應聲,寧寶寶倒是起了興趣,將手機還給裴儀後,從寧柔懷裏坐直身子,好奇的詢問了一句。

“姨姨和阿姨,會彈鋼琴嗎?”

寧寶寶見過鋼琴,但只限於電視和動畫片。

現實生活中,她還沒有看過鋼琴,更沒有見人彈過。

媽媽也從來沒告訴過她,原來姨姨會彈鋼琴。

裴儀準備點頭,忽然想起洛真的手,心頭瞬間冒出一根刺,紮得她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劇痛。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便從手機調出自己彈鋼琴的錄像拿給寧寶寶觀看。

視頻是她在國外演出時拍的,燈光和氛圍無一不是完美,搭配上潺如泉水的音樂聲,絕對是一場絕妙的享受。

十五分鐘的視頻,寧寶寶看完了,寧柔也看完了。

直到空氣中的鋼琴聲消失,裴儀的臉色,才自然了些。

“阿姨彈得真好聽~”

寧寶寶並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裴儀聽過很多誇獎的話,但此時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等將手機收起來,才說了聲‘謝謝’。

三個小時,一轉眼就過去了。

寧柔下班的時候,裴儀仍想要送,卻又怕自己的熱情惹來反感。

眼見那輛粉色的自行車消失在夜幕中,她才打了個出租車,遠遠的在後面跟著。

寧柔依舊住在那棟破舊的老院裏。

裴儀看著不安,總想做些什麽。

她想幫幫寧柔,但直接給錢,顯然是不行的。

思來想去,只能采用迂回戰術。

既然寧寶寶對鋼琴感興趣,不如,就用鋼琴,給寧柔一筆錢。

***

借著青年鋼琴家的名聲,裴儀沒費吹灰之力就成功和幾家幼兒園談下了合作。

她免費為園裏的孩子們們舉辦一場私人的小型演奏會,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安排一個小朋友和自己一起表演。

至於是誰,當然由她自己選擇。

接到幼兒園電話的時候,寧柔還在糖水鋪招呼客人。

老師的話沒有說完,她就猜到了這位熱心腸的鋼琴家是誰。

除了裴儀,再不會有別人了。

她正猶豫要不要同意,手機那端,就響起了一道熟悉的稚嫩嗓音。

“媽媽~”

老師居然把電話給了寶寶。

寧柔有些驚訝。

“寶寶?”

很快,對面就給出了回應。

“媽媽,我是寶寶~”

“老師說,我可以學鋼琴了~”

“可以嗎?”

聽得出來,寧寶寶不想錯過這個學彈鋼琴的機會。

寧柔心下嘆了嘆氣。

這下,總算不用糾結了。

寧寶寶想學,她又怎麽好拒絕呢?

她終究是同意了。

裴儀來垣鄉已經四天,最多,還能待上三天。

演奏會定在最後一天,那就還有兩天的教學時間。

兩天,這麽小的孩子怕是琴鍵都記不住。

裴儀借著練習的理由,給寧寶寶請了兩天假,將人接去了琴室。

寧柔上午可以不去上班,便也跟著一同過去。

或許是繼承了洛真的天賦,寧寶寶不僅節奏感好,聽力敏銳,辨認琴鍵的速度,也遠遠超過裴儀的預期。

這孩子,和洛真一樣,是個學鋼琴的好苗子。

雖然只有兩天時間,但有天分的學生,教起來就是會比沒有天分的快一些。

兩人合奏的,是一首簡單的曲子。

寧寶寶負責的部分,非常少,只有幾個鍵。

兩天練習結束,她成功將需要動指的地方記了下來。

這天下午,寧柔下班來琴室接女兒回家,看到的,就是裴儀和寧寶寶並排坐在凳子上認真彈鋼琴的場景。

不得不說,確實是一副很美好的畫面。

她甚至不忍心打擾。

一曲完畢,裴儀率先回頭,打了一聲招呼。

“寶寶很聰明。”

“明天的表演,一定不會出問題。”

提及鋼琴,她一向自信。

那種天生的傲然神態,不知不覺便從眉眼中顯露了出來。

作為一個母親,聽見孩子被誇獎,自然會覺得高興。

寧柔擡步走近,將寧寶寶從椅子上抱了下來。

再擡眼的時候,朝著裴儀笑了笑。

一個很溫柔、又格外真摯的笑。

“那就好了。”

“怕她給你添麻煩。”

裴儀聞聲,也彎了彎唇,旋即伸出手,在寧寶寶頭上摸了摸。

“寶寶很喜歡鋼琴,是嗎?”

寧寶寶點點頭,回答的時候,語氣分外認真。

“嗯,喜歡。”

不是喜歡,又怎麽能在琴室裏待兩天呢?

只有真正的熱愛,才可以為之付出努力。

裴儀想,就像她這樣。

天賦不夠,努力就是走向頂峰的唯一途徑。

她並不為自己的勤奮和刻苦感到羞恥,相反的,她為這多年來的努力練習感到自豪。

房間的氣氛很好。

裴儀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消散,耳邊,又響起了寧寶寶的聲音。

只是一句話,就讓她嘴邊的笑容,徹底凝固——

“寶寶想學鋼琴,等姨姨回來,和姨姨一起彈~”

一個四歲孩子的無心之言,輕易將裴儀這麽多年來自欺欺人的虛假偽裝,全部撕碎。

對洛真的傷害,十年前就已經造成,時至今日,早就無法挽回。

那張刀片,很薄很薄,並不足以讓人喪命,卻能奪走一個少女彈鋼琴的能力。

在裴儀心裏,洛真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鋼琴的人。

別說熱愛,洛真甚至根本不在意鋼琴。

她隨意地翹掉鋼琴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學習新曲目時,從來不會多做練習。

她對鋼琴沒有耐心,更沒有愛。

每一回,都是憑借天賦,將其他人遠遠甩在身後。

裴儀無數次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努力,在洛真的天賦面前,一文不值。

但凡洛真對鋼琴表現出一點在意,她當初也不會那麽快答應洛振庭的請求。

她固執地認為,洛真不愛鋼琴,就算剝奪了對方彈鋼琴的能力,也不算一種傷害。

又或者說,對洛真來說,這不是一種無法承受的傷害。

至少,從表面上來看,她的猜測沒有錯。

手腕受傷,洛真難過的,是失去了出國的機會,而不是以後不能再彈鋼琴。

這種認知,無疑讓裴儀心裏大部分的愧疚退散,也讓她覺得,自己這麽做對洛真並沒有多大影響。

如果不是寧寶寶的話,她一輩子都不會意識到自己當初的行為,有多殘忍,甚至於,稱之為惡毒也不過分。

洛真愛不愛鋼琴,重要嗎?

一點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如果洛真的手沒有受傷,那現在坐在這裏教寧寶寶彈鋼琴的人,不會是她,而是洛真。

意識到這一點,她的指尖輕顫,後背冷汗直流。

她不僅剝奪了洛真彈鋼琴的能力,也讓一個孩子,永永遠遠都不能和媽媽一起彈鋼琴。

此時此刻,她才終於認清一個事實——

不管洛真愛不愛鋼琴,她都沒有資格剝奪洛真彈鋼琴的能力。

十年前的那塊刀片,在洛真的腕上留下一道疤,往後餘生,也將在她的心上,留下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

就像周如光彌補不了寧柔。

她這輩子,同樣彌補不了洛真。

裴儀心臟驟停,耳邊嗡嗡作響。

她垂了垂眸,看了寧寶寶一眼,發現對方正看著自己笑,一瞬間,口腔裏竟然彌漫出一陣濃烈的血腥味。

寧柔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她臉上的血色迅速消失,緊接著,眼睛也無力閉上,直接暈死過去。

***

醫生說,是受了重大刺激,情緒太過激動,才會暈倒。

這一倒,就是整整一夜。

寧柔請了假,帶著寧寶寶在病床前守了一晚上。

裴儀早上睜眼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寧柔和寧寶寶的臉。

寧柔應該是沒睡過,黑眼圈都出來了。

寧寶寶瞧著倒很精神,見她醒了,立刻關心的問了一句。

“阿姨,還難受嗎?”

裴儀的身體不難受,被寧寶寶這句話問得心裏難受了。

她別開頭,不敢去看這張可愛的小臉。

直到寧柔扶著她坐起來,才小聲地應了聲。

“不難受了。”

這會兒是上午十點,演奏會定在下午三點,地點就在寧寶寶就讀的那個幼兒園。

寧柔正想問要不要取消表演,空氣裏,就響起了一陣悅耳的鋼琴聲。

是裴儀的手機鈴聲。

自然是先接電話要緊。

寧柔將手機從包裏拿出來,遞給了裴儀。

是簡子寧打來的。

應該和洛真有關。

因為擔心是不好的事,裴儀沒有打開免提,還將聲音按小了些。

只是,這一次,簡子寧帶來的,終於是好消息。

“找到洛真了。”

“聽說,是因為一張五百萬的支票,所以被她爸爸的情人報覆性綁架了。”

“人沒事,就是餓了這麽多天,身體太虛弱,還在醫院裏躺著呢。”

“醫生說,晚上就能醒過來。”

“對了,你現在人在哪呢?”

作者有話要說:  差一丟丟洛真上線,但也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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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妹妹的故事

文名【繁星之下GL】

寡言內斂攻(洛繁星)、清冷誘受(許一諾)

破鏡重圓+受追攻追妻火葬場

從校園到成年,因為是成年後的故事,所以性格和本文的校園時期不太相同,大概十月中旬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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