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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 1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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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 187 章



流淌在周身的暖意, 柔和明亮的光芒,讓女蘿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卻又打心底感到溫暖的地方。正如那道聲音所呼喚的那樣,她回到了“家”。

四世人生中, 女蘿只能在丈夫身上尋找到歸屬感, 他們在哪裏, 她的家就在哪裏。哪怕有母有父有手足,她仍舊像漂泊的浮萍,去尋找可供依靠的浮木。

但即便是死亡前的“幸福”生活,女蘿心裏也時常會浮現出異樣的感覺,好像日子並不如想象中圓滿,有一層迷霧如影隨形地遮著她的雙眼。

後來她手刃第四任丈夫, 叛逃而去, 一路顛沛流離吃盡苦頭, 磕磕絆絆摸索著屬於自己的道路,反而比無憂無慮只需要做個乖巧妻子時更快樂。

此時女蘿所感受到的, 真是奔向自由並實現自我價值後才會有的安心,像回到母親的懷抱中一樣……雖然她並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是誰在呼喚她?

一望無際的光明世界中,漂浮著許許多多鮮活靈動的光點, 它們像雨滴一樣頑皮, 又極有彈性,不停地上躥下跳,靠近女蘿,親昵地蹭蹭她,再從她身上擦過, 有些光點甚至直接黏住了她。明明看不清它們的模樣,也不知道它們是什麽生物, 但女蘿心中湧出的是滿滿的喜愛。

她嘗試著兩手並攏,掌心向上,於是好多光點都往她手上來,它們輕飄飄的沒有任何重量,很快便將女蘿變成了“光點人”。

女蘿把手舉高,試著觀察它們。最上面有一顆靜止不動的光點,當女蘿朝它看來,竟在光點裏看見了一張人臉!

然後是這張面容的主人的一生。

女蘿換了另一顆光點去看,果然,只要定睛細瞧,就能在光點中看見一個人的一生。這裏的每一顆光點都記載著一個人生……原本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女蘿猶如醍醐灌頂,她環顧四周,突然意識到一個困擾了自己許久的問題被解開了。

這些光點是亡者的靈魂。

女蘿曾無比疑惑於女人死後為何不見靈魂,沒想到今時今日,竟能在此處見到她們。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希夷之地。」

“是誰在說話?”

女蘿仔細查看左右,沒有發現任何屬於人的蹤跡,而且這聲音似乎也並不是“人”發出來的,它仿佛來自每一個光點,又仿佛響徹在她腦海之中,像是老人一樣滄桑,也如成年人一般堅定,還帶著孩童才有的天真。既近且遠,叫人捉摸不透。

“……你是誰?”

不知為何,女蘿生不出任何警戒之心,她聽到這個聲音便眼眶酸澀幾欲落淚,但她還是極力保持冷靜問道:“希夷之地又是什麽地方?為何亡者的靈魂會聚集於此?”

「神將此處稱為,萬鬼窟。」

萬鬼窟。

人死化鬼,然而鬼本就在神之上,只是世間變幻,鬥轉星移,任何生物死亡之後都可以被稱為鬼,鬼也就此成了死亡、不祥與汙穢的代名詞。

諸如此類曾屬於女人的字被玷汙的情況數不勝數,這一點女蘿早已知曉。

「我們是你的姐妹,是你的母親,是你的女兒,也是你的同伴。」

三重聲音用相同的語調向女蘿訴說著,「鬥爭還沒有結束,真正的危險即將來臨,希夷之地也將不覆存在。」

不覆存在?

怎麽可以不覆存在?女蘿忙道:“我能做些什麽?”

但那聲音卻愈發微弱,它也許說了很重要的事情,可女蘿卻聽不清楚了,耳邊似乎有一陣狂風阻止了她繼續探尋,無數靈魂所化的光點突然四散飛舞,女蘿擡手抵住額頭,避免睜不開眼。

不知過了多久,波動停止,光點們又恢覆了之前的歡快,它們像小魚一樣朝女蘿游來,在得知它們都是靈魂後,女蘿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把它們弄疼。

既然是亡者的靈魂,那是不是意味著所有死在極樂不夜城的女人,她們的靈魂也獲得了平靜?

女蘿永遠也忘不掉那個死在自己懷中,渴望繼續活下去,又在斷氣前懵懂呼喚著娘的女人。

靈魂回應了女蘿的想法,有一顆茸茸的小光點不知從哪裏飄起,晃晃悠悠落到女蘿面前,女蘿捧住它,從光點裏看見了她的一生。

當時無處尋覓的消失靈魂,如今竟能在此處重逢,女蘿不由得揚起嘴角,她想知道希夷之地的靈魂是否還能投胎轉世,可無論她怎麽呼喚,先前那個聲音都不再作任何回應了。

又一個光點停在了女蘿面前,它輕輕貼了貼她的手指,女蘿便從中看見了一張曾見過的臉。

是柔宜的母親黃好。

既然世間女子的靈魂盡皆聚集於此,葉羅呢?小饃呢?她們的靈魂有可能也在這裏嗎?女蘿心中希望頓升,她集中精神鋪開神識,試圖尋找故人。

如果在的話就太好了,無論生前經歷過怎樣的磨難,犯下何等罪孽,贖罪後都能獲得嶄新的未來。一個姐妹共生,不再有痛苦與壓迫的未來。

可惜任憑女蘿再期盼相見,也沒有從圍繞自己的光點中找出葉羅與小饃的靈魂,不知道是她沒有找到,還是她們真的已經魂飛魄散,不覆存在。

希夷之地是如此溫暖,她一點都不想離開,在她掌心蹭來蹭去的光點們對女蘿也十分依戀,她愛憐地摸了摸它們,光只有形態而無實體,手指摸過去會感覺到暖意:“對不起,我恐怕不能留在這裏陪你們玩,外頭還有事情等著我去做呢。”

“等我們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你們再去轉世為人,重新活一次,好不好?”

女蘿話音剛落,光點們卻像聽不懂一般,仍舊往她這裏來,它們融入女蘿的身體,像無數水滴逐漸匯聚成海洋,暖洋洋的感覺充斥在四肢百骸,女蘿根本無法阻止它們的這種行為。

隨著光點們向她靠近,希夷之地的天空忽地哢嚓一聲裂開了一條扭曲的縫隙,光點們於是加快了速度,女蘿整個人都被光點包圍,然後她感到一陣冷意,眼前忽地一黑,覆又變亮……強烈的失重感來臨,原來不知何時,她竟已掙脫鎖鏈,從太陽裏往大地墜落!

發生什麽事了,剛才的一切難道是自己的幻覺嗎?

“你在想什麽!”

一聲喝斥在耳邊響起,女蘿落到了堅硬的龍鱗上,是龍主接住了從天而降的她。女蘿的腦子還有點發懵,她來不及跟龍主細說,扭頭看向幾乎已經可以宣告勝利的戰場。

即便沒有她,在面對有史以來最強的敵人時,同伴們依舊漂亮地贏了下來。

“龍主。”

女蘿撐起身坐在龍主背上,“是發生了什麽特殊的事情嗎?”

本來想繼續斥責她不知自救的龍主:“……吾等將不周山劈開了。”

女蘿自行剜出最後一顆紅痣那一刻,恰好也是眾人齊心協力劈開不周山之時,希夷之地的靈魂光點融入她身體,和眾人覺醒真我,同樣是在一個時間。

“希夷之地?”

龍主沈吟著重覆了一遍。

女蘿連忙問道:“你聽說過嗎?”

龍主一邊回憶,一邊用尾巴狠狠掃開一位礙眼的神,“人死化鬼,鬼死為聻,聻最終會化作虛無,聚集這種虛無的地方,便被稱為希夷之地,是一種不存在的‘存在’。”

無法到達,無法確認,因為它是“虛無”。

“你確定那是希夷之地麽?”龍主問。

女蘿緊緊抓著身下龍鱗免得被甩出去,“應該錯不了,我現在……不知道為什麽特別興奮,狀態也好得嚇人。”

她將在希夷之地聽見的聲音,與融入身體的靈魂光點快速同龍主說了一遍,龍主聽後若有所思,“若你所言非虛,那你見到的希夷之地,便應當是真的。”

自上古以來流傳下的故事,個中真假早已不可考,沒想到希夷之地竟當真存在,而且與傳說不同,那竟是亡靈死後的歸處。

一人一龍邊快速對話,邊穿梭於戰場中,女蘿甩出藤鞭,神被掃到後,竟如紙紮一般輕易散去了!

連龍主都驚嘆於女蘿自希夷之地獲得的力量,她問道:“你突破了?”

女蘿被她這麽問才意識到自己的變化,在至我之境上,也的確存在更高的境界,而且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如同一腳跨入了造物者的門檻。

希夷之地是一種虛無,最高的境界亦如希夷之地一般,無我無相,混沌歸一,歸一為女。

靈,氣,神,簡,真,我,一。

“至一之境。”

眨眼間女蘿便為這從未有人抵達過的境界定下了名字,她輕撫掌下冰涼的龍鱗,“修煉生息的頂點,就叫至一之境。”

龍主輕哼一聲,“想必那希夷之地,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的。”

女蘿先是點頭,然後才想起來自己在龍主背上,點頭她看不見:“那個聲音說了,神一直在尋找希夷之地。”

比起神尋找希夷之地的事,龍主更在意“鬥爭還沒有結束,真正的危險即將來臨”這句話。

“吾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淩駕於神明之上。”

大地開始回春,人間重新煥發生機,神族即將隕滅,毫無疑問她們是獲得最終勝利的人,那希夷之地所說的“真正的危險”,又是指什麽?

女蘿用藤鞭卷住從一旁攻擊而來的巨大手掌:“神之上,沒有其它的存在了嗎?”

若說有,曾經也是有的,但鬼只屬於女神,如若還有真正的鬼存在,她為何會帶來危險?

“我自覺已超越了神,此時我便是鬼,難道以我們現在的力量,還有抵擋不住的敵人嗎?”

龍主回答不了女蘿的問題,不可控的未知危險沖淡了即將勝利的喜悅,正在此時,濯霜的聲音自遠處傳來,擲地有聲:“阿蘿!”

女蘿擡眼望去,強大的劍修手握修羅重劍,身後是一輪巨大的真我之身,兩人的目光穿越萬物進行對視,濯霜大聲道:“到你手刃仇敵的時候了!”

神君是肉眼可見的狼狽,他固然擁有比其它神明更強的力量,卻也難敵如此之多的真我之身共同攻擊,被撕咬的遍體鱗傷。但有一點,他和女蘿之前的三個仇人很不同,那就是神君始終不曾流露出丁點心虛或不安。比起那些會發出痛呼與吼叫的神,神君簡直像一座泥塑。

他沒有情緒上的起伏,不怕不慌不逃,一門心思地想要滅世,除此之外,他不顧任何神的死活。

簡直像個被輸入指令沒有思想的傀儡。

轉瞬間,龍主已將女蘿送至神君面前,神君的眼珠子僵硬地在眼眶裏轉了轉,盯著龍主看了幾眼,又往左去看手持重劍的劍修,再往右看義憤填膺卻能覺醒真我之身的凡人們,最後,他將視線上移,看向了唯一一個維持著凡人身形的女蘿。

無需神君開口,女蘿便察覺他對自己的陌生,一開始她覺得神君認不出自己很正常,對她來說刻骨銘心的仇恨,於神君而言不值一提。在他漫長的永生之中,女蘿只是成就大道的其中一個環節。

如今女蘿進入生息的最高境界,便能一眼瞧出其中蹊蹺。

“阿蘿?”

見女蘿沒有動作,濯霜輕聲提醒了一句。

方才見她從太陽中墜落,身體下墜時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險些將眾人嚇死,幸而龍主及時出手,這會兒怎麽又在出神?

女蘿化鞭為劍,向神君刺去,她已剜去最後一顆紅痣,這一劍不止是覆仇,更是她生而為人的證明!

血藤劍照著面門而來,神君竟不躲不閃,亦不見惶惑慌張,明明在最後一座不周山斷裂時,他的眼裏曾短暫流淌過怒火,當時他甚至停止了滅世的行為想要誅殺被釘在太陽中的女蘿,可現在真的要面對徹頭徹尾的失敗了,他竟表現的異常平靜。

宛若即將卷起狂風大浪的海面,看似平和的表象下,不知道究竟隱藏著什麽。

但此時此刻,女蘿已經不願瞻前顧後,不管神君死後會如何,這一劍她都必須要刺入他的要害!

天空徹底放晴,太陽的光輝灑滿人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地上橫七豎八倒著數不清的神屍,女蘿的最後一劍,昭示著不屈的靈魂掙脫了枷鎖,重獲新生,從前種種苦難,再不會發生在我們的後輩身上。

“噗嗤”一聲,是血藤劍穿透皮膚刺入下腹的聲音,劍尖直接將神君捅了個對穿,奇怪得是神君沒有流血,他低下頭去看傷口,忽然沖女蘿咧開嘴角,露出弧度古怪的笑容。

轉瞬間風雲變色,天地之間短暫地陷入了數秒鐘的黑暗,而後重新恢覆光明,一地神屍猶存,但女蘿卻也面色慘白!

因為除了面前這具巨大的神君屍體,黑暗前還在她身邊的同伴們全都消失不見了!

她愕然往雲端下方看去,瞳孔剎那間緊縮,怎麽會?

阿刃、濯霜、龍主、斐斐……所有她熟悉的不熟悉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同伴們,她們都倒在地上!

女蘿將神君屍身中的劍拔出來,從雲端往下跳,發生什麽事了?那麽短的時間,頂多夠眨兩下眼睛,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濯霜,濯霜!”

她用力搖晃濯霜,但濯霜雙目緊閉,皮膚透著不正常的青白,呼吸全無。

女蘿又去呼喚旁邊的阿刃,阿刃同樣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整個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生命,連空氣與時間都開始停止流轉,所有的一切全部死亡於今日,女蘿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無比,血藤劍跌落,她茫然地站起身,望著四周數也數不盡的屍體。

怎麽回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希夷之地的話再次回蕩在耳邊回蕩:鬥爭還沒有結束,真正的危險即將來臨。

這是希夷之地的聲音所說的“真正的危險”嗎?

可是為什麽?女蘿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了,她的大腦此時混亂一片,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方才還並肩作戰,正要一起慶祝勝利的同伴們,簡直心如刀絞,理智直接喪失,除了顫抖,還是顫抖。

女蘿想起與阿刃的初遇,想起與斐斐她們的相識,想起濯霜曾幫助自己走出的死局,想起大荒之海,想起蓬萊,想起歸墟,想起一路走來的所有。

處於鼎盛狀態的身體不知為何站不穩,踉蹌了好幾下,她望著不能再回應自己的朋友們,呼吸愈發急促,喉嚨像是被石頭堵住,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於空曠的天地間響起,女蘿動作極慢地轉過頭,看向由遠及近逐漸清晰的人影。

是曾經身為天命之子的寂雪。

他目露慈悲,充滿悲憫地望著已經逝去的生命們,發出一聲輕嘆,他問女蘿:“這是你反抗命運後,所想看到的結局麽?”

女蘿已強行按捺住全部情緒,實際上她想發瘋想大叫想將神屍挫骨揚灰,但在看見寂雪的那一刻,她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死死盯著寂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是誰?”

聽了這話,寂雪竟露出一抹堪稱欣慰的笑。

他向女蘿展開臂膀,用慈愛的目光註視著她。

——

“我是你的父親。”

“我心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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