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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 1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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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 185 章



在場的所有人, 包括龍主在內,都無法看清楚神明的面容——他們的身體是一種“存在”,存在的同時,不為世人所目睹, 不為世人所褻瀆。

神明們的現世似乎不僅僅是為女蘿, 因為他們很快便開啟了無差別的滅世行為, 除此之外,他們無視所有種族,這其中包括濯霜等人的反擊。

神身有著更勝真我之身的力量,神明本身存在,破壞力也極為可怖,然而其她人卻無法通過手段去觸碰或傷害到他們, 只能眼睜睜看著江海倒流, 天地逆轉。

龍主與濯霜此時想到了一塊兒去, 眼下最重要的,一是解救阿蘿, 二便是阻止神明滅世,但既然無法攻擊到神明,就得另辟蹊徑。

天地之間巨響不絕, 無數生靈遭此一劫盡數慘死, 從這些神的身上,濯霜沒有看到一丁點慈悲之心,這讓她不由得感到疑惑,“神”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人總是敬畏神明,幼時的她不懂事, 常被長輩教導要敬鬼神,似乎在人類心中, 神總是偉大的,不容抗拒,不容不敬。

可是從小到大,濯霜從未感受過神的絲毫憐憫,正如她曾與阿蘿疑惑過的那樣,倘若神真愛世人,為何看不見女人的苦難?所以究竟是神不愛世人,還是神不愛女人?倘若是後者,她們又為何要敬神畏神?

或許曾經也是敬畏的,然而眼下濯霜很難找出一絲一毫對神明的尊重。

她發現自己甚至連溝通都不想與這些神溝通,她只想弒神,讓這些蒼老腐朽的神,從此消失於人間。

與濯霜想法相同的還有龍主,敵人就是敵人,難道因為敵人是神,便要跪下叩首求饒?

但她們不跪,有的是人跪。

對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生死難料的修者來說,神明們的出現意味著希望,許多人仰望著頂天立地的巨人們,然後雙膝彎曲虔誠叩拜,以期能在神明手中求得一條生路。

死亡面前,一切鮮花著錦都是虛無,“活”,是最強烈的欲望。

可這並非憐愛世人的慈悲神明,他們降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殺戮、破壞、滅世,所有參與或未曾參與瀆神的種族都要走向滅亡,軟下的膝蓋即便被碾壓成粉末,也無法激起神的丁點悲憫。

他們為終結而來。

“啊——!!!”

濯霜發出憤怒的吼叫,她憂心於被釘在太陽之中生死未知的女蘿,憤怒於弱小無法左右神明的自己,“到底要怎麽樣才能阻止他們?!為何就是碰不到他們!”

所有的法術都會穿透神身,神免疫所有攻擊,卻能反過來對她們大開殺戒,這是什麽道理!

龍主停在空中,她與濯霜一樣憤怒,但越是憤怒,大腦反倒越發冷靜。她想起女蘿對重海巨龜背上那座不周山的態度,想起多年來隱姓埋名從不入世的鬼巫氏一族,想起斷裂的天柱……

緊接著,濯霜便看見原本還試圖阻攔神明的龍主變換角度,竟一頭往僅剩的那座不周山撞去!

轟隆一聲!

被女蘿幾乎劈開的不周山不堪重負,又發出脆弱的聲音,似乎不周山越脆弱,重量便越會增加,原本能夠浮在海面上的重海巨龜已被壓的沒入大荒之海,蓬萊上的狌狌們只能往樹木上攀爬,而在這山垣斷裂的聲音中,大司命跪坐在地,露出滿頭華發,仔細看去,她的雙眼口鼻竟在往外流血!

而少司命正與她雙手交握,碎裂的龜殼宛如活了一般顫動不停,在龍主撞向不周山的同一時間,少司命放聲高呼:“先斷不周山!先斷不周山!”

話音剛落,給出最後一卦,也是最重要、最艱難一卦的龜殼頓時化作齏粉,大司命直挺挺往後倒去,除卻扶住她的少司命,所有的鬼巫氏族人,及應龍一族,都轉頭向不周山而去,她們用刀劈用劍砍,用角去撞,哪怕頭破血流也決不停下。

還與神明們對峙試圖將其攔截的濯霜等人也一轉攻勢,她們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對神的敵意,齊心協力共劈不周山,誓要將這世上最後一根天柱斬斷!

偏要逆天而行,偏要反抗,偏要自由!

不周山上的石塊如雨點般往下滾落,應龍們會以身體護住鬼巫氏,她們堅硬的鱗片足以抵擋這些山石,眾志成城之下,不周山再次開始晃動,而她們的行為也終於觸怒了神明們。

他們向蓬萊看來,明明是模糊的面容,無法被註視的眼眸,卻讓所有人感到毛骨悚然。

緊接著,神罰降臨蓬萊,在滅世與保護天柱之中,神明們選擇了後者,這說明天柱是無比重要的存在,其重要程度甚至超過了滅世的指令。

雷、電、風、水、火……這些大自然中本就存在的元素,成為了收割生命的殘忍鐮刀,不時有應龍自空中隕落,更加脆弱的鬼巫氏一族更是死傷慘重,但卻沒有任何人停下,不周山的出現令蓬萊無法沈入歸墟避難,斐斐親眼看見並肩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

有的她很熟悉了,有的比較面善,還有的她叫不出名字……可大家都是她的朋友,她的姐妹,她的夥伴!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一點活路都不肯給?

“快住手!”

斐斐抱住了在自己身邊倒下的一名鬼巫氏族人,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向這漫天神罰發出絕望的咆哮:“快住手!你們這樣也算是神嗎?我們什麽都沒有做錯!只是想活下去!”

可她懷裏的鬼巫氏卻一把將她推開,那雙被雷電摧毀的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將刀交給了她。

斐斐呆呆地低下頭同她對視,她從夥伴的眼睛裏看到了不屈,以及催促,好像在說:不要為我悲傷,快站起來,握緊刀,去為自己的命運爭取。

人如果只想要活下去,那真的太容易了。

閉上眼睛,堵住耳朵,不看,不聽,將所有血淋淋的慘狀粉飾太平,無視所有屈辱和不公,茍延殘喘的呼吸著空氣,沐浴陽光,真的真的很容易。

自甘下賤,麻木墮落,將苦難與困境視而不見,任由自己被拽入無法回頭的深淵,只要不去深究,每個女人都可以獲得俗世認可的“幸福”。

去做一個女兒,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因為絕大多數女人都選擇了這樣的人生,所以只要她也願意就好了。

即便她沒有“福氣”,無法組建“幸福”的“家庭”,但她還有“美貌”,還有“恩客”,還能做艷絕人間的花魁,享受富貴榮華,任由纏頭堆積,成為最上等的藝術品供人欣賞。

但她們所抗爭的,不就是這份“幸福”嗎?

不想要渾渾噩噩的活,所以才要撕開平和的假象,所以才連悲傷的時間都不能擁有。

“還我阿蘿姐姐,還我同伴,你們這些垃圾!賤神!挨千刀的、不得好死的雜種!”

斐斐哭著舉起同伴的刀,狠狠地劈砍在不周山上,刀卷了刃,她便用手去扒,用腳去踹,她要捅破這天,如果真要滅世,也不該是神來決定,這個世界是她們的!

如此瘋狂不顧死活的舉動更加觸怒神明,雖然還不知具體原因,但目前可以肯定,這群巨人一樣的神,他們不願意看到最後一根天柱倒塌,也許天柱裏隱藏著什麽秘密。

“你怎麽想?”

滿身血汙的龍主這樣問濯霜。

哪怕集齊所有人之力,也依舊無法快速劈斷不周山,再這樣下去,興許不等不周山斷裂,同伴們便要殞命於此。

此時此刻,濯霜卻突然問了龍主一個奇怪的問題:“你翻過房屋麽?”

龍主投來疑惑的目光。

濯霜一劍砍在山體上,目光炯炯:“我拜入師門之前,曾在人間生活過,親眼見過凡人賺了錢,翻新老屋。他們會先將老屋拆開,取下房梁,打斷墻壁,再在舊址上重建。”

聰慧如龍主,立刻便明白了濯霜的意思:“你是說,他們滅世,是為了創世?”

濯霜與她對視:“難道還有別的解釋嗎?”

因為現在的這個人間,對神明們已經充滿威脅,逐漸壯大並日漸變強的女人會顛覆世界,所以在她們成功之前,要以神罰為名鎮壓,摧毀、抹平,再重新創造。

“至於這四根天柱,之前的幻象,你可還有印象?”

不周山現世時女蘿所見到的幻象,龍主與濯霜也都看見了。

一個強壯的女人憤怒地撞斷一座不周山後消失,一個男人出現,並與覆原的不周山融為一體,意味著“繼任”。假如這四根天柱分別代表著人主、魔尊、天帝以及神君,那麽其中三座已經斷裂的山便已失去了繼任者,也因此神明們不允許她們劈開最後一座不周山,因為神君還存在著,女蘿眉心的最後一顆紅痣便是證明。

也許在新的世界被創造出來後,斷裂的三座不周山便將迎來新的繼任者,而她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也是被重新創造過一回的“新世界”。

那位強壯女神所存在的世界,已經死去了。

龍主驀地擡眼去看太陽中的女蘿,她依舊被鮮紅的鎖鏈纏繞著,因為只有女蘿能殺死身為天柱的四位繼任者,所以正常來說,應龍也好鬼巫氏也好,都無法摧毀不周山,但現在不周山卻岌岌可危,這就意味著女蘿一定還活著,並且從未停止抗爭。

“不周山斷裂之際,便是紅痣消失之時。”濯霜斬釘截鐵地說!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確定,冥冥之中她的心告訴她,沒有無意義的反抗,而每一次反抗,都會如利刃深深地紮在強權者的心頭,令其恐懼,否則他們不會滅世。

她不再是維護火種的抱薪之人,她也燃燒了心火,哪怕將要化作灰燼。

說完,濯霜深吸一口氣,氣貫長虹,聲如洪鐘:“諸位!”

“生息來自我們本身!女蘿的存在是希望,但沒有女蘿,你我之間的羈絆依舊堅不可摧!你我是姐妹!是戰士!是永不屈服的意志!即便無數次被蒙住雙眼,你我也都將醒來!”

“是你我的不甘誕生出了希望,是你我的怒火令希望覺醒,我們每個人都是火種,都是太陽與月亮,是光明,是希望!”

“希望不會消失,火種永不熄滅!”

話音落下,濯霜握緊了手中劍,仰天怒吼。這吼聲如驚雷,又似戰鼓,令女人們士氣大振,隨之自她心臟處浮現出一團光,那是春風化雨,能夠孕育萬物的息石。

光明驅逐了黑暗,所有神罰因此停止,神明們模糊的面容變得清晰,可怕的威壓也不再令人心悸畏懼,太陽上的紅色鎖鏈開始震動,新生的太陽不願成為掛在扶桑樹上的金烏,它在燃燒自己。

用鎖鏈,用高山,用刀劍,用神罰,都無法再震懾女人了。

巨大的神明們需要俯瞰這些女人,但即便如此,她們還是如同蜉蝣一般渺小,所以她們為何憤怒呢?神明已經將人間留給了她們,神明創造出她們,讓她們成為“女人”,與“男人”結合,生女育男,創建家庭,繁衍生息。

是神的仁慈令她們存在,令她們有成為女兒、妻子、母親的機會,這是何等寬容何等慈愛!

神創造了人,創造了愛,讓人可以因“愛”彼此靠近,可她們竟然不知感恩,意圖弒神!

父神啊,她們忘恩負義,著實難以控制,不如毀滅。

神明們雖現出真身,但驚人的體型差距以及毀天滅地的神力,他們仍舊是無比可怕的敵人,實力過分懸殊,想要打贏這一仗依舊不容易。

“是你們,一定是你們,都是你們!”

水火遍布四處驚雷閃電的人間,有個男人在面對死亡時的淒厲聲音響徹雲霄,他原本瑟瑟發抖地蜷縮著,此時卻指著女兒城上進行守衛的人們,口不擇言地想要將所有錯誤歸咎於她們:“是你們陰陽顛倒!不安於室!才惹來神罰!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這群女人!女人都是禍水!世界要毀在你們手中!你們怎麽不去——”

他的指控戛然而止,一根利箭在他大放厥詞之際刺透了他的喉嚨,令他橫死當場。

蓬萊的神罰雖已停止,人間的神罰卻還在繼續。大雨不停,大火遍野,雷電交加,甚至在箭矢射出之後,依舊有細小的閃電在空氣中劈啪一聲響。

飛霧拈弓搭箭,看著這些因躲避神罰而龜縮在女兒城外的人:“嘴巴放幹凈點。”

神罰之中,她眉眼冷靜,箭矢對準著每一個試圖諂媚神明的人,像狗一樣搖尾乞憐,不如直接死了幹凈,免得弄臟女兒城外的這片土地。

生息的出現,讓男修們害怕,希望的覆蘇,令神明們不再偽裝,即便她們依舊安分守己,也一樣會迎來屠殺,只有反抗是唯一的出路。

遠隔萬裏的蓬萊與女兒城,在這一刻似乎以某種神秘的方式親密地連接在了一起,仿佛千萬年前,在那個初始存在的世界裏,她們便是這樣親密無間,不曾分離。

應龍,鬼巫氏,修者,凡人——她們都是女人。

這種聯結令太陽與息石的光更加熾熱,神罰消失的範圍開始擴大,這一次,被拯救的是太陽中的女蘿,她救了她們很多次,於是她們也來幫助她了。

溫暖的太陽沒有傷害女蘿,鮮紅的鎖鏈幾乎要將女蘿切碎,它們想要分離她的身體與思想,想讓她變回那具行屍走肉。在這強烈的光芒中,女蘿的身體被鎖鏈束縛,意識卻飄飄蕩蕩,不知要往何處去。

她仿佛化作了一束光,一棵樹,又或者是一縷風。

她自人間吹過,自湖面輕拂,有時也巋然不動,像一塊頑石,她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躺在暖洋洋的小小空間中,做一顆小小的發芽的種子,被母親孕育。

這是母親與孩子之間最最親近,無法斷絕的時刻。她在母親的身體裏,作為母親血脈的延續降生於世。

從一個胚胎,漸漸生出靈魂,成為“人”。

咿呀學語,直立行走,讀文識字,明辨是非。可很奇怪的一件事是,明明降生時就已經擁有的靈魂,卻隨著時間的流逝,年齡的增長,漸漸消失了。

她從“人”,變成了一棵被蛀空的樹。她的身體裏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寄生,這些寄生有著不一樣的名字,它們有的叫“美麗”,有的叫“文靜”,有的叫“孝順”,還有的叫“聽話”……太多太多了,多的女蘿因此感到痛苦。

寄生無處不在,孕育她的母親給她一些,親愛的姐妹兄弟給她一些,結交的真誠朋友給她一些,眼睛看到的給她一些,耳朵聽到的給她一些,文字給她一些,畫面給她一些,現實給她一些,夢境也給她一些。

她逐漸被寄生填滿,“美麗”會讓她感到焦慮,“文靜”會讓她變得膽怯,“孝順”會讓她委屈齊全,但最可怕的,是名為“愛”的寄生。

它會令她迷失自我,失去靈魂,成為一棵真正的樹。

也可能是石頭,或者是玩偶,但總歸不再是“人”了,哪怕她依舊會說話,能夠直立行走。

她終於成為了像“人”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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