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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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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合照

黑暗之中, 空氣仿佛凝固到了一塊,只有銀色的月華從窗戶的縫隙中流淌進來。

梁星淵屏著息,等待著楚君山接下來的話。

可是, 楚君山似乎只是單純想要提醒一句,並沒有想要發表自己的見解的意思。

很快, 他就重新閉上眼, 沈沈睡去。

楚君山的睡相很好, 並不會因為任何響動而亂動,跟他本人白天的姿態一樣安靜。

梁星淵等了許久, 只能等到楚君山綿長均勻的呼吸聲,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了。

他垂著眸,半晌,才自嘲似的輕輕笑了笑。

楚君山能夠睡著, 但是他卻不能。

那些念頭卷土重來, 在梁星淵的腦中橫沖直撞了一整個晚上, 等到天明破曉,他仍然沒有任何睡意。

很快, 身側就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什麽人從他身邊醒來了。

梁星淵微滯了一下,旋即下意識閉上眼睛,就像往常任何一個他註視著楚君山度過的夜晚一樣,佯裝自己也是睡著的。

果然,很快身邊就傳來了悉悉簌簌的動靜,楚君山帶著朦朧睡意的語調落在他耳邊:“……梁老師。”

梁星淵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卻忍住了,最終沒有睜開眼睛。

沒有得到回應的楚君山並沒有執著於這一點, 他偏過頭,輕輕地翻身下床。

楚君山穿上外套的時候,佯裝睡著的梁星淵能夠感受到他輕輕甩動著的袖子,他身上淡淡的馨香輕而易舉地傳入他的鼻腔,營造出一種溫和的、舒適的環境。

如果有可能的話,梁星淵多麽希望,他們能一直這樣下去,一直共度這樣溫存而美妙的清晨。

想到這裏,他的心裏又冒出了一絲絲酸澀的汁液。

如果楚君山執意要離開他,他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法,才能挽留他。

在深淵之中生活了這麽多年,他已經知道了一些怪物的習性。

它們不通人性,當然也沒有人類社會中獨有的這些繁瑣禮節。

到了每年的交..配期,怪物們就會尋找到一位配偶,拖進自己溫暖濕潤的巢穴,共度難熬的春日。

雄性的怪物往往擁有一些雌性怪物沒有的攻擊□□官,它們並不是用來捕獵的,而是在雌性拒絕繼續跟它們在一起時,雄性強迫它們留下的唯一利器。

梁星淵曾經不止一次地冒出一些不可能的陰暗想法——

比如說,如果最後的最後,楚君山不願意留在他身邊,那麽也沒關系。

他可以極盡所能,用盡一切辦法,將他困在自己身邊。

就算楚君山會恨他,也許他能夠得到的吻與愛俱是苦澀的,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已經得到他了,他已經得到愛了。

昨天,那些觸手瘋狂作亂的時候,這些邪念就不止一次地冒出他的腦子,幾乎像是某種生物獨有的本能,教唆著他將楚君山鎖在自己身邊。

可是……梁星淵有些沮喪地發現,自己做不到。

正是因為太喜愛他,因此,他無師自通了名為“憐惜”和“心疼”的情緒。

他喜愛楚君山勝過一切,他的喜怒哀樂大於自己的渴望,在他的世界中,楚君山這個名字,永遠位於最高優先級。

他發現自己做不到,為了一己之私,就將楚君山困在自己身邊,過那作為人類的庸庸碌碌的、昏昏沈沈的一生。

梁星淵痛苦地閉著眼睛,濃黑色的睫毛因為掙紮而輕輕顫抖著,一滴清亮透明的淚滴悄無聲息的洇潤眼睫,宛若雨天裏的一場散不盡的大霧,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超於常人的聽覺和嗅覺令他得知楚君山的一舉一動,他從床上離開之後,就走到了衛生間,開始洗漱。

腳步聲忽遠忽近,很快在客廳的方向停了下來。

吱——嘎。

他打開了冰箱。梁星淵默默地想。

昨天,他為楚君山煮了新鮮的花果茶,他喜歡這個口味,因此,他隔三岔五就會煮一些拿去冰鎮。

嘀、嘀嗒——

他走到了露臺那個落地窗前,坐在了榻榻米上。

楚君山應該在辦公,或者查看今天報紙上的新聞。

梁星淵知道,這樣窺探著他的一舉一動,已經算得上是變態的範疇,可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讓他的註意力緊緊地黏著在楚君山身上,根本挪都挪不開。

他痛苦地感知到,自己就像是一名變成蜘蛛的男巫,盤踞在這間房子的上方,四處都是他布下的蛛絲。

他無時無刻的窺探讓他自我厭棄,輕輕地想——

你在嗎?

不,他不在。

你在想什麽呢

你還想……跟我在一起嗎?

清晨7:20,放置在身側床頭櫃上的鬧鐘終於按時響起,結束了這漫長的像是一個噩夢的晚上。

梁星淵剛才那些覆雜的心緒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他睜開眼睛,又像是之前那個溫和體面的老師了。

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帶著逼真的惺忪睡意,仿佛經歷了一場不太好的安眠,兩個不甚明顯的黑眼圈掛在眼睛下方,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顯得尤其明顯。

他現在的樣子,除卻楚君山之外,沒有任何相熟的人會將他和昨天癲狂的怪物聯想到一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梁星淵又變回了渺小、普通的人類。

他一邊側耳傾聽著外面傳來的細碎聲響,來由此判斷楚君山現在正在幹什麽,身體一邊忠實的履行著規律的習慣,開啟了作為人類的一天。

梁星淵,不要緊張,不要緊張,平心靜氣。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想要用此來安撫過快的心跳。

可是……這一計看上去毫無作用。

梁星淵感覺那幾個屬於怪物本身的心臟仿佛受到了什麽很明顯的刺激,“撲通撲通”地跳躍著,仿佛在下一秒鐘他沒註意到的時候,就沖出嗓子眼來,將紅色的內裏和愛意盡數展現給楚君山看。

不、這樣不行。

梁星淵收回伸出去的腿,將自己困在房間裏,努力地告訴自己。

先別跳了,你不緊張,你不緊張。

如果再晚點不出去,楚君山就不要你了。

這種奇葩的洗腦在這種緊張的時刻竟然起到了關鍵奇效,梁星淵深深的呼吸著,安撫著自己過快的心跳。

三分鐘後,他穿上拖鞋,有些遲疑地走出臥室的門,目光不自覺地在經歷過一場大戰和清理之後、已經變得有些簡陋的客廳裏逡巡著。

他本來安撫了好一會兒才慢下去的心跳又急促的跳躍起來,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我想見他。

露臺?他不在。走廊?也不在。

廚房不在衛生間不在臥室不在……

他幾乎有些神經質亂轉的視線驀然定格在某處,急促跳躍著的心跳也在此停歇著漏下一拍,心跳重重的落了地。

露臺外的小花園裏,淡薄的天光映亮楚君山瑩白的側臉,他側著身,微微垂著眸,白色單衣的袖子半挽起,手中提著一個淺黃色的灑水器。

輕柔的風吹拂而來,不知何時開放的果汁陽臺在風中輕輕的搖曳著,橙黃色的花瓣搖顫著,在水滴的映襯下顯得嬌艷萬分。

梁星淵仿佛活了過來,張了張口,滿心的話卻說不出來,仿佛被堵在了喉嚨間。

可是,這個時候,楚君山卻發現了他的存在。

他轉過身,視線與之相撞,目光微淺,令梁星淵覺得,他好像不是在看著自己——

那樣的眼神,就像是在欣賞方才的果汁陽臺,帶著一點兒不嚴厲的審視意味。

平平淡淡的,卻像是雨後甘霖,澆滅了那些滾燙的心火。

“醒了?”楚君山的聲音如往常一樣平靜溫和,叫人聽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麽,也令人猜不透他的態度。

梁星淵心亂了一拍,但還是勉強接住了他的話,不由得有些拘謹,比起這間房子的主人,更像是一位意外到訪的來客:“……嗯。”

“昨天晚上休息得怎麽樣?”楚君山將手中提著的澆水壺放了下來,朝著梁星淵的方向走過去,慢慢地走進客廳,“看來不太好。”

梁星淵:“!”

幾乎是一瞬間,他心頭警鈴大作,像是想起了什麽——

難道,楚君山要以這個理由拋棄他嗎!

他是不是應該感謝楚君山,沒有因為他今天睜眼時左眼比右眼快了一秒而把他踢了?!

不管怎樣,他反正就是要這樣做了!

梁星淵悲從中來,頓時有些傷懷,他強打著精神,可是任誰一看,都能看出他就像是一朵被雨水打蔫兒的花朵,怎麽都提不起興趣來。

“還好,怎麽了嗎?”

“我倒是覺得沒什麽。”楚君山似乎並沒有察覺梁星淵心情驟然泛起的低落,他走到落地窗前的榻榻米旁坐下,手中多了一個iPad,看上去又開始辦公了。

在梁星淵焦急而低落的等待中,他的聲音慢了半拍,悠悠的傳了過來:“只是,我覺得,你的兩個黑眼圈,可能等會拍證件照的時候會不好看。”

梁星淵:“?”

他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

楚君山剛剛在說什麽來著!

拍證件照!

所以,他是不是還打算跟自己結婚?!

梁星淵本來就因為悲傷而酸軟一片的心臟驟然被楚君山的話擊中,泛起了層層柔軟的漣漪。

他……他看上去,還想要自己的。

楚君山……並沒有想要拋棄他啊。

這明明應該是令梁星淵高興的事情,可是不知為什麽,他卻驟然感覺到一種悲涼。

他……就是一只怪異的怪物,需要愛人為他舍棄那麽多,用盡全力包容他,才能讓他暫居於人類的身體與身份,留在他的身邊。

梁星淵深深呼吸著,壓抑著波動的心緒。他久久地凝視著楚君山的臉,對方正垂著眸,將註意力收回了工作中,認真的看著平板電腦上面的文件。

他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鼓足勇氣,用輕柔的、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的聲音對他說:“君山,我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楚君山頓了頓,收回落在iPad上的視線,目光投向站在他面前的梁星淵。

他輕輕挑起眉梢,似乎真的沒想到梁星淵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跟他說些什麽:“嗯?”

“黑眼圈……不重要的。”

梁星淵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霎那間,掛在眼睛下的黑眼圈頓時消失無蹤,同時,那雙漆黑的眼睛也開始變換著顏色,泛著五彩斑斕的偏光,宛若昆蟲硬翅上覆蓋著的鱗片。

“我是一只怪物,這些東西,都可以隨意變換。”

楚君山聽出來,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很難察覺的擔憂,他仿佛想讓聽見聲音的人感覺到他自然而不刻意的語調,但是他卻忽略了楚君山,他能看穿他的心。

他明明帶著一點兒不知緣由的恐慌,卻還要在他面前勉強保持著鎮靜,就像是一個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硬撐著一切:“我擔心,你不能夠接受我。”

這句話出口之後,梁星淵忽然感覺,呼吸順暢了一些,接下來的那些話,終於可以一股腦地、毫無阻礙地說出口:“也許你覺得自己能夠接受我,可能是因為新奇,也可能是……因為你足夠愛我。但是,你覺得能接受,也許是因為你暫時不知道我到底是什麽樣的怪物。”

“你記得昨天晚上剛推開門時看見的那些軟體動物和金色的眼睛嗎?那樣的形態,我也能夠擁有。”梁星淵的聲音仍然平穩,可是卻帶著一點兒罕見的喑啞,像是要將自己最不光彩的傷口剖開,正大光明地展現給楚君山看。

“沒有任何一個人類,會喜歡我本來的樣子。我不想耽誤你,君山……即使,我真的很喜歡你,願意為你付出我全部的真心……”

他凝視著楚君山淺色的眼睛,胸膛中仿佛憑空出現了一把小刀,正在一點一點的、毫無停頓可能的淩遲著他的心腸。

梁星淵顫抖著的聲音輕柔極了,仿佛夜間橫亙在情.人中的絮語:“……可是,沒有人會接受一顆來自怪物的真心。”

楚君山沈默良久,在惴惴不安的梁星淵準備說些別的什麽,來緩和一下氣氛時,忽然開口,打斷了那些還未出口的話語。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待在我身邊,會害死我嗎?”

剛剛那席話說出口之後,梁星淵其實就後悔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奢求那麽多,既然已經獲得了能夠呆在楚君山身邊的資格,就不該奢望對方能夠理解自己的一切。

他想過無數楚君山可能會說出口的回答和表現在臉上的表情,可是,唯獨沒有想象過現在這一種。

因此,梁星淵楞了一下,張了張口,那口卡在胸口的濁氣咽不下吐不出,回答在舌尖滾了兩圈,最終才吐出艱難的話語:“……我不會。”

“那就可以了。”

楚君山的視線從他的臉上收回,若無其事的重新落到了還開著文檔的平板電腦上。

仿佛他剛剛聽見的並不是驚世駭俗的、來自怪物的剖白,而是一句類似於“今天中午我們吃什麽”的日常用語:“快去洗漱吧,我們八點半出發。”

梁星淵的心早就軟成了一灘水,他張了張口,心中忽然湧現出這樣一個奇怪的沖動——

不如都說了吧。

除卻一只怪物之外……他還有一個別的秘密。

他在另外一個世界中,是怪物之間的王,是引領它們的主。

他的手上曾經沾滿汙泥和鮮血,他曾經站在黑暗中向死而生,也曾經遇到過一個如楚君山一樣代表著光明與希望的人……

紛繁錯雜的回憶在一瞬間沖破了他設下的桎梏,一幕幕血腥黑暗的場景如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微微地浮動起來。

告訴他吧。告訴他吧。告訴他吧。

他忽然有一種惡劣的沖動,想要探尋,楚君山對他的容忍,到底能到幾時……

被惡意操縱的大腦陷入了迷思,他張開口,那些汙穢的過往將要脫口而出的的一剎那,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不輕不重的車笛聲——

“餵餵餵,你們倆到底在幹什麽呢!電話也不接……”

熟悉的聲音隔著一面窗戶傳進來,梁星淵轉過頭,看見了降下的車窗中蔣純的臉。

他穿著一件非常喜慶的粉.嫩襯衫,笑意盈盈的:“嘿,快點來開門啊。”

這句話打斷了梁星淵的迷思,他恍然垂著眸,緊縮的瞳孔如針尖一般小,漸漸的才放開,慢慢恢覆到原來的正常模樣。

楚君山率先反應過來,從榻榻米上站起身,走到門口為他開門。

之前他們早就說好,領證這天,蔣純先來他們家的。

畢竟,在蔣純挑剔的眼光看來,這兩個人平常人淡如菊也就算了,結婚當天要是敢穿得比白開水還要素的話,那就真是太造孽了。

他思索了片刻,毅然決然的決定幫他們保駕護航。

楚君山打開門,蔣純剛剛準備說的“新婚快樂”在他的目光落到面前客廳的陳設時,兀然停止了。

那一瞬間,他方才還明亮異常的目光驟然晦澀起來,視線短暫地交接,又迅速分開。

蔣純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回原來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他站在玄關處,看看一臉淡然的楚君山,又看看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梁星淵,默默地閉上了嘴。

“換個衣服就可以走。”在一片詭異的沈默之中,楚君山率先開口,終於打破了這片難言的寂靜,“先等一下吧。”

蔣純咬著下唇,目光追逐著楚君山平淡無波的眼睛,像是想要從裏面看出一些什麽不尋常的情緒。

然而,他和以往的任何一次同樣,失敗了。

楚君山面無波瀾,看上去仿佛什麽也沒發生。

而他的內心卻凝重極了——

在這平靜無波的水面之下,仿佛正在醞釀著一場無形的風暴,將他們——甚至整個世界都卷進去。

楚君山……知道這些事嗎?

蔣純滿懷心事的等待進去換衣服的兩人,心事重重的想著。

幾分鐘之後,楚君山和梁星淵分別出來,兩人都穿著正式的黑色西服,身姿頎長,即使風格不盡相同,卻看上去極為登對。

蔣純深深的嘆了口氣,看了他們一眼,又嘆著氣收回目光:“咱們走吧,省得等會兒要排隊了。”

他不知道的是,和自己一樣,其他的兩人各自心懷鬼胎,坐上了同一輛車,開往離家最近的民政局。

楚君山挑選的日子並不是什麽特殊的節假日,也不是周六日,來這裏領證的人不多,在他們前面排隊的只有兩對戀人。

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按照工作人員的指示站在背景墻前,微微笑著,讓攝像機定格人生中最有意義的瞬間之一。

等到排到他們,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攝像機後面的攝像師笑意濃深,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很是面善,他閉著一只眼睛,從屏幕中往外看去,指揮道:“左邊的新人笑一下呀,怎麽這麽好的日子不笑呢?是有什麽傷心的事情嗎?”

被點名的楚君山難得停滯了一下,他微微挑起眉梢,覆又恢覆到原先的表情:“不是。”

“嗯?!”攝影師是一個很有梗的人,他一笑就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數一數估計還是標準的八顆牙齒的微笑,“難道說,你生性不愛笑?”

楚君山:“……”

好冷的笑話。

梁星淵也沈默了一下,隨即十分熟練的打圓場:“那當然是開心的,沒事,他怎麽樣都很好看。”

楚君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也許是被梁星淵此刻臉上洋溢著的燦爛微笑感染,他不自覺地彎起眼尾,總算露出了一抹笑意。

哢嚓——

時間在此刻定格,留下一張能夠代表著此時的照片。

“哎,真好看。”攝像師看了看成片,滿意得不得了,“好好好,打證去吧,祝你們新婚快樂啊。”

“謝謝。”

這一次,楚君山和梁星淵倒是異口同聲地回答了。

有了照片,後續的手續辦得很順利。

梁星淵幾乎是雙手接過那張屬於他的紅本子,打開紙頁,目光認真地在那一行行字上逡巡著,仿佛要將這張結婚證鐫刻在心間。

如果不是公共場合,在這個地方掉眼淚難免會有丟人的風險,楚君山真的認為,這只容易動感情的感性怪物會在下一秒鐘掉下眼淚。

收好結婚證,梁星淵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廊上空曠而整潔,只偶爾有幾個路人匆匆行過。

“君山。”即使他已經幻想過很多次這個場面,等到真正付諸實踐的時候,梁星淵又覺得緊張非常,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紅絲絨戒指盒,小心翼翼地撥開蓋,將婚戒的一面朝向面帶詫異的楚君山,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想過那麽多酸掉牙的情話,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刻,梁星淵卻只能想起自己最想說的一句。

他望著楚君山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感謝你願意和我相伴餘生。你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楚君山默然不語,他垂著眸望向半跪在地上,高大而英俊的男人。

視線相接,周圍行過的路人不時朝著他們投來探究的目光,而他卻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望向梁星淵的目光並未移動半分。

等待他回答的時間,讓梁星淵甚至有一種世界已經度過了幾萬年的錯覺。

終於,他聽見了自上方傳來的一聲輕笑:“我願意。”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驀然擊中他的心。

剎那間,那些糾結和苦思都無關緊要了——

他現在,只想跟楚君山在一起。

楚君山並沒有反對他的靠近,任憑他抱著自己。

他聽見梁星淵帶著顫抖的聲音,仿佛在訴說一個承諾,抑或是一千年亦不會改的誓言:“我會永遠用我的生命來保護你……”

楚君山垂著眸,看著他為自己戴上戒指的那只手,正在空中輕輕的顫動著。

他知道的,梁星淵想要給予他的絕對不是平凡的承諾。

對於一只怪物來說,他們永遠不會輕而易舉地許諾。

上一次他看見怪物對自己許下承諾,還是在很久之前的某日,他仍然處於另外一個黑暗世界的那天。

楚君山微微垂著眸,纖長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的顫動著,微微下垂,遮住了眼底湧動的覆雜神色。

他沒有說話,保持著安靜的狀態,等待著梁星淵終於松開自己的手,胸膛微微地起伏著,再擡起頭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帶著薄薄的水霧,仿佛一場雨水未消的陰天。

“可以回家了。”楚君山開口提醒,“等會我們還要去爸媽那邊一趟。”

結婚畢竟是大事,雖然現在已經今時不同往日,楚君山的人生已經完全由自己掌控,但是出於尊重和人類社會的禮數,他們還是應當回一趟家裏的。

梁星淵早就知道這個流程,自然沒有異議。

他期期艾艾地看了一眼楚君山,卻望進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裏面像是含著一片世界上最小的海域,無風無浪,倒映著他全部的模樣。

他雖一語未發,可是,梁星淵卻莫名從那樣的眼神之中讀出了令他感到安心的情緒。

跟楚君山待在一起,除卻那些短暫的失去控制的沖動,更多的時候,梁星淵都會感覺到一種腳踏實地的冷靜和沈著。

仿佛只要有楚君山的地方,他就真的能變成一個真正的人類,不會露出所有屬於怪物的陋習。

他……真的很感激他。

梁星淵覺得今天的自己實在太過於感性,而從楚君山之前對自己的反應來看,他其實應當更喜歡之前那樣的自己。

現在那些疑問已經過去,他如願以償地從楚君山那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梁星淵收斂了那些小脾氣,自作主張地回歸到了以前的模樣:“……那我先去拿車,門口等你們,好嗎?”

他說的“你們”自然不僅指的是楚君山,還有正在收拾東西,在外廳等待他們的蔣純。

不知是不是梁星淵的錯覺,他總覺得,蔣純今天似乎比不上之前那麽開心了。

他好像背著楚君山和自己,窩藏了一件很重要的心事,因此顯得愁雲慘淡,只差把“憂愁”二字寫在臉上,等著別人去探究緣由。

他微微蹙著眉,深想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地搖了搖頭,將那些疑雲抖散。

算了。

現在的狀況,他大概是不能去探究別人到底在想些什麽的。

而且,楚君山和蔣純的關系明顯不僅僅只是普通朋友那麽要好,等到以後,他和楚君山更深一步地了解之後,等到楚君山願意告訴他的那一天,他應當會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大多數時候,成年人是不需要做到每一件事情都對彼此坦誠的。

比如說,其實,梁星淵自己也有一個秘密。

他想,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會告訴楚君山的。

但是,如果他不需要用到這個機會的話,那就最好了。

……

那抹黑色的身影緩緩從楚君山的視野之中消失,他垂著眸,目光寧靜的落到無名指上的戒指,端詳著簡約而不失設計的素圈和八爪戒托鑲嵌起的鉆石,許久才擡起眸。

方才那些因為梁星淵而泛起的情緒波瀾都在此刻消失無蹤,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並沒有像梁星淵想象的那樣,往外廳走去,而是轉過頭,朝著方才拍攝證件照的地方漫步而行。

蔣純在那裏等他。

自從今天他踏進梁星淵的家的第一秒鐘開始,他就知道,蔣純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跟他與蔣純一樣,從那個煉獄一般惡劣黑暗的世界出來的人類,那麽,只有碰到與無限世界相關的事情,他們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熟悉的場景。

黑暗的長廊、夜晚草叢中閃過的發亮的眼睛、暴烈的吵鬧聲……還有那些屬於怪物身上獨有的腐臭氣味。

這些就像是一個個關鍵詞,或者說打開通往那段慘痛回憶的鑰匙,將他們指引到那些不願回憶起來的噩夢中去。

這是那段經歷在他們身上植入的相同基因。

楚君山並不在意回憶這段往事,但是,這並不代表著,蔣純也不會介意——

他走到方才蔣純休息的位置,擡眸望去,一道消瘦單薄的身影就立在窗邊,即使他沒有擡頭,也無法令人看清他臉上的神色,但只是遙遙地看去,就能察覺到他身上透露出來的濃厚的痛苦和掙紮。

楚君山的語調與平時一樣,沒有什麽起伏,情緒也是淡淡的,可是他沒有像平時一樣,直白地喊“蔣純”這個名字,而是輕聲說:“純純。”

現在快到午飯點,沒有什麽人繼續排隊登記結婚。

周遭的環境安靜得出奇,楚君山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回聲。

蔣純轉過頭,視線在觸碰到楚君山那張淡漠漂亮的臉時,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楚君山,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他雖然是問句,但是並沒有任何詢問的意思,反倒像是一句平直的陳述——甚至不需要楚君山來回答“是”或“否”。

“是的。”楚君山走到他身邊,並沒有望向蔣純,他學著方才蔣純的樣子,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格,眺望著外面的景色,“你想問什麽呢?”

相伴數年的默契令他們不約而同地沒有在梁星淵面前開口,可很顯然,導致這個結果的原因,並不是同一個。

“我比較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麽想法,君山。”蔣純搖著頭,平時顯得有些散漫輕佻的神色在此刻完全收攏,根本沒有任何原來的樣子,取而代之的,只是認真和嚴肅:“那些東西再次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對嗎?也是我太遲鈍,竟然這個時間點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如果我不發覺它們現在已經入侵了你的生活——楚君山,你告訴我吧。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等你變成一堆骨頭渣嗎?”

他的聲音壓低,語速很快,像是壓抑著某種看不見的怒火:“你答應過我的事情,為什麽沒有做到!是因為梁星淵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炮彈一般發射出去,楚君山轉過視線,還沒回答,餘光中便出現了一抹黑色的身影。

不知何時去而覆返的梁星淵提著三杯飲品,有些尷尬地看著呈現著對峙姿態的二人。

沈默在靜得落針可聞的拍攝室中蔓延著,帶著某種可怕的硝煙味。

半晌,梁星淵才艱難的牽起嘴角,強迫著自己看向兩人:“你們,剛剛是在……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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