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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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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好香

斜陽遠掛在林梢,金黃的餘暉仍帶著陽光的溫度,灑落在人間。

幺幺零不知什麽時候又從客廳裏沖出來,咬著一只嘎吱作響的魚骨頭玩具,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寂。

方才停滯在空中的花草似乎又被按下了播放鍵,柔軟繁茂的枝葉與花朵一齊在風中徐徐搖曳著。

梁星淵說完那些對於自己而言,難以說出口的話之後,他擡起頭,望見楚君山明凈淡漠的眼眸,忽然有些後悔。

這樣的話……是否會有些唐突呢?

屬於怪物的八個大腦在此刻急速運轉,從楚君山臉上淡淡的神色開始辨認愛人真實的心情。

楚君山看上去並不是一個感性的人,當然,他也不會感情用事。

如果讓梁星淵在這個世界上挑選出一個永遠不會做出錯誤選擇的人,那麽,他相信,那個人一定是楚君山。

他實在太清冷,又太理智,梁星淵好像永遠都猜不透楚君山到底在想些什麽。

楚君山總是微微彎起眼眸看向他,似乎將世界上一切微小的變化都收入眼底,可是,梁星淵卻忽然有一種錯覺——

他好像什麽都不在意。

那麽,自己的告白,他也會……不在意嗎?

那三個字就像是灼熱的炭火,在梁星淵的心上灼了兩下,燙得他不敢再去回憶自己剛剛從楚君山臉上觀察到的神色。

他的心跳不爭氣的一下一下地躍動著,分明是極度期待著楚君山的答案的,可是,他覺得,楚君山應該會像他想象的那樣,不會直白地給出自己的答案。

……至少,不會就這樣如此明了地回答他是與否。

剛才一時上頭的激.情過去,仿佛退潮的海浪一般,逐漸淹沒了梁星淵被灼熱的心臟。

天色漸晚,日輪緩緩地沈入了地平線之中,餘暉漸淡,只留下天邊水彩一般的微雲。

梁星淵抿著唇,不想讓這尷尬的氛圍再一次持續下去,率先開口道:“我去給幺幺零做飯。這狗很挑食,又不愛運動,我怕它天天吃凍幹會胖死……”

“等一下。”楚君山在梁星淵準備出逃之前,及時打斷他,他抱著雙臂,姿態放松的倚靠在露臺的玻璃門框上,微微歪著頭,眸光映出遠處的落日,裏面仿佛裝滿了融化的蜜糖。“這個時候,我是不是要給出一個回答,或者說……回答?”

他的尾音平而直,是慣用的冷淡語調,但是不知為什麽,梁星淵的心臟卻因此再一次跳停一拍,下一刻,灼熱的浪潮卷土重來。

梁星淵轉過頭,抿著唇,眼神閃爍著,鼻頭竟然有些酸澀:“……什麽?”

“謝謝你喜歡我。”楚君山輕柔而平穩地說,“我也是。”

梁星淵感覺自己對手腳的支配能力一朝回到解放前,倒退回了好幾年前,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他幾乎感受不到肢體的存在,只能呆呆地僵在原地,轉過頭,對上楚君山的微笑:“……所以,我願意和你一起走下去。也許靠近我需要一些時間和努力,希望你不要放棄,好嗎?”

梁星淵感覺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

無數粉紅泡泡不受控制的從他的心間冒了出來,“啪嗒啪嗒”地爆開,將那些甜蜜而酸澀的汁液灑在他整個人身上。

他的腦子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剛剛,楚君山是不是說,也喜歡他?!

這個念頭讓他壓抑已久的心放飛自我,插上翅膀,仿佛下一刻就要飛起來了!

他喜歡楚君山,楚君山也喜歡他……這是梁星淵怎麽想也不敢想象的事情!

他以為自己走到楚君山身邊,需要很久很久的時間,在決定和他“試試”之後,梁星淵就準備好了很多很多的努力和耐心——

無論怎麽樣,他都會嘗試著,努力地追求自己喜歡的人類。

但事實上,楚君山似乎一直在等待著他。

梁星淵沒忍住,鼻頭一酸,濕潤的水痕洇潤眼角。

他假裝沒有做出這樣失態的動作,微微低下頭,等整理好了心情,才擡起頭,重新看向楚君山的時候,又變成了那個體面的、莊重的梁老師。他對著楚君山,重重的點頭:“嗯。我會的。”

幺幺零早就對它陷入粉紅泡泡陷阱的主人沒眼看了,此刻見縫插針地“嗷嗚”一聲,撲到了梁星淵的小腿上,抗爭著自己的晚餐。

梁星淵本來還想跟楚君山溫存一下,可怎奈幺幺零太鬧騰。他第一次起了把這只充作專業電燈泡的狗栓外面的心思。

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偷看了楚君山一眼,卻兀然撞進那雙淡淡的、此刻含著些微笑意的眼睛。

楚君山對他說:“你去吧。”

梁星淵只能戀戀不舍:“好。”

這場博弈最大的贏家幺幺零表示很滿意,等梁星淵一步三回頭的走了之後,就十分諂媚的圍著楚君山的小腿轉來轉去,尾巴搖得像是裝了發動機。

楚君山不知想到了什麽,眸中的笑意更深。

他微微躬下身,伸出一只手,食指微勾:“幺幺零,過來。”

幺幺零言聽計從,吐出一條舌頭,圍著他歡快的轉來轉去。

楚君山垂著眸,瓷白的指尖捏著一塊小小的方糕,輕輕地捏碎了一點兒,餵到幺幺零的嘴裏:“香嗎?”

幺幺零含淚表示:“汪汪汪——!”

自從他剛剛到這裏,幺幺零就一直圍著他轉來轉去。

除卻喜歡楚君山本人之外,當然,今天還多了一個原因。

楚君山的口袋裏,多了一點兒從蔣純那裏拿來的餌料。

當年在無限游戲裏的時候,物資比現代社會更加缺乏,人類玩家在裏面度過了漫長的時間,在無數次試錯與嘗試中,他們終於研究出了用常見的食物混合出來的餌料。

對於幺幺零而言,它並沒有任何毒性,可對於怪物而言,它們具備著絕殺的吸引力。

當然,這種東西作為誘餌,不僅僅對那些窮兇極惡的怪物有用,對於家養的小寵物們的吸引力也很大。

如果梁星淵不會被這些東西吸引……

楚君山想,也沒有關系。

他還制作了很多東西,只為了誘捕那一只怪物。

楚君山微笑著看幺幺零舔著地板上的殘渣,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腦袋:“就只有這一點。吃多了,如果到時候你不想吃飯,你主人會怪我的。”

幺幺零圍著他剛剛捏著方糕的手指,殷殷期盼了一會兒,在沒有得到回應之後,只能悲傷地從露臺逃開。

適時,梁星淵的身影出現在玻璃門處,他關註著手上端著的狗飯碗,一時沒註意到正在賭氣逃離的幺幺零,被這條悲傷但肥胖的大狗子撞得悶哼了一聲,險些拿不穩手上的碗。

“幺幺零。”梁星淵自帶威壓的聲音響起來,在不對著楚君山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就沒有那樣柔和了。“誰攆你了。說好了不能在家裏亂跑的。”

聞到狗飯香味的幺幺零:“!”

它眼含熱淚,頓時將面前這個主人奉為圭臬,當機立斷地換了一個獻媚對象,夾著嗓子叫起來。

“……”梁星淵放下狗飯碗,嘆息,“真不乖。”

楚君山隱去自己方才刺激到幺幺零的事實,不動聲色道:“可能是春天來了。”

梁星淵略一思索:“嗯,可能是。”

幺幺零豎起耳朵,警覺地看著嚴肅起來的梁星淵,兩只軟趴趴垂下去的耳朵機敏地豎起來。

下一刻,它就聽見了梁星淵的話:“下周正好休假一天,帶去寵物醫院做公公吧。”

幺幺零似乎能夠理解他的意思,頓時覺得飯都不香了,嗷嗷嗷地狂叫一通。

然而,此刻兩位主人都沒空理它。

梁星淵跟著楚君山走進玻璃門,回頭看了一眼含淚幹飯的幺幺零,輕輕嘆了口氣,還沒轉過頭,就聽見楚君山問:“你養了它很久嗎?”

“一年半了。”梁星淵擡起頭,對上楚君山的視線,眼眸中含著明亮溫暖的光,他回憶起往日,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當時我才剛剛正式入職星海幼兒園,我送了兩個爸媽沒來接的小孩回家,所以那天下班晚了點。回家的路上,我看見兩個很年輕的學生模樣的人站在路邊的垃圾站旁,抱著一只小狗,它被養得很不好,奄奄一息的閉著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楚君山凝視著他的眼睛,即使猜到了後面的發展,卻沒有打斷梁星淵的講述,那雙明凈的眼眸中含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接話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用一千塊把它買下來了。”梁星淵走到了餐桌邊,將早就做好的晚飯端出來,送進微波爐叮了一下,轉過身,朝著楚君山微笑,“兩個學生說,那是他們自己攢錢從寵物店裏買的,但是爸媽不同意養,如果再沒有人接手,他們就打算扔進垃圾桶了——畢竟,他們也養不活。”

楚君山聽完,過了許久,才說:“你很善良。”

“沒有沒有。”梁星淵坐回餐桌前,擡起頭,認真地說,“是因為,我本來就想要養一只小狗。我遇見了它,應該也算是緣分的一種。”

在他還是一只生活在泥巴裏的觸手怪的時候,梁星淵就曾經想象過,如果有一天他能夠來到傳說中那個溫暖美好的人間,那麽,他一定要尋覓到一位最喜歡的伴侶,還要養一只小狗,建立起一個溫馨的家庭。

不知不覺中,這個目標,他好像都要達成了。

楚君山……

他說,他也喜歡他。

梁星淵壓抑著情不自禁又要變得劇烈的心跳,深深地呼吸著,恢覆成原來那個冷靜自持、莊重體面的梁老師。

吃過晚餐,梁星淵先一步去洗漱。

楚君山坐在書桌前,目送著那個高大的背影遠去,逐漸隱沒在貝殼串起的珠簾之後,微微垂下眸,纖長濃密的睫毛攏到一塊,遮住了眼底如暗潮一般湧動著的神色。

只不過,在外人看來,這樣的異樣只是一瞬間罷了。

楚君山再度擡起頭的時候,眼底湧現的覆雜神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收拾好今天從蔣純那邊拿來的東西,推門進了臥房。

像往日一樣,楚君山點亮了一盞光芒微弱的床頭燈,手中握著一個夾著速寫紙的速寫板,用一支圓珠筆在上面信手勾畫著什麽。

十來分鐘後,門口傳來一道輕微的吱嘎聲。

楚君山並未擡眸,熟悉的腳步聲自門口由遠及近,梁星淵身上獨特的潮熱香氣糾纏在空氣中,一點點地侵襲著楚君山的領地。

屬於梁星淵的氣息就像是一只只細小的觸手般,將楚君山整個兒纏繞起來。

他察覺到這一點,挑起一側眉梢,側過頭去看他。

“我……打擾到你了嗎?”梁星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點遲疑,溫柔得令人發指。

“沒有。”

楚君山簡略的回答著,低下頭,指尖輕輕點在圓珠筆的筆桿上,仿佛在撫摸著什麽東西:“現在也該睡了。”

晦暗的燈光下,楚君山的側顏被淡淡的光暈映亮,碎發被窗外傳來的輕風吹動,露出秀潔的額頭,在光線下就如同一塊溫潤凈潔的美玉。

梁星淵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微微垂下眸,目光一刻不離地追逐著楚君山的方向,如千百次曾經做過的那樣,在昏暗光線下,勾勒出愛人的輪廓。

每當這種寧靜溫馨的時刻,梁星淵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擔心自己的動靜太大,攪擾了這一場如美夢一般虛幻的場景。

直到——

不知什麽時候,楚君山放下了手中的速寫板,側過身子,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眸隱沒入黑暗,煥發出一種別樣的、更加生動的生機來。

楚君山微微牽起唇角,在梁星淵的註視下,眼眸暗示意味濃厚地彎起:“要親一下嗎?”

霎那間,剛剛坐到床側的梁星淵就感覺到一股別樣的香氣鉆進鼻腔,與此同時,心底的火焰與一些不可言說的沖動同時升起,熊熊燃燒著他的理智。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早已按捺多時的觸手們無法抑制地沖撞著梁星淵提前設下的桎梏,宛若不顧一切一般,沖向了外面的世界。

它們無形地蔓延在空氣當中,扭動著黑色的觸手,潮水一般的觸足扭曲虬結到一塊,就像是百年老樹在土壤下埋藏的樹根。

我要他!!!!!

觸手們叫囂著,使出所有的能量,企圖沖破梁星淵設下的牢籠。

梁星淵敏銳的註意到了這一點,他低下頭,警告意味地盯著空氣中蔓延不止的觸手們,在心中默念著什麽。

回去,回去。

你們沒有資格染指他。

往日被他恐嚇之後就偃旗息鼓的觸手們今日卻像是瘋了一樣,不受控制地違抗著他的命令。

但是……

為什麽,楚君山這麽香?就連他一個擁有人類意志、可以約束自己的觸手怪,都險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沖動。

梁星淵微微蹙著眉,比人類敏銳更多倍的嗅覺在空氣中追逐著絲絲縷縷的香氣。

……也許,他是換了沐浴露吧。

那些鬧騰不止的觸手們將梁星淵的意志力完全吞沒,將他的註意全部從別的地方收了回來。

他微微蹙著眉,隱藏在領口下的脖頸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

不,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越來越多的渴念將梁星淵的腦海擠占得滿滿當當,他幾乎要騰不出來手,壓抑那些不聽話的觸手了。

那些念頭瘋了一般地沖撞著,幾乎要將梁星淵學習到的人類理智戳破!

“怎麽了?”

千鈞一發之時,楚君山的聲音悠悠遞到他耳邊。

那些念頭如潮水一般,被這句話逼退,梁星淵抓住機會,在那些觸手們短暫迷茫的一瞬間,將它們封印回了原處。

在楚君山的視角,他應當是站在原地,低著頭沈默著的。

那樣,應該會很奇怪吧?

梁星淵在心中痛苦地想著,可還是硬著頭皮做完這一切,才有些不忍地擡起頭,甚至不敢對視上楚君山的眼睛——

然而,這些怪異的舉動,落在楚君山的眼中,只換來了一個淺淡得幾乎不能被捕捉到的微笑。

他再次擡眸時,眼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翻湧著的饒有興味的神色:“來睡覺吧。”

梁星淵稀裏糊塗,但還是知道順坡下驢,迅速的從楚君山給他擡起的這個臺階滾了下去:“……好。”

隨著一聲輕輕地“哢噠”聲,床頭燈熄滅,整個臥室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梁星淵微微蹙著眉,手臂如往常一樣,輕輕地搭在楚君山的腰上。

從人類身上傳來的溫熱觸感無比真實,仿佛在提醒著他,自己和人類相比,終究是一個異類。

他有些痛苦地閉著眼,方才在空氣中逸散的那些香氣不知什麽時候卷土重來,鉆進了他的鼻腔。

梁星淵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好香……好香啊……

被關押起來的觸手正在低吟淺唱著,企圖洗腦梁星淵的想法,讓它們出去大快朵頤。

沙、沙、沙。

窗外梧桐樹的樹葉被某個東西輕輕擦撞著,發出輕柔的聲響,和身側楚君山均勻綿長的呼吸一起,牽扯著梁星淵的心跳。

他意識到了什麽,擡眼望向窗邊,卻見窗簾無風自動起來。

一個巨大的黑影停駐在窗前,如銀的月光如清水般直瀉而下,流淌在紅木地板上,勾勒出一個巨大的黑影。

梁星淵微微瞇起眼,在黑暗中望見了一雙屬於怪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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