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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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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入眠

時至初春,方有回升起色的氣溫在夜晚迅速降低,熱氣氤氳的浴室中,暖氣燈被調至最高檔,水汽向上蒸騰,從花灑中放出的水柱卻是冰涼的。

這是人類無法承擔的溫度,但是對於一只怪物而言,梁星淵只覺得還不夠冷。

一串奇妙的、難以抑制的火花從身體每一處的神經末梢竄起,仿佛得到了某種激勵,正以緩慢而不容抗拒的速度,逐漸侵吞梁星淵的全身。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年,梁星淵自以為,自己已經擁有了對觸手很強的控制力量。

絕大多數時候,梁星淵的表現都和普通人類一模一樣,令人挑不出錯誤,甚至有些時候,比一些道德敗壞的人類做得更好——而那些觸手也會乖順的呆在他的控制下,不會像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一樣出來胡鬧。

但是,在今晚——楚君山住進來的今晚,梁星淵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觸手有了一點兒想要脫離自身控制的跡象。

在依照楚君山的要求,將兩人同床共枕的床收拾好之後,梁星淵就躲進了浴室,持續沖冷水,想讓身下那些翻湧如潮水的觸手們冷靜冷靜。

“不能出來……你們,會嚇到他的。”

觸手們如蛇一般,在冰冷的水霧中扭動著,顯然表示著抗拒。

然而,梁星淵異常堅定,對著一根根不聽話的、想要脫離他控制的觸手數落,一邊煞有介事的恐嚇:“你不可以,你也不行,不聽話的話,就把你們切了送去幼兒園門口的小攤裏做章魚小丸子。”

觸手們:“……”

算你狠。

梁星淵伸出手,修長的指尖落在幾根鬧騰得歡實的觸手上,輕輕點了點,像是警告,也像是安撫:“我要出去了,你們要聽話。”

吱呀一聲,梁星淵裹著一身水汽推開門,楚君山已經坐在床上,正拿著pencil,在平板上寫寫畫畫。

也許是聽見了這一邊的動靜,楚君山松松地撩起眼皮,視線在梁星淵臉上停留一瞬,下一刻便挪開。

梁星淵的心臟又不受控制的撲通撲通跳動起來。

“現在要休息嗎?”楚君山的聲線總是很冷冽,尾音卻微微上揚著,帶著說不出的勾人意味,他擡起眸,視線落在梁星淵身上,右手擰過臺燈開關,將亮度調低了一些,“晚安。”

梁星淵深深的呼吸著,努力讓自己的情緒變得沈穩起來,聲線也恢覆了往常的平穩:“晚安。”

沒關系!梁星淵!

不就是同床共枕嗎!

他努力說服著自己,走到床側,動作放得很輕,像一個機器人那樣,僵硬地躺了進去。

外面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罅隙飄落進來,如塵霧一般遙遠又模糊。

月色淺淡,清風柔和,很快,外面下起了沙沙的小雨。

梁星淵輕輕地動了一下,立刻察覺到身側的人也悄無聲息的翻過身。

楚君山身上獨有的香氣和屬於他浴室裏的沐浴液香味不講道理地鉆入梁星淵的鼻腔,幾乎在一秒鐘之內,他身下的觸手再一次蠢蠢欲動起來。

梁星淵:“。”

他好像……比自己想象的,還渴望楚君山的靠近。

人類的氣味,溫度,乃至於更深的、更親密的接觸,他都很渴望。

梁星淵眉頭緊鎖,無聲無息地捕捉到即將竄出被窩的一條觸手,用神識跟它交流:

別動。

然而,那些觸手仿佛完全不怕他了,就算冒著被串成章魚小丸子的風險,也要爭先恐後地鉆出來。

梁星淵現在表情還是風平浪靜、佯作熟睡,然而,在被子裏,戰況出乎意料地熱火朝天。

他還是人類形態,只有兩只手,那些觸手瘋了一樣往外面鉆,他雙拳難敵八爪,只能見招拆招,活像在玩水果忍者。

八條觸手欺我老無力.jpg

很快,在梁星淵快要抵抗不住這些不聽話的孽障觸手的攻勢時,身側忽然傳來楚君山的聲音:“你失眠了嗎?”

梁星淵一楞,下一刻,那些觸手也像是被這句冷冰冰的話凍住了一樣,默默地偃旗息鼓了。

他感知到了這一點,終於松了口氣:“有一點兒。”

“要喝點牛奶嗎?”楚君山的聲音帶上一點困倦,與之前的聲音相比有些模糊,卻越加勾人,“明天你還要上班,早點休息。”

梁星淵呆滯一秒,很快察覺到了一個事實——

他……這是在關心他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無數粉紅泡泡在梁星淵的心間炸開。

好甜。

楚先生真的好好啊。

梁星淵想。

仿佛那些酸澀的猜想從來沒有在他的腦海中出現過一樣。

於是,那些陰暗的幻想就顯得越加格格不入,見不得人。

長夜無邊,外面的燈光間或從窗縫中閃現一瞬,又很快逝去。

不知不覺中,備受煎熬的梁星淵就聽見身側傳來楚君山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梁星淵終於敢輕輕地轉過頭,將視線轉到楚君山臉上,仿佛早就想要這樣做了一般。

淺薄的夜色下,楚君山閉著眼,纖長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的起伏輕顫,也許是他夢見了什麽不好的東西,緊緊抿著淡粉的唇,睫毛輕抖,仿佛下一秒就要醒來。

梁星淵強迫自己依依不舍地將目光從楚君山的臉上移開,一個念頭像氣泡一樣在心底冒了出來。

這個人類,他越看越喜歡,好像沒有一個地方是不喜歡的。

他的愛人是這個世界上最理想的伴侶,沒有之一。

怪物從未經歷過如此波瀾壯闊、思緒起伏的一天。

梁星淵掙紮了半天,將那些重新狂躁起來的觸手們安撫好,終於陷入了沈沈的安眠。

在他的呼吸倏地慢下來的下一刻,一直“睡著”的楚君山靜靜地睜開雙眼。

他保持著勻稱綿長的呼吸,動作極輕地伸出手去,觸碰著梁星淵的側臉。

冰涼,帶著一點兒無以言喻的潮濕,像是有什麽東西方才從他的臉上擦撞過後留下的微薄水跡。

楚君山垂下眸,自然向下生長著的睫毛撲閃兩下,斂住眸底湧動著的濃厚欲念。

在方才一整天的相處之中,他發現這只觸手怪不僅比他想象得還要融入人類世界,更微妙的是,他比一般的人類還要小心謹慎。

他能夠感覺的到觸手帶來的能量波動,只要梁星淵想,他完全可以在千分之一秒中用觸手絞殺他。

作為無限游戲中勝出的佼佼者,在面對那些狡詐的怪物時,楚君山一向沈得住氣。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梁星淵似乎什麽也沒有幹。

唯一出格的,只是盯著他熟睡的側臉看了約莫一個小時,才挪開視線。

……他想幹什麽?

楚君山微微瞇起眼睛,用捕獵者的眼神打量著已經陷入沈睡的梁星淵。

他不喜歡他這個“食物”?

還是,他學習了貓的惡習,想把獵物玩弄得筋疲力盡,再也沒有任何回手的力氣,才會給予獵物致命打擊?

他不太能確定,面前的梁星淵,到底惡劣到了哪個地步。

不過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是,無論梁星淵想對他做什麽,他都沒辦法得逞的。

楚君山不再思慮這一點,調整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終於進入了淺眠中。

清晨七點整,梁星淵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鬧鐘按時響起。

兩人同時睜開眼,下意識朝著對方的方向望了一眼,視線相撞一瞬,梁星淵立刻反應過來:“抱歉啊,我吵醒你了嗎?”

今天是周五,他還要上班。

楚君山是自由職業,一般來說,是沒有什麽必要早起的。

梁星淵將楚君山的醒來誤認為是自己吵醒,一時心下有些愧疚:“要再睡一會兒嗎?”

他垂眸望去,看見楚君山的眸子半合著,長而密的睫毛攏在一起,覆住剔透明凈的眼珠,顯然還帶著惺忪睡意:“……嗯,路上小心。”

梁星淵的心頓時就軟成了一灘水。

他在外面忙前忙後,聲音都壓得很低,就連不斷朝著梁星淵的幺幺零都被梁星淵三申五令,不允許它進臥室打攪這個家另外一個主人。

狗子表示很委屈。

半小時後,梁星淵才推開了臥室的門。楚君山仍然保持著方才的姿態,明顯還在睡回籠覺。

他沒有開口打攪,站在原地,戀戀不舍地註視了他好一會兒,等到時間不容許他再呆下去,梁星淵才對著楚君山輕聲說:“楚先生,我已經做好了早餐,牛奶是溫好了的,放在加熱屜裏,直接拿出來就可以喝了。”

楚君山睜開眼,嗓音裏含著淡淡的倦意:“謝謝。”

他的語調克制而冷淡,疊上方才的淡淡疲倦,梁星淵猜測,他昨晚應該休息得不好。

些許心疼漫上心頭,可是以他們現在的關系而言,梁星淵並沒有立場去關心。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跟楚君山和追著他轉圈圈的幺幺零告別,轉身出門上班了。

在梁星淵沒有註意到的地方,楚君山的目光透過窗簾露出的罅隙,一直鎖定在他身上。

他註視著他從院子裏走出去,再把幺幺零關進小柵欄門裏,還轉道專程去看了一眼他養的花草,這才坐上車,朝著星海幼兒園的方向駛去。

這一切……都太過自然而普通了。

楚君山收回視線,眼底是淡淡的莫名情緒。

一只想要騙人的怪物,竟然能做到這樣細節的地步嗎?

楚君山穿上衣服下床,走出門,那只被梁星淵叫做“幺幺零”的邊牧就旋風一般跑過來,瞬間把它爹交代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本性全開,兩條後腿微微彎曲,蓄力向上一躍——

“幺幺零。”

楚君山聲音淡淡的,在空蕩蕩的客廳中顯得很冷寂,又擁有某種奇特的質感。

這句話仿佛比梁星淵今天早上和它拉拉扯扯的耳提面命還管用,剎那間,幺幺零默默地停住動作,對著楚君山面無表情的臉撤回了一個前撲。

就當它被楚君山身上強大而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威壓震懾得瑟瑟發抖,覺得自己的狗生即將走到盡頭時,楚君山忽然彎了彎眼睛,微笑著伸出手,逗弄它:“幺幺零?”

幺幺零遲疑了一秒鐘,最後非常誠實的湊了過去,略帶諂媚地在楚君山的手心裏蹭來蹭去。

可憐的狗子最終被楚君山玩弄於股掌之間。

楚君山摸了一把狗頭,不料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低下頭,摸出手機,亮起的屏幕上顯示出來電人——

蔣純。

他是楚君山的朋友,也是楚君山一些工作對接的負責人。

楚君山沒有猶豫,徑直接起,很快就從電話裏聽見了另一頭傳來的尖叫——

“楚君山!!!你到底去哪裏了!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不接,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呢!”

蔣純都吼得破音了,發洩完自己不斷打電話都沒有被接起的怨氣之後,聲音立刻恢覆到正常音量,還帶著一點弱氣:“那、那什麽,你現在在哪裏,大早上去你那裏沒看見人,主編說上次那個甲方有個新的想法,喊我跟你對接一下,我一急……”

“沒事。”楚君山平和地說,“是我的過失。”

蔣純聽到這句話,終於將自己正在無限顫抖的小心肝放了回去。

就算離開無限游戲已經好幾年,即使他和楚君山已經是過命之交的朋友,但是每一次獨自面對楚君山,蔣純都會有點小心翼翼。

這是在直視過楚君山強大的力量後,鐫刻在潛意識之中的敬畏。

“我不在家。”楚君山的聲音被絲絲電流聲裹挾著,從聽筒另一邊傳來,“找個咖啡廳說吧。”

“好。”蔣純雖然想問他去哪裏了,但最後還是沒問出口。

在掛電話的前一秒,他忽然聽見楚君山問出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如果有怪物靠近我,你覺得我會做什麽?”

這個問題成型的那一秒,仿佛觸發了蔣純心底的某個開關,無數血腥而黑暗的畫面爭先恐後地湧入蔣純的腦海裏。

最後,一幅畫面停留在蔣純的眼前。

面無表情的清瘦青年逆光而行,只身躍入了汙穢的黑暗中。

黑紅色的血漿染紅了他身上的白襯衫,他側身而立,腳底是層層疊疊堆起來的枯骨和屍塊,彌漫的黑氣侵蝕著他蒼白到透明的皮膚,可楚君山仿佛一無所覺。

他站在屍山血海之巔,擡起腳,碾碎了一切想要染指他的黑暗。

蔣純的臉色在一瞬間轉為灰白,他張了張口,過了許久,才艱澀的說道:“我想,它可能……會被你殺死。”

“蔣純,我改變想法了。”記憶中青年的聲音和聽筒中的男人聲線奇異的重合到一起,他甚至能聽出楚君山聲音中含著戲謔的笑意,“我想,和一只怪物在一起生活,應該會挺有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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