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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死亡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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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死亡的見解

1>

按照許凱給的為數不多的證據,堰江支隊持證徹查了堰江國廣。卻連許凱的責編也沒見到。看到冷藤亮出證件,接待人員像是早有準備,毫無異樣。

“許凱?”那個接待他們的人聞言驚訝地說,“是那個剽竊被開除的劇作家嗎?”

仿佛一切都準備好、早就等著警察上門了,他隨即羅列出了一系列證據。祁顏啞口無言。

這個人並非許凱的編輯,手裏關於許凱的資料卻全的可怕——掃了一眼資料,葉展打量著他不說話,緊抿著嘴唇,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祁顏和葉展對上了眼神,相視嘆氣。對方顯然是做足了充分的準備。看來許凱的維權之路,道阻且長。

“那今天先到這裏,具體的情況我們了解了。”葉展微笑著,拿起覆印件,溫和地開口道,“這些資料我們可以拿回去吧?”

那人或許顯然沒想到警察這麽好糊弄——他一楞,點點頭,“當然,警官。”

“謝謝。”

一旁的祁顏欲言又止,見葉展給他使了個眼色,忍住了不發一言。接過葉展手裏的資料,對著那人點頭致意,隨後出了門。

“你就沒啥想問他的?”出了門,祁顏看著葉展看不出表情的側臉說。

葉展沒說話,他走得很快,祁顏擡頭一看,寧遠的車就停在世貿大廈不遠處。

“說什麽都沒用,你沒發現嗎。”葉展淡淡道,語氣悲憫。“他們早就做好了最壞打算。這種事啊哪裏輪得到刑警管,哪怕打官司也無濟於事……”

葉展心中淒涼地想著,在寧遠車子前站定,回過頭茫然地掃視著墻壁仍舊上貼著的“海浪上的舞女”的藍色海報。

普通作者如何維權?這太難了。葉展搖搖頭,拉開副駕駛坐進去。

“怎麽樣?”寧遠瞟了一眼葉展,見他嘴角下沈著,緊抿的嘴唇毫無血色,狀似隨意地問:“你咋的了?談崩了?”

葉展緩慢搖頭,頹然地嘆了口氣。“太難了,短時間內,看來沒法給許凱一個交代了。”

寧遠微微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安慰他,又感覺無濟於事。轉而順著葉展的視線看向窗外——他正盯著《海浪上的舞女》的海報發呆。

“那個電影挺好看的聽說。”坐在後座的周舟說。隨後祁顏也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哦?我聽看過的朋友說,劇情和許凱給的本子大差不差,幾乎沒改。”寧遠轉過頭去,手扶上方向盤,故作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面偷瞄他:“你想去看看麽?”

“啊?”葉展還楞神之際,已經毫無意識地點了下頭。

周舟扯了下祁顏的袖子,對他一個勁地擠眼,湊過去耳語:“師父居然邀請他看電影耶!”

見周舟一臉“磕到了”的表情,祁顏瞟了一眼後視鏡,目光又回到周舟臉上,弧度好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來:“咱倆同一天休假,正好,也一塊去看看唄?”

周舟白了祁顏一眼,“誰要跟你一塊看電影。”

“哎呀,咱倆悄悄買他們後座的票。”被拒絕的祁顏著急了,聲音放大了些。

駕駛座的寧遠皺著眉回頭:“你倆擱這大聲密謀啥呢?想一塊去咱就一塊兒啊!”

周舟給了祁顏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當電燈泡呢!然後她迅猛搖頭,嚴肅地對寧遠說:“不不不,師父,我單純討厭祁隊,不想跟他一塊兒看電影。”

“要不,把許凱也叫上吧。”一直在神游的葉展幹巴巴地說道。

2>

出於對許凱精神狀態的擔心,也為了方便整理證據,葉展申請讓許凱近期也住在市局員工宿舍公寓。

葉展和寧遠敲響他的房門時,眼見他的黑眼圈更重了,仿佛幾天幾夜不眠不休。

房間裏劇本覆印件和資料雜亂地堆積在茶幾上、地面上。葉展摸了摸許凱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果然滾燙得像從沒關機過。

“最近怎麽樣?”葉展關切地註視著許凱憔悴的臉容。他又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問:“吃飯了嗎?”

許凱呆滯地搖搖頭。他根本沒想過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最原始的創作數據都在公司的電腦裏,已經被刷機了。他手裏的證據太少了。

葉展輕聲嘆氣:“走,先跟我們去吃飯吧。”

寧遠瞄著葉展不說話,在心裏“切”了一聲。難怪今天他這麽準時叫自己一塊吃飯。今天難得休假,但還是住在宿舍裏的寧遠一覺睡到中午,門被葉展敲響時他人還是蒙的。

自己吃飯從來不積極,還一心只顧別人。什麽心理咨詢師的職業病。電梯裏,寧遠不屑地想著,擡眼瞅著沈默佇立著的兩人。

空氣十分沈重。葉展開口打破了沈默:“你想看看《海浪上的舞女》嗎?聽說你的劇情沒被改過。”

許凱一楞,先是立刻搖頭,隨後又點頭。

葉展給了寧遠一個眼神。寧遠見狀趕緊說:“那我訂票。”

九月正午的天空布滿了陰霾,寧遠擡起頭,堰江已經沒有了南飛的大雁,層層疊疊的雲翳如傷痕一樣可怖。

停車場裏,一輛紮眼的漸變色跑車閃著車燈。回過頭寧遠看到葉展正按著車鑰匙,語氣訝異:“你換車了?”

葉展輕輕一搖頭,眼神覆雜地示意寧遠。

觸摸到跑車那質地高級的磨砂車門把手時,許凱神態略微變了。他坐進跑車後座,仰頭看著跑車宛如閃爍著星光的車頂發呆。

葉展開車,瞥到後視鏡裏不住搓著手的許凱,他好像冷得發抖一般,於是葉展把暖風機打開了。

“哎,你在支隊當顧問,局裏給你開多少工資啊?”寧遠忍不住問,摸著跑車的皮座椅,“跟你之前在省醫科大當咨詢師那時候比呢?”

葉展仿佛沒聽見一樣不理他,專心開車。寧遠回頭看了一眼許凱,還是閉上了嘴。

但這人也太神秘了——寧遠心想,認識葉展的這幾個月,寧遠連他家住哪都不知道。葉展一般也不住宿舍公寓,從不遲到還愛加班。

不過,治得起那病,家裏條件肯定差不到哪去。寧遠覺得自己分析的很有道理,不由自主地狠狠點頭。

“三千。”

一旁的葉展突然飄來一句。

剛從儲物櫃裏拿了瓶看著就高端的玻璃瓶礦泉水、正喝著的寧遠猛地嗆了口水,連連咳嗽:“你說啥?!三千?”

車子開過江底隧道,在一個莊園模樣的大門前停了下來,駛入後門停車場。

“這啥地方?”下了車,寧遠好奇地四下打量著。被修剪得十分精致的灌木包圍,幾幢兩層樓的別墅燈火通明,星星點點的燭光隱約從樹影間透出來。

直到走進正門,寧遠才發現這好像是家西餐廳。還自帶停車場,真高級。寧遠想著,再度驚異地瞥了一眼葉展。

“你喜歡吃西餐啊?”寧遠問。葉展淡淡微笑著搖搖頭,沒回答。

鬼才信你月薪三千。跟著葉展在包廂裏落座,寧遠暗暗白了葉展一眼。

餐廳裏流淌著舒緩的純音樂。暖黃色的燈光照在鋪了雪白桌布的餐桌上,反射在許凱的臉上,沈默又凝重。葉展看著垂著頭的許凱,西餐廳裏跳躍的黃色的燭光照進他眼裏。

良久,許凱緩緩開口:“這家店,是我跟她求婚時訂的。”

寧遠這才恍然大悟,看來葉展這是早有準備,竟然把許凱查的這麽清楚。

葉展仿佛意料之中一樣點頭,微微笑了笑,將菜單遞過去:“點菜吧。”

3>

“我一直在追隨海,到今天才發現——我追隨的那片汪洋,竟一直在我身邊。”

“海不來見我,我就去見海。所以你不來見我,我自然會去見你……”

“……不必為我感到悲哀。你要知道,我並非隨你而去。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時間。”

電影尾聲,海浪上的美麗女子身影漸行漸遠,舞跳著跳著她化成一陣風,剎那間破碎,隨後電影驟然落幕。

這竟然是個悲劇。葉展心中略微驚訝,側頭看許凱,卻發現他異常平靜。

“為什麽是這樣的結局?”葉展輕聲問。

“因為她喜歡悲劇。她說人要麽風風光光地活,要麽漂漂亮亮地死。人不能半死不活,更不能破碎地活。女主人公在失去了戀人之後,她感到自己已經破碎了。”

葉展略微側頭,“所以,她作出這樣的選擇並非殉情,而是此時死亡已經成了她的一種渴望?”

許凱眼睛一亮,重重點頭:“葉老師,您看懂了。”

和謝蕾一模一樣。出身象牙塔、還誓死捍衛它。但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固步自封,但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自己的人生不論自己做什麽決定,都不該受他人詬病。

葉展想著,嘴角一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來。

“但是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啊。”寧遠猝然道。他盡管也看明白了女主自盡的結局,卻聽不明白他們這番對死亡的見解,在惜命這塊他毋庸置疑——不止自己的命。

尤其是寧靜自殺之後。

寧遠的眼神黯淡下來,不自覺落到葉展單薄的肩膀上。目光上移,透過他臉頰上紙一樣薄的蒼白皮膚,寧遠仿佛能看到血管組織,某種程度上說,那裏流著的也是他弟弟的血。

“你說的也沒錯。”葉展轉過頭,嘴角苦澀的笑容還未散去,見寧遠正盯著自己,葉展擡眼和他對視:“生命的意義是個人自己創造的。而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創造。”

天黑了,葉展的話音被秋風吹散在空曠的街道上,溫潤而細弱,有如鮮血鉆石般落地,卻發出重重回響。

一旁的許凱長嘆一口氣,良久他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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