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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須有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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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須有之罪

1>

葉展又開始做關於寧靜的夢了。這一次他緊隨著寧靜的腳步,和他一起從懸崖邊跳了下去。

一片混沌中,失重感真實得可怕。葉展心中驟然升騰起的恐懼,有如這些年來無數次掙紮在瀕死之際的——那對死亡的恐懼。

突然一道來自現實的喊聲擊碎了他的噩夢。

“餵,葉展!”

一開始小聲敲了半天的寧遠終於忍不住開始拍門,不耐煩地大聲喊道。

寧遠提著裝了早餐的紙袋,都站了好一會兒了,他一手的胳膊肘撐著門框,將重心移到另一條腿上,大聲道:

“開門啊飯都涼了!咋回事?死啦?”

伴隨著寧遠暴躁的哐哐砸門聲葉展驚醒,失重感驟然消失,葉展猛地睜眼坐了起來。

聽到玄關處的動靜葉展沒出聲,他深呼吸擦著額上的冷汗,慢慢挪到床邊拉開抽屜拿出藥盒,艱難地擰開礦泉水瓶蓋,含了口水將一把各色的藥咽了下去。

迅速將藥盒塞進抽屜最裏面。隨後葉展平覆了一下呼吸,擡頭應了一聲:“知道了!”

門支呀一聲從裏打開了。寧遠倚在欄桿上,嘴角下沈,正一臉不爽地打量著他:“看看現在幾點了,連祁顏都上班去了。你是個顧問工作不積極我能理解,吃個早飯也不積極?還得我親自給你送上來!”

我也沒讓你給我帶飯——葉展想著,腦子裏還一片混亂。眼前還時不時閃現寧靜的笑臉,還沒從夢裏醒過來。

見葉展臉色不太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寧遠語氣松弛了些,輕聲問:“你咋了?睡的不習慣?”

葉展搖搖頭,欠身讓寧遠進了屋。這是市局的員工宿舍公寓,近期為了方便辦案寧遠一直住宿舍。昨晚上下班太晚了,葉展幹脆也來住這兒了。

寧遠將紙袋放在茶幾上,扭頭看向還僵在門口的葉展:“你幹嘛呢?過來吃飯啊,一會該到局裏去了,今天一大堆事呢。”

“你先吃吧,”葉展疲憊地說,聲音虛弱得仿佛能被清晨的微風吹散。“我去洗漱。”

2>

雨過天晴,九月初清晨不算熱,稀疏的陽光彌漫在堰江的街道上。

葉展和寧遠一前一後走在充斥著陽光氣息的街道上。

宿舍公寓離市局不遠,穿過一條商業街就到了。時候還早,街上的大多數商鋪都還沒開門。路過商場門口時一張巨大的海報吸引了葉展的視線——

穿著湛藍色連衣裙的女子赤腳踩踏在海面上,宛如一只水鳥騰空著,輕飄飄地踩著海水,樣子優雅得如在起舞。

是一張電影海報。葉展站住了腳步,環顧四周,發現商圈這條街上貼著許多一模一樣的海報。海報精美,放眼望去一片湛藍,令人心曠神怡。

“那是電影《海浪上的舞女》,最近蠻火。”寧遠見葉展忽然停下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什麽時候上映的?”葉展茫然地問。

“你不會不知道吧?宣傳好幾個月了,再有兩天終於要首映了。”頓了頓,寧遠乜斜了他一眼,“文藝電影吧。怎麽,你不會也想去看?”

葉展搖搖頭,加快了腳步推了寧遠一把。“走吧。”

過了今天,城中村的現場就要解除封鎖,開始清掃了。為著這個案子,住在這條胡同裏的人們騷動了好一陣子,也該恢覆他們平靜得毫無意義的生活了。

回到支隊辦公室,一想到那“酒鬼”的模樣,葉展坐立不安。他那含著悲憫的溫柔雙目,目光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墻壁上懸掛的油畫上。

畫上的男子滿臉胡茬,帶著草帽,腰上懸掛著茶壺。他在用力拉著什麽繩子,腳上的草鞋沾滿了泥濘。

等等,鞋?葉展驚出一身冷汗,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鞋印……有突破點了!葉展激動地想著。

葉展當即起身:“不行,我得去找冷隊,申請立刻提審許凱。”

“你停下……葉展!”寧遠猛地拉住葉展的胳膊,感到他手臂和肩膀都十分僵硬,寧遠放開了手,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堵在門口,擋住他的去路。

寧遠個子比葉展要高小半個頭,身材也比瘦削的葉展結實得多。

“他自己都承認了,冷隊那邊已經在準備寫報告申請批準逮捕,移交檢察院了。”寧遠看著葉展,此刻他正緊抿著薄薄的唇,嘴唇和臉頰一樣毫無血色。

“你到底懷疑什麽,懷疑兇手另有其人?別告訴我,你還在懷疑她就是自殺。”

良久,葉展擡起頭,定定地望著寧遠的眼睛:“為著寧靜的事,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相信我。”

聽到他提弟弟寧靜,寧遠一楞,霎時松開了手。將目光移向別處。

寧靜啊寧靜,如果不是你救的人對你說“別求救”……看著葉展那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寧遠矛盾地想著,你還會自殺麽?

可是看到如今葉展的言行,寧遠搞不懂他究竟為何說出那樣的話。但他動搖了。

“我沒有。”良久,寧遠才艱澀地開口,生硬地說道。“其實我……”

“你弟弟的死,確實是我的過錯。”

葉展已經不想再追究,自己究竟有沒有對寧靜說過那樣的話。如今他只當自己說過……

“但是寧遠,你就信我一次,再跟我去一趟現場吧。”這次是葉展消瘦的手攀上寧遠的肩,把他板正過來面對自己:“許凱,他一定不是兇手。”

見寧遠還繃著臉,葉展擡起發抖的手,指了指墻壁上的那幅畫,他那溫潤的聲音激動地說:“鞋子,你還記得嗎?一模一樣的鞋子。”

盯了那幅畫半晌,寧遠緩緩點頭。無言地轉身快步朝隊長辦公室走去。

“我去幫你跟冷藤說,再申請緩三天清理現場。時間你就別操心了,你先放心去審許凱吧。”

看著寧遠走路帶風離去的背影,葉展剛要開口言謝,忽然看到寧遠背對著自己舉起一只手,隨意地擺了擺,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麽一樣。

3>

“寧遠,你現在怎麽回事兒,記得以前你沒這麽固執的。”冷藤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一眼寧遠,剛想說教什麽,發現好像該說的已經都說了一萬遍了。

見寧遠依舊沈默著佇立在辦公桌前,冷藤看了看表,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案卷一合:“行,讓他去審,我倒要看還能審出什麽花兒來。”

“走,一起。”冷藤起身,推著寧遠,可他紋絲不動。

“又怎麽了?不是答應你了嗎?”冷藤訝異地看著他,忽而明白了什麽似的一拍他的肩:“知道了,我馬上給祁顏打電話,叫他們先看著點兒現場。”

審訊室裏,充足的冷氣徐徐吹動著許凱面前的茶水。昨天提供了熱水,有人幫他洗了個澡,換了幹凈襯衣。雖然許凱還是如行屍走肉一般,倒也沒有不配合。

剃幹凈了滿臉的胡茬,雖然皮膚還是有點黑,盡管憔悴不堪,許凱的臉看上去和他們一開始看到的照片有了幾分相似。

葉展註意到,他雖然整個人依舊精神不濟,衣衫卻是整齊的,襯衣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領口,頹坐在那兒的時候兩手交疊,十指交叉——他低著頭,如果不看他疲憊的眼睛,他的樣子還是像個低頭沈思的青年劇作家。

“你以前都寫過什麽作品啊?”葉展喝了口茶,瀏覽著許凱的資料,隨口著問他。

“警官,我沒寫過什麽。我是個沒用的人。”過了很久許凱才蔫蔫地答道。聲音聽不出情緒來。

“哦,”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葉展若有所思地眉毛輕輕一挑,狀似無意地說:“那你知不知道《海浪上的舞女》?就是預告宣傳了好幾個月,最近正火熱上映的那部電影。制片方就是你們的堰江國廣影視公司,我想你可能聽過吧。”

省訊室隔壁的單面玻璃外,隔著墻看了聽了半天的冷藤摘下耳機,擡起頭用不解的眼神看了看寧遠:“他這審的啥啊,聊起電影了還?”

寧遠看到葉展話音未落,桌前一直垂著頭的許凱忽然擡起了頭,眼裏有一絲異樣。

忽然話鋒一轉,葉展輕聲問:“你知道她是什麽時候死的嗎?”

許凱瞪大了眼睛。眼珠快速而無序地轉動著,他好像思維混亂,嘴唇上的絨毛都在顫抖,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神情慌亂,全身抖的仿佛剛從刑場下來。

“你的鞋很好看,什麽時候買的?”葉展側過身,瞇著眼睛看了看桌底下許凱的皮鞋——那鞋也被工作人員擦洗幹凈了,已經沒了泥水,盡管有些斑駁的劃痕,鞋面看上去還很新。

許凱楞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然後搖搖頭:“不記得了。我老婆買的,很久之前買的。”

省訊室外,寧遠對冷藤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謝蕾家裏找到的那雙皮鞋麽,和許凱現在腳上這雙一模一樣——”

冷藤狐疑地看向許凱的鞋。

突然之間冷藤像是明白了什麽,霎時神情劇變,騰地站起身,沈著臉撥通了祁顏的電話:“封鎖好現場,我立馬過去!”

鞋印,安眠藥,紅酒,莫須有的家暴……

這些都沒有一項直接的證據證明是許凱所為。

冷藤幡然醒悟過來葉展的話,他們掌握的所有證據,都可能是她在誘導警察,指控許凱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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