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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寄托於任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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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寄托於任何言語

祝赫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也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

而且他總覺得,人類真實的情緒與情感其實是不需要通過語言來表達的。

他並非從一開始就住在春井巷,祝赫也不是他的第一個名字。

是在六歲那年母親跟父親離婚,帶著他回到娘家老宅和外婆一起生活,他也從此改名換姓。

那時母親跟外婆的矛盾很深,要麽冷戰要麽大吵。母親覺得是外婆的插手才使得自己婚姻破裂,而離婚後也沒有別處可去,只能帶著孩子和外婆擠在同一個屋檐下。

因為祝赫當時年紀還小,對父母離婚的原委並不清楚,是後來通過母親與外婆的只言片語才了解了經過。

當年母親和父親在同個單位上班。父親在外面有了情人,對母親日漸冷落。母親跟外婆說了這事,原本只是發洩情緒的抱怨,誰料外婆聽後氣壞了,在上班時間找到單位對女婿大罵一通,當著所有人的面痛斥他狼心狗肺,還掄起椅子要打人,引來一大群同事圍觀制止。

這事過後,父親在單位裏無法做人,只能辭職,並且堅決要求離婚,認為岳母是受妻子的指使來故意毀掉自己的聲譽。母親百般辯解挽留,最後還是無用,只得接受了離婚的結果。

那時候母親很想不開,覺得父親只是一時犯錯,只要改正回頭就好了,哪至於鬧成這樣呢?要不是外婆去激化矛盾,夫妻倆也不會徹底撕破臉,日子還是可以繼續過下去的。那一場鬧劇之後,父親丟了大臉,非要離婚,跟外面那個女人雙宿雙飛去了,自己是輸了個徹徹底底。

外婆則不這樣想,對母親恨鐵不成鋼:“那個男人給你灌什麽迷魂湯了,你就非要抱著人家不撒手?心早就不在你這裏了,就圖你天天伺候他呢。要不是我替你出頭,你就等著受一輩子窩囊氣吧!”

“我三十多歲的人了,想跟什麽人、過什麽日子自己不清楚嗎?用不著你來插手!”

“你想過什麽日子,做小伏低哄人家回頭?我就看不得你這副窩囊樣!”

要麽是諸如此類的爭吵,要麽就是冷面相對。

這類新聞在小城裏傳得快,母親承受不住那些議論紛紛,彼時正好有一個外派省城的機會,而祝赫剛剛上了小學,不再是離不得人的年紀,母親便接受外派去了省城工作。

起初母親應該是過得很不容易的,剛經歷了婚變,又跟年幼的孩子分隔兩地,還要面對陌生的城市、嶄新的工作環境和人際關系。頭兩年她每個周末都要從省城回來,給祝赫帶各種時興的玩具和零食,又在周日吃過晚飯後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別。

祝赫一開始不習慣母親的缺席,也變得更加少言。不過外婆對他很好,有時候甚至比母親更加疼愛和縱容他。

據說外婆年輕時極為潑辣,在方圓十裏內都以兇悍聞名,不然也不會做出大鬧女婿工作單位的事。但祝赫眼中的她總是很慈愛的,從不對他說重話,也很有耐心。或許這並不只是因為隔代親,也因為外婆在有意地做出一些改變——對於當初那件事的處理方式,她也感到有些後悔了。

那段日子母親和外婆的關系還是不好,但也發生了一點變化。

天氣冷了,母親從省城給祝赫買新衣服,袋子裏還塞了件成人款的羊絨衫,剛好合適外婆的身材。外婆幫祝赫收納新衣服時就能看見。

周日的晚上,外婆會裝好母親喜歡吃的自制酸辣醬,打包放在門邊。母親跟外婆互不搭理地吃完一頓飯,然後在出門時拎起裝酸辣醬的袋子。

有一次母親私下問祝赫:“你爸有來看過你嗎?放學了到學校找你,帶你出去吃飯之類的?”

祝赫搖搖頭。其實父親以前對他不錯,但是在離婚之後就再沒出現過,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母親不免感到心寒:“他記恨我就算了,怎麽連孩子也記恨上了。好歹是看著你長大的,離婚以後竟然也能理都不理。”

祝赫說:“可能他有別的孩子了。”

母親苦笑道:“是,其實他只是需要老婆孩子而已,至於老婆孩子是誰,哪有那麽重要呢?”又問:“那你想他嗎?”

父母離婚時祝赫年紀還小,記憶有限,對一個消失的親人並不會掛念太久,便說:“以前想,現在不想了。”

母親點點頭:“那我們都不想他了。”

母親知道祝赫性格內斂不愛說話,擔心他在學校裏會受同學欺負,便囑咐他:“有人欺負你要跟外婆說。她從小護著媽媽,現在也會護著你的。”

而外婆其實向祝赫透露過自己的悔意:“當初確實欠考慮了,不該到單位裏鬧得那麽兇,讓那些同事都看你媽的笑話。她那麽大的人了,也要面子的。”

她們漸漸能夠互相諒解,但因為之前僵持了太久,誰也沒有去做那個主動和好的人。不過母親會私下問祝赫:“外婆每天都按時吃降壓藥嗎?”外婆則會私下問他:“你媽這周還忙嗎,周末回來嗎?”

母親回家時會給外婆帶上一些補品,外婆會做上一桌子母親愛吃的菜,但她們互相仍是不太說話。而祝赫在這種沈默的關懷中感受到了一種溫情流動。

他覺得外婆疼愛母親其實就像母親疼愛自己一樣,而母親眷戀外婆也正如自己眷戀她。這樣的情緒與情感無需寄托於任何言語,她們都對此心知肚明。

然後是在某年的除夕夜,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晚會。電視裏播到一個令人捧腹的小品,外婆樂得哈哈大笑,母親也看得很開心,點評了幾句,外婆自然而然地接茬,兩個人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就像彼此間從沒有過隔閡。

熬過最辛苦的頭兩年,母親不再每個周末都必回了。有時候是因為工作忙,有時候是要社交,有時候是對路上的奔波感到疲憊。不過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發現自己除了家庭之外也有其他重要的東西。

所以當五年的外派期滿,母親在即將可以回去陪伴家人時卻遲疑了。她並不甘心回到小城,回到那個穩定而乏味的秩序中,即使她已經不再懼怕那些陳年流言。

當母親提出繼續留在省城工作的想法,得到了外婆的支持,祝赫也沒有反對。三個人都已經習慣了現狀,覺得繼續這樣也挺好。

母親辭去原來的工作,憑借五年間積累下的人脈跳槽到更高的平臺,薪資漲了許多。人也變得越來越開朗健談,越來越意氣風發。外婆則隨著年歲漸老而愈加的溫柔平和了。

祝赫臨近小學畢業時,母親曾想接他去省城讀初中,那裏的教育資源畢竟是小城比不上的,但祝赫沒有答應。小孩子不像大人那麽勇敢,還是更想要留在最熟悉的環境裏。他喜歡春井巷,這裏有外婆,也有他的夥伴。

不過兜兜轉轉,他終究還是來到了省城,在去年大學畢業後入職了本地的一家知名IT公司。作為新人,他平時話不多,工作起來細心負責,效率也高,還從不抱怨加班,給人一種踏實穩重的印象,上司還挺喜歡他。

午休時間到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招呼祝赫一起去吃午飯。這棟寫字樓的中間樓層有個公共食堂,各家公司都可以補貼員工在這裏用餐。在這吃飯方便省事,菜品種類又多,比起點外賣或者出去吃要劃算不少,祝赫基本上天天都在食堂吃午飯。

他把辦公桌的抽屜鎖了,將鑰匙串揣進口袋——那上面掛著一個熊貓式樣的鑰匙扣。

跟同事來到食堂,祝赫打好了飯菜找到座位,又打算再去拿些水果,誰料一轉身就差點撞上了一個人。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認出了對方,雖然彼此都已不再是年少時的模樣。

“祝赫哥?”

“秦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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