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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空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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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空春光

兩百多年前,空春還是條小鮫人,一直生活在霜雷海的深淵之中。

空春沒上過陸地,可他聽聞其他妖怪總說大海之外的人間是多麽繁華。

空春年幼又沖動,懷揣著對人間的向往之心,浮上海面,走向人間。

人間的空氣味道與大海的鹹味不同,清新好聞。

空春深吸一口氣,將在妖界受他人欺壓的不快全吐出來,他不願再回到霜雷海的深淵處。

深淵裏的妖怪年紀都比空春大,日日把他欺負哭,好收集他的鮫人淚去賣錢。

鮫人淚值很多錢,空春連一文錢都得不到。

“是鮫人!”凡人的小男孩指著在岸邊曬太陽的空春喊道。

“哥哥,鮫人會吃人,我們不要靠近他。”男孩身邊的女孩說。

男孩與女孩長得相像,應該是龍鳳胎。

空春滿面笑容想與龍鳳胎打招呼,龍鳳胎轉身就跑,空春揮舞的手臂停留在半空中。

“妹妹,我們回去喊父親。”男孩拉著女孩奮力奔跑,途中不停地回頭看空春有沒有追上來。

龍鳳胎不久就帶著個幹瘦黝黑的男人來,是他們的父親。

男人手持魚叉,腰間別著漁網,小心翼翼地靠近空春。

空春對凡人不設防,妖怪比凡人厲害很多,他根本沒把對方放在心上。

“你們好……”空春熱情地打招呼。

男人和龍鳳胎的表情本就驚恐萬分,空春一開口,男人的魚叉就刺向了空春的鎖骨。

凡人沒有空春想象中的友好。

空春意識到不對勁,想要逃回海裏。

男人撒出漁網,兜住了身形僅有凡人五六歲小孩大小的空春。

男人長噓一口氣,龍鳳胎歡呼道:“父親好厲害。”

海水浸沒了空春的身體,可他終沒有逃回霜雷海中。

海浪不斷帶走空春體內的鮮血,空春逐漸失去意識。

等空春再度醒來之時,他發現自己關在狹小的籠子內。

籠子內混雜鐵銹和死魚的味道,空春的力氣只夠他睜開眼睛。

傷口上的止血粉末撒得不均勻,可見撒藥的人不敢細致地處理他的傷口。

空春的魚尾動了一下,關著他的籠子也隨之一動。

“鮫人醒了。”男孩察覺到動靜跑到籠子前。

“哥哥,他怎麽不吃魚?”女孩跟著男孩,動了動籠子裏的死魚。

“也許他不餓。”男孩猜測。

空春快餓死了,可他動不了。

女孩撿起一條死魚,手臂伸進籠子內,放在空春嘴邊。

空春張開嘴,一口就吃掉半條魚。

“鮫人吃了,他吃了。”女孩高興地說。

“你們在幹什麽?快走開。”龍鳳胎的父親拿著棍子把兩個小孩趕開,用棍子戳了戳空春,“鮫人還活著嗎?”

“活著,還吃魚了。”女孩小聲說道。

“鮫人淚能賣個好價錢,一顆鮫人淚珠能夠我們生活好久。”男人笑道,“不過賣了這條鮫人能賺更多的錢,夠我們買間不漏風漏雨的房子。”

空春受了傷,看著要死不活的樣子,男人小心翼翼地養著他,生怕他死了。

等空春的傷口愈合得差不多,男人將他轉手給一位大肚便便的富商。

在富商的手下日子很難過,富商整日折磨空春,變著戲法讓空春日日夜夜地哭。

空春開始懷念在妖界的日子,凡人比妖怪都可怕。

富商喜愛收集不同類型的妖怪,都是些法力微薄掀不起風浪的小妖怪。

有一只妖怪沖破了枷鎖,藏在富商家裏沒日沒夜地鬧事。

富商請來一位經驗老道的道士,道士道號“靈心”,頭發微白,神神叨叨地在富商家裏作法。

靈心真人看到富商家後院關了數十只不同的妖怪,目光落在了瘦小的空春身上,“把這只鮫人給我,就當是報酬了。”

靈心真人安撫了鬧事的妖怪,富商如約把空春交給靈心真人。

空春被折磨得對任何事情都麻木了,他心想在誰手裏都是一樣的下場。

靈心真人把空春帶至一座無名小山上,山腰處有一座樸素的小道觀,道觀的牌匾上掛著“天子觀”。

“幾千年前,我們天子觀是皇家道觀,觀內道士有神仙轉世的,也有成功飛升的。經過了無數次的改朝換代,傳到我這脈就只有我一個人獨守這間小道觀,好在現在多了很多陪我的小妖怪。”靈心真人蹲下,與空春平視,“從今天開始,你就叫空春。”

空春此前並沒有姓名,這一刻有了自己的名字。

天子觀內有很多小妖怪,空春成了天子觀內的老幺。

小妖怪們都很好,為首的龍清川去哪都帶著苦瓜臉的小鮫人。

……

時光飛逝,靈心真人仙逝,空春當初拋下天子觀的眾人投靠魔君,再次想回到天子觀卻近鄉情怯。

等百年後,他有一次路過無名山,順道去看天子觀。

空春以為天子觀早就風化倒塌,誰知天子觀仍舊在原處。

天子觀內積了一層薄灰,空春自言自語道:“一定有人時常來打掃。”

自那以後,空春再也沒去過天子觀,他怕遇到熟人,他沒臉面對師兄師姐們。

與龍清川的重逢是突兀又始料不及,大師兄沒有見到他的風光,卻把他的齷齪與壞事全都收入眼底。

空春不知一幹師兄師姐在靈心真人仙逝後的去向,世道曲折,他不信天子觀內所有人都聽取師傅教誨走上正道。

龍清川沈默些許道:“我至少沒有誤入歧途。”

空春是靈心真人的關門弟子,龍清川當初放由他離開師門,現在不想再松手。

龍清川顛沛流離兩百年,最懷念的是當初在天子觀與同門們吵吵鬧鬧的日子。

那是有靈心真人撐起一片小天地,他們這些小妖怪也不用長大,不用太早面對塵世的殘酷面目。

凡人的壽命不過幾十載,妖怪的壽命太長了,長到龍清川不願放棄與他關聯的生命。

“龍清川,我不知你到底有何目的。妖界奉行的道理是弱肉強食,現在我敗在你們手下,殺了我吧。”空春擡頭,露出蒼白的脖頸。

“我在撥亂反正,盡力拯救世間。如果你改邪歸正,我願意求仙君留你一條性命。”龍清川下意識脫口而出,沒有請示謝長旬。

能不能留空春的性命,謝長旬說了算。

“仙君?什麽仙君?”空春看向謝長旬,如打了雞血般道:“難道你是宿岑仙君?你是仙君本尊?”

謝長旬垂眼看著空春,和看螻蟻的眼神無差。

龍清川怪自己嘴快,暴露謝長旬的身份。如果空春執意歸順魔君,魔君就會知道仙界壞了他飼養極陰妖獸一事。

“你別管什麽仙君,我再問你一遍,你是否願意改邪歸正?”龍清川急切地問道,他怕謝長旬下一瞬取走空春的性命。

空春大笑道:“師傅給我取名空春,空春空春,空度春宵,我這一生都在違背師訓,空度半生。”

空春爬向謝長旬腳邊,親吻謝長旬的鞋尖,“死之前,能與宿岑仙君共度最後一刻,也算值了。”

雖然謝長旬未親口承認,可空春作為宿岑仙君的狂熱信徒對宿岑仙君的一顰一笑都銘記於心,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就是宿岑仙君本尊。

宿岑仙君曾經救了空春一命,現在空春把命還給他,可惜他做盡壞事,對不起心懷蒼生、拯救世間的宿岑仙君。

“你不會死的。”龍清川跪坐在空春身側,“你自小飽受妖怪和凡人的欺淩,眼中都是對世間的憤恨,師傅臨終前囑咐過我們不要對你太過苛責,師傅希望你好好活著。因為弱小,所以總是用尖牙利齒對向外人,我們都能理解。師傅後悔的是最終都沒有讓你消除對世間的怨恨,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仙君,仙君也希望你好好活著,重新做個好人,是不是?”

謝長旬收斂殺氣,無奈地點頭。

“清川哥哥……”空春好像又變成了持寵而嬌的老幺,眼巴巴望著龍清川。

空春自小沒體會過愛,在天子觀總是渴望贏得大家的關註又害怕大家拋棄他,比起先被同門們拋棄,他選擇做最先拋棄別人的人。

宿岑仙君如師傅般在凡人手中救了空春,宿岑仙君救人只是順道為之,卻讓空春想了百餘年。

空春不敢把愛給身邊人,所以把所有的愛都寄托在了這輩子也可能不會見第二面的宿岑仙君身上。

“師傅姓莫,他一直沒有給你冠姓是希望你自由肆意地活著,做個不被任何事牽制住的快樂小妖怪。如果有朝一日天子觀能給你安慰,那真是最好不過的事了。”龍清川擦拭空春的淚水,“你如若願意冠上師傅的姓氏,莫空春,師傅希望你不要空度春光,好好活著。”

空春抽噎道:“莫空春,莫空春光,可惜我長這麽大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師傅已經仙逝,師兄師姐們也不知去向。”

“沒關系,你時不時回天子觀看看,大家偶爾會回去的。”龍清川道。

“你也會回去嗎?”空春問道。

龍清川猶豫道:“我身為大師兄,混得不像樣,沒臉回去。”

空春羨慕道:“你現在在宿岑仙君身邊做事,師傅一定會很驕傲,他教出來的徒弟成仙,連我這樣的混賬東西都舍不得殺,和他一樣大慈大悲。”

龍清川看似在謝長旬身邊做事,等空春的事結束,他繼續做回南梨州小小的代職仙官。

想到這,龍清川不禁有些寂寞。

“你棄暗投明,師傅也會為你驕傲的。”龍清川如大哥般撫摸空春的魚尾。

“空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百餘年間殺死那麽多凡人性命,不是可以就此了結的。”謝長旬冷不丁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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