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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職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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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職仙官

朝雨瀝瀝,青柳微曳。

南梨州郊外的一間樸素的廟宇內,灰袍傍身的龍清川捧著一張碧色的卷軸愁容滿面。

“不予通過。”卷軸上四個金燦燦的大字閃瞎了龍清川的眼,刺傷了他的心。

龍清川花了五十五年,參加了五十五屆仙官考試,每一年都落選了,今年也不例外。

龍清川如今三百歲,是一條小灰龍,身無絕技,和他威名赫赫、呼風喚雨的那些遠方親戚龍不同,僅會幾招不足掛齒的雕蟲小技。

凡間難混,妖魔當道,龍清川一門心思考取仙官,力求擺脫目前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的狀態。

考上仙官就能名利雙收,每月還有穩定的仙文收入,可惜龍清川沒有得道成仙的命。

仙官考試不是一次考試,須經九九八十一場考試,綜合評判後再評定考試是否通過。

有時候,就算八十一場考試都順利通過了,也不見得能成為仙官。

龍清川每一場小考試都墊底,榮升仙官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天庭的仙職真是難考。”說罷,龍清川回頭,方才交給龍清川卷軸的仙官已沒了蹤影。

龍清川心道:白眼仙官,溜得真快,見了五十五次面都沒熟絡幾分。

龍清川沒帶傘,流星大步離開廟宇,一頭栽入這紛繁的春雨中。

龍清川身後的廟宇化作萬千霧氣,消散而去。

細雨濕衣,龍清川的灰袍濡濕,深了一個色,一頭長發濕成了一縷縷,軟趴趴地垂在耳鬢。

回州的路上偶有打傘行人,紛紛側目打量著身材頎長、膚色霜白的淋雨人。

龍清川揣著身上最後一仙文,心不在焉地走在青石板上。

一仙文換成凡間的一文錢,連個沒肉的饅頭都買不起。

龍清川在南梨州內東拐八拐,找到了一間頗有香火的道觀。

“玉淮宮。”道觀久經時磨的木匾上刻著蒼勁有力的三個字。

“今夜就住這了。”龍清川的拇指把一文錢彈到半空,快手接住他寒磣的“家底”,街邊的乞丐見了他都要繞道。

道觀內未見道童,州內的信徒幫著默默打掃道觀,不驚擾前來上香的香客。

“玉淮宮靈得很,我隔壁的小娘子成婚五年沒有懷孕。上個月來這裏求子,這個月就有了。”

“你說的小娘子是王家媳婦吧,我聽說孩子不是王家的。”

“我還聽說,東街的李家老光棍前些天來求姻緣,今天我就看到他牽著一位小娘子的手,那張老臉比半大的小夥子還羞澀。”

“哎呀,那哪是小娘子,是趙家的三兒子,平時喜歡男扮女裝。”

“甭管怎麽說,玉淮宮的明疏真君圓了他們的願。在這裏許願,百試百靈。”

龍清川身後的兩位婦人東扯西扯地拉家常,他不由得豎起耳朵。

“百試百靈?”龍清川一個轉身插入兩位婦人之間,自來熟地輕挽著她們的手臂,“能不能再和我說說有多靈?”

兩位婦人見俊秀的小夥子親近自己,心花怒放地又扯了一通。

幾番聊下來,龍清川了解了在此地上香祈願,什麽願望都能實現。

“明疏真君了不得,愛信徒如愛子,主打一個寵溺。”龍清川總結。

“小公子,你對明疏真君這麽感興趣,是不是心中也有求不得的願望?不妨試一試,說不定就實現了。”婦人慫恿著龍清川。

龍清川握緊掌心中最後一枚仙文,戀戀不舍地投入明疏真君石雕腳下的功德箱。

“真君顯靈,保佑我成為仙官。”龍清川閉眼,心裏默念,對著石像虔誠地一拜。

一文錢不求願望成真,好歹是個美好的念想。

龍清川起身,拍了拍灰袍上不存在的灰,撩了撩濕漉漉的長發。

信徒把玉淮宮打掃得一塵不染,處處有序整潔,最淩亂的其實是龍清川本人。

“小公子,你許了什麽願?”婦人八卦兮兮地上前。

“為謀前程,大顯仕途。”龍清川清咳。

“小公子你相貌不錯,何必吃讀書的苦。”

“州中的富姐兒們最喜歡你這種俏郎君。”婦人笑得大聲,卻刻意用帕子掩嘴。

“嬸嬸們,我靠本事吃飯,不靠臉吃飯。”龍清川窮得明天要去路口要飯了,裝得假模假樣。

雖然他是一條小灰龍,可他萬不會去做賣身的勾當。

婦人打趣完,上了香便離去了。

龍清川坐在明疏真君雕像前的舊蒲團上閉目養神,靜得像另一座石雕。

夜色漸濃,玉淮宮內的信徒三三兩兩回家了。沒人驅趕龍清川,還有信徒在他邊上放了兩個紙包著的肉包。

玉淮宮宮門虛掩,供露宿天地的苦命人有一處落腳地。

無人打擾,龍清川換了臥姿,更加舒適地躺在地上。

周遭微風四起,一雙無形的手擡起龍清川的一縷發絲逗弄他的鼻尖。

“阿嚏。”龍清川不由得打噴嚏,煩躁地睜眼。

夜間的玉淮宮內騰起一片薄霧,一切都看得不真切。

高大的明疏真君的石像頭沒在薄霧高處,隱藏了起來。

“哈——”龍清川哈欠連天,懶腰伸了好幾秒,不急不慢地問道:“來者何人?”

天黑時分,牛鬼神蛇都出來夜行,龍清川再熟悉不過。他經常夜寢野地,什麽事都碰到過。

不管來者是人是鬼,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溜。

無人回答龍清川,玉淮宮內靜得可怕。

“咚——”一塊樹皮掉在了龍清川腳邊。

樹皮散發清新的木香,上面新刻了幾行字。

玉淮宮內的長明燈忽閃忽滅,龍清川看不清上面的字。

龍清川撿起樹皮,手指摸過那幾行字,刻痕深深淺淺,粗糙得很。

龍清川環顧了一圈玉淮宮,沒感受到任何妖氣。

微小的石屑從明疏真君的石像上撲簌簌落下,蒙了龍清川一頭的石灰。

龍清川黑臉,湊近樹皮努力看清上面的字。

“招工:玉淮宮招長工,月俸五千仙文,包食包宿。”

“明疏真君顯靈?”龍清川試探性地摸了一把明疏真君的石像。

龍清川腦海裏閃過無限的可能性,他沒正經和仙官打過交道,此刻頗為緊張。

玉淮宮內的薄霧漸濃,宮內深處傳來腳步聲,愈發清晰。

兩個身高略有差距的人影從濃霧中現身,一男一女,緩緩地現身在龍清川面前。

男子眉清目秀,身高約莫八尺,三千青絲雜亂無章堪比雞窩,“雞窩”上插了一只通體漆黑的毛筆。袍子的前襟大敞,幾乎要沿著松松垮垮的肩膀滑落,露出白皙精瘦的胸膛。

女子一身孔雀藍雲紋錦衣,端莊地站在男子身後。

“龍先生,我乃玉淮宮主宮明疏真君。玉淮宮正在招長工,你可有興趣?”男子攏了攏前襟問道。

“白日我許願成為仙官,不是想成為仙官下手。”龍清川怕明疏真君誤會了他的意思。

從白天兩位婦人的對話聽來,明疏真君雖“百試百靈”,可“靈”得妙不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兼職仙官你可有興趣?”明疏真君換了一種問法。

“兼職仙官?”龍清川從未聽說這種兼職。

成為仙官的都是正正經經的神仙,沒有誰是兼職的半吊子。

“在我忙於公務的時候,你可以代行我職,管理玉淮宮事務,多少也算半個神仙。”明疏真君高深莫測地微笑。

龍清川掂量得出自己幾斤幾兩,成為正經的仙官一時半會怕是無望。如果做個半吊子兼職仙官,每月還有五千月俸,至少不用為了吃飽穿暖在外奔波。

“小灰龍,明疏真君收了你的一仙文,聽了你的願求,便想要把你收入玉淮宮。”明疏真君身後的女子說道。

“這位是桑祈,平常助我協理玉淮宮。”明疏真君道,“龍先生,你可否願意來玉淮宮當長工?”

一仙文換來美事一樁,龍清川不再推脫,“願意,只是來年的仙官考試……”

“來年開考時分,你大可放心去考。考上我們就是同僚,考不上玉淮宮仍留你一席職位。”明疏真君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多謝明疏真君。”龍清川整理衣冠,拂去身上的落灰,連忙作輯表謝。

明疏真君拿下雞窩頭上的毛筆,摘下腰間的玉牌,又從衣袖裏掏出一枚印章,一股腦地倒給龍清川。

“玉淮宮的判筆、宮牌、金印都交給你了,從此往後,你就是玉淮宮的代位主宮。”明疏真君一掃倦容,換了一副精神面貌,昂首闊步踏出房門。

龍清川捧著三樣法器,楞在原地。

“什麽意思?”龍清川想不明白,“我是代位主宮,那麽真君你呢?”

“我要雲游四海,沒事不要找我,有事更別找我。”明疏真君大笑三聲,乘雲而去。

龍清川把求救的目光伸向桑祈,“明疏真君這就把玉淮宮交給我了?”

這兼職仙官來得太容易,龍清川不敢妄信。

“嗯,明疏真君他早就不想幹了,他終於等到一個願意替他幹的人了。”桑祈早已司空見慣明疏真君的不著調。

“為什麽?”龍清川擠破腦袋都想考上仙官求取安穩,竟有仙官不想幹了。

“明疏真君想當個自由自在的散仙,可天庭不許他辭官。他正愁怎麽辦呢,你就出現了。”桑祈說。

“能成為一宮之主,想必明疏真君法力超雄。志不在此,當初又為何成為玉淮宮主宮?”龍清川打探道。

“明疏真君本名段星津,本家段式乃南梨州富商。明疏真君從小聰慧過人,二十歲在南梨州悟道成仙,段式便為他修了玉淮宮,此後香火不斷。明疏真君秉承初心,福澤一方,勤勉公務,可他早就不想身居高位了。”桑祈嘆息道。

成為仙官有多種途徑,龍清川參與仙試是一種,段星津悟道飛升也是一種。

龍清川想到明疏真君那幅潦草的模樣,和邊上正襟危坐的雕像完全不同。

難道仙官是個高危職業?把神仙都折磨得不成樣。

“明疏真君出生南梨,長庇此地,為什麽輕易把玉淮宮交予我打理?”聽聞明疏真君的來歷,龍清川懷疑自己真的能否代職玉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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