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現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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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時(七)

帝秉,回不來了。

帝秉再糾葛於遲欽的數,一直都是有的。此數過大,扶奐先前一直盡可能地用其他的數暫平,而這一次,是扶奐根據數,多為他安排的一次輪回。

要入輪回平數的神,扶奐會在輪回前,以仙術,種下暗示,以此讓他們完成輪回的同時,避免淪溺凡間。

可帝秉,還是淪溺了。

兩世如此,便是命了。

“下一次的輪回,在下個月。按照計算的結果,最合適的,是尉遲皞。”

白澤微微震驚地看向扶奐。

這結果,是扶奐和白澤一起算出來的。最合適的,確是尉遲皞沒錯,但最保險的,該是他。

“扶、扶奐……”

白澤身後的白梨拉上白澤的衣袖,扶奐的目光始終落在尉遲皞身上。

“尉遲皞不是這次的數的唯一的解。但我要尉遲皞平這次的數,是為了所有的現存的神。

“扶光現世,是因世間的數被平,使得九重塔裏的鬼魘消逝,卸下了鎮守之責。為平這些數,神入輪回,導致今時的神大多入了凡間,再不能回到神位,像是帝崇、問雷,再像是帝秉。

“這些數,除了必須要有神進入輪回外,並不難平。所以,所謂的輪回,其實是天軌在清除我們神。

“但是尉遲皞,這是最後一個數。

“只要你平了這個數,天軌將再沒有數可用。我們神,也都不必再進入輪回。

“但或是因為這是最後一個數,此數所帶來的變數難算。白澤其實是更保險的選擇,但白澤平不盡數。一旦平不盡,我們與天軌所設的輪回之數,或許又要糾纏上幾千年。”

幾千年。

神知道,他們遲早會有被天軌消抹的一天。

但扶奐領眾神,與天軌算了幾千年。算到如今,總算是算出了神存世的可能。

而扶奐今日,是將神的存亡交到尉遲皞的手裏,也並非是將神的存亡交到尉遲皞的手裏。

尉遲皞這次去,平了數,他們或能永存於世。若是沒平,此數纏在尉遲皞身上,也能有個幾世都纏不上神的可能,而在往後的輪回中,扶奐他們再算,依舊能有僅靠尉遲皞平掉的可能。

而所謂的變數難算,就是尉遲皞想要回到神位,是很難的。

“這扶奐,難不成要小七……”

季禾連忙給季迎禾一眼。季迎禾知道自己猜中了,但也無能為力,只能再往尉遲皞身邊的扶嬗看去。

但要入輪回的是尉遲皞,要拿主意的也是尉遲皞。他能想到扶奐拿扶嬗做靶,要尉遲皞入這輪回,從而離開扶嬗,那麽尉遲皞也能想到,也就明白所謂神的存亡,只是扶嬗的存亡。

“我願意去。”

季迎禾還是龍王、鳳凰、白澤,都註意到了扶嬗微微攥緊的手,卻始終不見她開口,直到會議結束,也沒有。

尉遲皞就這樣,要入輪回了。

這其實是尉遲皞第一次入輪回。

之前的輪回,多是靠著《神冊》上的神,後來到了《神譜》上的神,到了帝崇、帝秉、龍王、鳳凰。

鳳凰那次,是很險的。只一點,就要生生世世溺於漆曼了。

可那樣不好嗎?

鳳凰答不上來。

“我只知道,阿嬗不能死。阿嬗若死了,我入了凡間,便沒什麽神能保我生生世世無慮無思了。”

尉遲皞也知道,扶嬗不能死。

哪怕那個數在幾千年、幾萬年以後,他也不想扶嬗死。

領尉遲皞到去往輪回的橋前,扶奐告訴尉遲皞,他會投生為一只狐貍,動物園裏的狐貍。而他的任務,是在投生後的第十五年,救下他的飼養員。

凡間的狐貍,壽命一般在十年左右。能活到十五年,也是年邁的狐貍了,想要救人,憑一只年邁的狐貍,該是困難的。

但尉遲皞先想到的不是這個。

“阿嬗,我只要十五年,於天界,只有十五天。我很快就回來了。”

扶嬗笑了笑,道:“凡事小心。”

“嗯……阿嬗,別去單瓊山守我的仙體。那兒冷。”

“……好。”

尉遲皞就這樣,入輪回了。

他成了一只紅狐,動物園裏的紅狐。

他有了新的名字,叫“脾脾”。

脾氣的脾。

因為脾脾的脾氣很大,和一窩的兄弟姐妹都相處不來。

“它就是個養不熟的。”

這是園長和脾脾的兩任前飼養員對新飼養員說的。

新飼養員是個剛上任的小姑娘。人嘛,和前兩任剛來時一樣,都挺好。

“脾脾,打架是不對的,知道嗎?還有,你媽媽把蘋果給你,你卻咬了它,也是不對的,記住了嗎?”飼養員一把抓過脾脾裝作漫不經心扭開的臉,惡狠狠道,“這麽沒禮貌,以後沒有雌狐貍喜歡你的!過幾天,我給你再拿個蘋果,你去給媽媽回禮道歉……聽到了沒?!”

脾脾不想聽,脾脾甩頭張嘴要咬在飼養員的手上。

可飼養員沒收,就等著它咬。

僵持片刻後,脾脾又是甩頭將嘴收了回去,氣哼哼地嚎了兩聲後,徹底不搭理她了。

那明明不是它的錯。

那個媽媽也不是來給它送蘋果的。

蘋果,就是飼養員要那個媽媽送來的。

它們和他們也都不是真的喜歡它,或是真的要和它要好,不過是為了騙他,以便更好地欺負它。

像是很早很早以前,它被哄上石頭,結果被它們一起擠了下來,摔在地上。

動物園開設了新的項目,是讓游客和動物更近距離地接觸。

脾脾的脾氣雖不好,可偏這樣狐貍,網上還是來動物園的,都覺得特別又有趣,園長便決定由飼養員全程跟著,有任何情況就將脾脾帶走。

脾脾雖不喜歡這種生活,還曾有過幾次出逃,雖然都被抓了回來,出逃也越發困難起來,但它後來從飼養員那兒聽來一個道理,叫知恩圖報,比如生下他的媽媽,無論如何它都得對媽媽好一點。

脾脾又想到,自己是被動物園養著的,所以它決定,在真正的出逃前,它得聽動物園的話,也就是飼養員的話,報完恩了,才能離開。

不過它不知道這恩應該報多久、報多少,於是它決定,在它計劃並實施真正的出逃前,它就一直報。

但它其實真的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被摸、被拍照,不能齜牙,遇到下手不知輕重的孩子,還得被抓毛。

於是它每天都是一肚子的火氣。

好在它的飼養員是真的很好。

每次見它齜牙,它就會被飼養員帶走。

於是它每見著孩子,就會沖飼養員齜牙。

直到有次。

它見著了四個少年少女帶著一個妹妹。

它見著了那個妹妹懷裏,抱著的一個娃娃。

紅衣娃娃。

它喜歡那個娃娃。

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的執念與它出逃的執念是一樣的。

於是它到了那四個少年少女和那個妹妹的跟前。

它小心地,時常擡頭去確認他們的反應。

“脾脾!”

那個妹妹也喜歡自己。

和其他孩子一樣。

於是它試著要她抱自己,好讓自己更接近那個娃娃。

可她旁邊的一個少年拿過了娃娃。而在它發楞的時候,它就被抱住了。

失策!

“小瑜,咱們來拍照吧?”

“好呀!”

不好呀!

“姐姐,麻煩你給我們拍張合照好嗎?”

“好呀。”

好呀!

於是,它接近娃娃了。

於是,它叼走娃娃了。

它跑得飛快,襯著身後隨即哭喊起來的聲音。

它還是跑得飛快,帶著飼養員給它的,要它拿去給媽媽的蘋果。

以物易物,不能白拿嘛,它懂的。

它看過了,這蘋果可好了,比它媽媽拿給它的要好。

它其實還舍不得給媽媽呢,它還想偷偷留給自己的呢。

可那個孩子還是哭,它把蘋果踢給她,她也哭。

於是,它挨了頓揍,它的飼養員親自揍的。

它不服。

它給抱了,它給拍照了,它還把它的蘋果給出去了,它為什麽不能要那個娃娃。

它喜歡那個娃娃。

它什麽都可以給出去,它收集的所有紅色的東西,都可以給出去。

不,別拿走娃娃,那是它的娃娃,它給出了它收集的所有紅色的東西了,它挨了揍了,它可以留下那個娃娃了。

以前就是這樣的。

只要挨了揍,它就能留下那些紅色的東西了。

為什麽……為什麽……

它不要見飼養員,它也不要見什麽人,它不吃東西,它不喝水,它受了欺負就狠狠欺負回去。

它不要聽話,它不要,絕不。

“脾脾。”

飼養員再來八百次它也絕……

是娃娃。

是它喜歡的娃娃。

那個妹妹又來了。

帶著爸爸媽媽和娃娃來了。

娃娃被那個妹妹放在了地上,它跑了過去,又小心地,時常擡頭去確認他們的反應。

它把娃娃叼在了嘴裏,跑遠後,又停下來再次去確認那個妹妹的反應。

那個妹妹不哭了,飼養員也不揍它了。

它有娃娃了。

“過來。”

它猶豫著,還是過去了。

“我不要那個娃娃了,也不喜歡狐貍了。但我要和脾脾拍照,給同學看。”

它有些無奈,但交易嘛,它懂。

於是它抱著娃娃,被那個妹妹抓在懷裏,對起了攝像頭。

“脾脾,你看起來不太樂意。你可以高興點嗎?這樣我同學才能覺得我很厲害。”

懂,它都懂。

於是它咧開了嘴,露出了齜著的牙。

那個妹妹是個好相處的,並不過分為難它,這便放過它了。

脾脾有了娃娃,對飼養員來說是好事。

除了脾脾不再和之前那樣不吃不喝,還有脾脾不再收集那些紅色的垃圾了。

比如瓶蓋,比如煙盒。

脾脾並不喜歡煙盒的味道。

但它對紅色執著。

那次叼煙盒前,它嗅了嗅,一個吐,還是叼了回來。

它也喜歡紅色的花,曾撿到一朵,但很快就壞了,它堅持放了好幾日,又難過了好幾日。飼養員見它如此,便種了一個花盆給它。

得到娃娃的脾脾願意多聽飼養員的話了,但仍然和狐貍打架,狐貍也找它打架。

飼養員稱,這是世仇,沒轍的,算是替它擋了頓訓。

到了繁衍的年紀時,脾脾也被安排過。但它不願繁衍,還發了瘋,折騰了幾次,撞了墻,差點沒命,園裏沒了辦法,這便作了罷。

但是,因為此事,脾脾和飼養員的關系,是又差了。

“扶奐,尉遲皞這遭……”

龍王沒有說完,扶奐沒有接話。兩位隱去身形的神再看了看縮在角落裏圈著身子也圈著懷裏娃娃的尉遲皞,很快便離開了。

如此到了第十五年。

脾脾的年紀很大了,幹不動架了,但它有了更加舒適的單間,也就沒什麽狐貍再來找它幹架了。

它每天的工作,就是與它的娃娃曬曬太陽。

直到一天,震耳的一聲。

是落雷,引了火。

是天災,已大亂。

脾脾恐懼地也高聲叫喚了兩聲。而後很快,它便叼起了娃娃,試圖逃離。

可它逃不出去。

它只記得混亂和它的飼養員……

哪裏都是火,哪裏都是高聲叫喚,哪裏都是一樣的。

它應該逃的。

它不屬於這裏。

它要去到哪裏。

去到誰的身邊……

耳邊,是更高聲的叫喚。摻雜在其間的,是燃著火的樹折在地面。

它已經很老了,它撲過來已經是全力了。

它自己都有些震驚,居然可以全力到如此地步。

不過,不過……

它看著被它安置在一邊的娃娃,還沒有被火蔓過。

它也算是報恩了,它償了她對它的好了……

是了,是了……已經,足夠了……

火海後,是黢黑,還有一聲沈悶隆聲。

而後是冷,難熬的冷。

“……皞……”

他抱緊了棺外的扶嬗,緊緊地。

他找到了,它一直在找的紅色……

“尉遲皞投的是獸道,估計這兩三天都難清醒了。”

這是,扶奐的聲音。

“不過這數,也算是平了。”

這是,龍王的聲音。

“這數平後,具體的,我還得和白澤再算算。那阿嬗,你和尉遲皞就先回四方宅歇一陣吧。這十五年間,你在那兒一直沒睡……”

尉遲皞緩緩清明起來,註意到了扶嬗撇向扶奐的目光。而在註意到自己後,扶嬗便將目光收了回來。

扶奐和龍王離開了。

而他,回到了扶嬗身邊。

他不記得自己混沌了多久,能感覺到的,就只有扶嬗,偶有簫聲,和著三兩琴。

他意識到,自己是枕在扶嬗的腿上。而之前的某次,扶嬗不在。

他猜想著,扶嬗或是去了前山那唯一一棵應是樹。雖說前山的應是樹是狐貍們的姻緣樹,但其實也是古時的獸的,不論是曾轉世到姜午的,還是後來養在第九重天的。

他送尉遲家的狐貍,送他的至親知友,而扶嬗,也在一遍又一遍地送走每一只獸。

“阿嬗,我聽見了,神,沒有永遠。”

扶嬗摸著他腦袋的手有一瞬的停頓,很快便續上了。

他擡了擡眸子,這便對上了扶嬗的,一如平常。

“皞,縱然神沒有永遠,我們,也會有我們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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