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現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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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時(四)

(1)

漆橫被抓回來了。

被漆凡抓回來的。

主要還是他沒什麽錢了,那點演技也不夠他接什麽戲了。

於是漆凡得了漆蠻和漆曼的意思,拿錢誘他回來,要他給漆老太爺演出戲。

結果員工推了辦公室的門,嘴裏的話來不及說,漆橫就大嚎一聲,擠開那個員工,踉踉蹌蹌地跌跪在了漆老太爺的跟前,抱起了漆老太爺的大腿。

漆凡看著,漆蠻和漆曼也看著,算是知道他那點演技是怎麽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了。

可憐漆老太爺牙都沒幾顆了,一張嘴就被漆橫又一聲大嚎給蓋過,想打個住都難。

“行了!成什麽樣子?!”

漆蠻一喝,漆橫隨即止了哭,從地上起來,去漆蠻身邊杵著了。

接下來到下班前的兩個多小時,都是漆老太爺一邊舔嘴一邊往外噴唾沫星子。

直到外頭的員工紛紛關了電腦,漆老太爺這才註意到時間,開始講正事。

所謂的正事,無非就是這個大公司,該交到誰手裏的問題。

而這個問題,不止是漆蠻和漆曼的問題,還是漆橫和漆凡的問題。

對漆老太爺來說,這繼承公司,得按血脈來。

他心裏的人選,自然是漆蠻一脈。雖然漆曼各方面都不輸漆蠻,甚至當年在漆老太爺要漆蠻結婚時,就稱自己有孕還真給生下來了,雖然多年不見男方是誰,也一直沒能尋見,甚至傳聞是交易一場,但可見漆曼手段。

可漆曼到底,是個女子。

如此,漆蠻雖勝了漆曼,漆蠻的兒子漆橫卻又不比漆曼的兒子漆凡,整日吊兒郎當的,公司的事情是一點不學,自己闖也沒見闖個名堂出來。

漆老太爺也不是沒想過法子,想讓漆橫收收心,跟漆凡一樣到公司來幹。要是哪天,他開竅了,喜歡賺錢了,自然就老實了。

“太爺,您說您,這麽長遠的事情,根本輪不著您折騰的,您折騰個什麽勁兒呢?!”漆橫被漆蠻戳了,但漆橫還是要說,“您就把事兒交給我爸和我姑,要是不放心,就輪流,一人幹一年,下一年的由公司員工投票。再說了,您這把年紀了,不還在這董事長的位置上賴著嗎?等我爸和我姑也到你這年紀了,該操心的就不是我和漆凡了!您若非要折騰,就讓我爸再找一個,實在不行,您再找一個!”

“混賬!”

“您看您,不挺有勁兒的嗎?!您啊要是太閑了,就去配副牙。您是不知道,您這嘴巴不清不楚的模樣,暗地裏被多少人偷偷笑話了!”

漆橫被漆蠻打了,漆橫總算是老實了。

可漆老太爺仍氣頭上,揮著手杖讓他們都滾。

漆橫是個聽話的,漆橫帶頭第一個滾了。

到了公司外,等在原地的漆橫又被漆蠻戳了腦袋。

漆橫不服,嗷嗷著,漆蠻這就又給了他一掌,他才不服氣地閉嘴了。

四人進了電梯。

漆蠻向漆曼道:“雖然是小見一下,但我給那個女生也備了禮。一會兒先去我車,你和凡凡一塊兒帶去那女生家裏。”

漆曼點了點頭,漆橫猛地又湊了過來。

“女生?什麽女生?哦,是那個和漆凡在影院約會的女生?”

漆蠻不耐煩地將他重新打退,可漆橫的嘴仍是不休。

“不就是女生嗎,不就是約會嗎?誰沒有啊!”

漆橫說著,亮出了手機裏一張照片。

漆蠻湊了湊,瞧著那明顯是從遠處偷偷拍到的照片,嗤笑道:“這不是你那要辭職的經紀人嗎?”

“辭……”漆橫氣憤道,“我這不是有錢了嗎?有錢了就發得起工資了,她就不會辭職了!還有啊,三位老板,尾款別忘了結啊!”

漆蠻老板白去一個眼,手卻掏出了手機,將錢轉了過去。

四人進了車庫。

“哎爸,我最近啊,有個新的想法!”

“角色接不到,想讓我給你整個帶資進組?”

“哎差不多,橫豎要個錢,要不說你是我爸呢!”漆橫略過漆蠻的又一個白眼,追著道,“曾青一開始,不想做經紀人,是想做編劇的!但這圈子水深,就算劇本好,也可能因為導演、演員等等人的等等原因,總之是沒個想要的效果。我就想啊,爸你慢點!我看過曾青寫的劇本,反正我喜歡。爸你不信我演技,但要信我的眼光啊!我的眼光,是咱們家從小培養的!我那電影,就漆凡和他女朋友一起去看的那個,就是我投資的,好評如潮啊!哎爸爸爸,你再信我一次嘛!”

開了車門的漆蠻終於停下,對著擋在車子前的漆橫道:“錢都打你卡上了,你還要我怎麽信你?回不回家?不回家趕緊滾,別擋道。”

漆橫一個激靈,連忙也上車了。

(2)

漆凡和遲嫤在影院的那次約會,電影票是漆橫塞的。

漆凡一開始沒打算和遲嫤去,因為那是漆橫塞的。

但那電影票,後來被遲嫤瞧見了,遲嫤又感興趣,漆凡抿了半天的嘴這便點了頭。

結果一到,就被漆橫逮住。

“怎麽,難道你跟她,只是玩玩?”

“不是。”

“那你怕個什麽,我爸和你媽又不是什麽管得很寬的人。”

“還有太爺。”

“你怕太爺?”

“我怕太爺手段多。”

“哎呦呦,鐵樹開了花,都小心謹慎起來了。先前那風險那麽大的投資,也不知道是誰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說投就投了。”

“……”

“再說了,真有什麽情意毀在手段裏的,也說明這情意是沒幾分真的。”

於是遲嫤的存在,漆凡告訴了漆曼。

遲嫤家中鬧熱,父母親恩愛,有兩個知書達理的哥哥,還有一個來往頗密的從醫的堂哥。

漆凡還是漆橫,父母親因工作等緣故離了異,而兩家不管願不願意,相處中也多少摻了利益。這是商人的性子,骨子裏的,改不了的,這也是漆凡最初不敢和遲嫤在一起、後來又不敢說出遲嫤存在的原因。

遲嫤的母親是個熱情的,聽到漆曼說到也喜歡花草但沒什麽精力養,起身拉著她去陽臺瞧去了。遲嫤的兩個哥哥雖是知書達理的,但這腿一翹,總覺得有一種別樣的意味在。

拘謹的漆凡被這一翹,更是拘謹地搓了搓膝。遲頌和遲欽見他拘謹,又各遞了一個荔枝和一個桂圓過去,要他放輕松。

連連點頭伸手接下的漆凡,看著兩手裏的荔枝和桂圓,是更拘謹了。

這次小見,並不是定下什麽,而是漆曼顧及漆家的局勢,來和遲家說上一番。

她是做事前喜歡將準備都備個徹底的人。準備有些多,但都是為了避開風險、直面風險。

“但是你們放心,漆家的事情只要嫤兒自己不想參與,就不會有誰將她拖進來。而且……”漆曼頓了頓,還是道,“而且我打算,另立門戶了。”

“……媽……”

漆曼一笑,給了還在發懵的漆凡一掌。

“這表情做什麽,不是你勸我的嗎?”

漆凡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他勸漆曼,是替漆曼不值。漆曼決意,是為漆凡,不再讓他和他未來的新家,壓抑在她曾壓抑過的壓抑下。

“路可能不好走。但總歸,總歸……”

“總歸是好事!”遲嫤接著漆曼說不出的話,舉了自己的果汁,“伯母,我敬你,也祝你。”

漆曼一笑,與這個永遠豁朗的小姑娘碰了杯。

(3)

“給你打電話你知道回來了?在那人家裏做免費保姆就這麽開心是嗎?!別忘了自己姓什麽,咱們才是親的!”

“今兒來了,就別走了,呆上十天半個月的。怎麽,不樂意?被他們家洗了腦吧,還是他們給你什麽好處了?”

“兒子又怎麽樣,還不是給他們家生的?你男人不是厲害嗎,怎麽不見他多給你添幾個新的首飾?你這項鏈,還是去年的吧?好像是他的什麽朋友店裏的?一看就是廉價貨,就你這蠢腦子拿來當個寶!”

並不大的客廳裏,是高聲叫嚷。

遲松擡了擡頭,要將手裏剝好的葡萄,遞給桑朵吃。

桑朵哄著他,這便吃下了。只是頭頂上的叫嚷,仍是未歇。

“你就這點出息,隨隨便便來個人就能把你騙得不著四六了!前些日子我病了,你為什麽不來?說話啊!”

“一天天的話都不會應,跟個啞巴一樣!怎麽了,生在這個家裏,讓你委屈著了?!來說說,我和你媽生你養你,你到底哪兒委屈了!”

手動上來了。

遲松一把拍開,桑朵連忙護下。而他們對面的,仍是死死地瞪著他們。

“我不委屈。”桑朵開口道,“就像你們說的,我是個殺了姐姐的壞種,你們生我養我,已經是恩賜了……”

“你既然知道,你還常年在那個人的家裏,不回來盡孝?!”

“白眼狼一個,當初就該讓你償命!”

“媽生病住院的事情,我已經解釋過了,我在外地出差,就是阿松我都來不及顧上……”

“我們生你養你,你把這個小的,擺在我們前面?!”

“遲頌請假全程陪護,還多請了兩個護工,我自認我們沒有錯處……”

“他那是應該的!你照顧了他,他花點錢照顧我們,怎麽了?!”

“你們這麽多年,對我怎麽樣,我無所謂,你們覺得是我年紀小,記錯了事,我才是那個放火燒了家害死了姐姐的人,我也認。但我這些年為你們做的,我自認也夠了。”

“……什麽意思?!”

“你想跟我們劃清界限?!”

“今日來,是你們說,想阿松了,帶來看看。但這次也不過是和以前一樣,聽你們的數落罷了。阿松不小了,也早記事了,我不想他日後想起的,是刻薄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你……你個白眼狼!”

“真是被那個男的教壞了,敢這麽說話了!”

更多的手,動了上來。在狹小的客廳裏,很難躲過。

“我爸來了!我爸來了!不許你們打我媽!”

這話總是管用的,因為他們怕的就是遲頌。

他們也就是這樣,對著外人唯唯諾諾,但若是她在,他們便囂張起來了。

但在他們見著拿上了桑朵的包、抓著桑朵的手要走的遲松,突然又重新囂張了起來。

“又想騙我們是吧?!這小子跟你一個樣,都是白眼狼!”

“別忘了到底是誰供你讀書供你吃喝!是我們,不是你那個老公!”

“這些年就算我結了婚,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給你們的錢,也都是我自己賺的……”

“所以呢?!你是想覺得自己出息了是吧?”

“婚宴那日,你們找人把遲頌攔在樓下,非要他再拿出十萬才能放他上來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了。是遲頌攔著我,我也想著不讓你們太難堪……”

“沒這茬,怎麽知道他到底疼不疼你?!只有這樣,才能知道他心裏有沒有你啊!”

“那好,你們現在知道了,我的日子很好、我的丈夫很好、我的兒子很好。這張卡裏的錢,是你們供我讀書供我吃喝的錢,算上之前那些,真要算條人命上去,也算償清了。”

“你個……”

“日後!我不許你們再靠近我的家人!也不許你們再打擾我的生活!”

“你……你個畜生!畜生!”

桑朵抱著遲松,跑下了樓。

這一下樓,她便看到了遲頌。

她也以為,只是遲松嚇唬他們的。

畢竟這裏和遲頌的家裏的遠,得兩個小時的車程,而她回來也不過呆了二十來分鐘。

遲頌抱過遲松,拿過桑朵的包,待桑朵上車後,才在自己上車前,落了目光到那窗上。

惡狠的。

窗後的桑父桑母一怵,想著若不是丈人爹和丈母娘的身份,怕是這遲頌,真得上來為他的媳婦聲討一番。

不,是他想著他們到底是他媳婦的爹娘,這才沒有上來聲討一番……

今日是周六,回到家還沒到做晚飯的點。

遲松鬧著要去樓上找谷靜,遲頌這便放他去了。

等再接回來,父子倆嚷嚷著。

還在疊衣服的桑朵本想出去瞧瞧,遲頌卻先推了門進來。一進來,看到了衣服,這便上了手。

“怎麽了?”

遲頌放下到手的衣服,狠狠地嘆了口氣,才道:“這小子把他奶奶送他的金項圈,拿去送給靜靜了。”

“啊?!那、那……”

“其實也沒什麽,畢竟是媽送的,送了就是他的,他是拿去送人還是去街上套圈都隨他。但這小子,他說送給靜靜當聘禮!嚇得靜靜她爸一見著我,就把我拉到一邊……”

“我幼稚園畢業了,就和靜靜分隔兩地了。我要是不早點下手,她就忘了我了,會被其他男人趁虛而入的!”

遲頌咬牙切齒對著門口的遲松道:“你就是幼稚園畢個業,等上了小學,靜靜還跟你一塊!再說了,放學了你們不還是在一起了嗎?!”

“爸你就是要拆散我們!把項圈還我,我要給靜靜!我不要給你,我不要長大了跟你結婚!”

遲頌氣到發笑,隨即起身追了出去,去對付那個才要幼稚園畢業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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