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囑托

關燈
囑托

“應佚,阿嬗在這一局,註定是死局嗎?她少出後山,少有入世,為何,為何為了凡間而亡的,會是她呢……這世間的神有很多,凡間也有他們的仙神……是這世間容不下她了嗎,是這世間,不要她了嗎?”

姜午狐族,曾皆是古時姜午的獸。

阿嬗察覺這一點,是在上一次,在歷經九重塔之後,恍然明白為何自己少去前山,卻依舊與前山的各只狐貍,有著不淺的緣。

應佚察覺這一點,是在這一次,在瞧見狐族異樣後,恍然明白為何早些年說著希望死後讓仙體消隕的阿嬗,卻又提出要將仙體送往單瓊山。

“凡間亂數難平,姜午氣數不穩。你們是依阿嬗而生,但你們的存亡,又受凡間的影響……”

尉遲皞明白了,是緣。

他低了頭,應佚也默了默。

“有個物件,送回你屋裏了,等你搬回四方宅後,再看罷。”

應佚所說的物件,是個木盒。

木盒裏,是一本沒有名字的書冊,和一盒他曾要送給阿嬗的胭脂。

從魔域回來後,他不曾在屋裏找到這本書冊和這盒胭脂,還以為是不見了。

尉遲皞拿起書冊,翻看起記在書頁上的字,一句一句,一頁一頁,直至最末。

末行落了只紅蝶,像是沾了紅,畫上的。

尉遲皞小心地撫了撫,又見蝶翼一顫,從書頁上翩躚而起,沒兩下,又墜了回去。

“……阿嬗,是你嗎?”

“皞。”有阿嬗的聲音傳來,像在喚他,像在應他,“應佚將這紅蝶交與你,說明我已經,入了混沌了。有些話,我不能在生前與你說,便留這只紅蝶給你,只是這次倉促,我能留的並不多。”聲音頓了頓,像是緩了緩氣力,才接著道,“皞,我死後,你好好地過日子,該用飯用飯,該歇息歇息,別做傻事……但你,已經做了吧?那以後,可不能像我一樣了……”那聲音又默了良久,才勉強道,“皞,對不起……皞,我愛你……”

“我也愛你……阿嬗,我愛你阿嬗……我愛你……”

尉遲皞來不及再碰那紅蝶,紅蝶便散作數縷紅絲散了。他只能對著書頁,對著一句一行的字,全身發顫,倒是沒出一聲哭聲來……

三面通風的客堂生了爐子。

後山四方宅院,前山燈火百家。可她不在,便沒有一處,算得上歸處。

尉遲醍還不大會直立行走,張著手臂邁著步子小心翼翼著想要到尉遲皞身邊去,奈何一個不慎,跌下了客堂,一頭栽進同樣白絨絨的雪地裏。

尉遲醍顫了顫腳,甩了甩兩條尾巴,仍是沒能出來。

尉遲皞無聲地笑了笑,一手抓住了那還在努力的小腳,將他整個從雪地裏拔了出來。

尉遲醍見著倒過來的尉遲皞,忘了雪地裏的冷,伸了伸手,樂著念道“父親”。

讓尉遲醍坐好後,尉遲皞又拍了拍他沒拍幹凈的雪,問道:“怎麽去了這麽久?”

尉遲醍奶聲應道:“孩兒替父親,去瞧了瞧母親醒了沒。父親,母親今日也睡著,她什麽時候會醒?”

尉遲皞的手撫在尉遲醍的腦袋上,良久才道:“你母親太累了,還需再歇上一陣子。”

神與魔一戰後,姜午耗了一年,恢覆到了往日。

狐主之位,尉遲夫人、應佚與全狐族,商議了幾回後,推舉出了漆蠻、尉遲頌、跛三三只狐貍,共同任事。

漆蠻本是想推拒的,畢竟漆家老太爺一事,鬧了笑話,但狐貍們笑過後,也認可漆家為伐妖隊、漆蠻在大戰中所做的,要他任下。尉遲頌本也是想推拒的,但他的阿爹是上一任狐主,自小就跟著任事,想推拒比漆蠻還難。跛三是應佚欽點的,但跛三死活不樂意,稱自己做的都是應佚交代的,上不了這麽高的臺面,狐貍們樂著說這是應佚要給跛三一個“名分”,鬧哄哄地將他鬧上了位。

轉年,漆凡入贅尉遲家。大婚前,漆老太爺放過言要來鬧,但一直被漆橫摁著,什麽都沒能鬧出來,還被其他狐貍狠狠嘲弄了一番,自此也算偃了旗息了鼓。

尉遲嫤與漆凡大婚後,季禾還是辭了行。尉遲夫人沒有留,她知道季禾的顧慮,知道他身邊跟著胡迎塵的魂魄,想著能多在姜午替胡迎塵盡孝,但他不屬於姜午,也不該為了胡迎塵屬於姜午,他的心始終系著蒼生,他的路也還在凡間。胡招妹也還是陪著季禾一起回了凡間,回的也還是那間醫館。

賀年與金麟兒那鋪子的生意一直紅火,前兩年喜得了一子,周歲宴的排場又是讓整個前山齊齊鬧熱了一番。

沈業卸下了諦君之位,將單瓊的仙體安頓在木屋並將單瓊的兩只契獸都接回木屋後,沒幾日就失了蹤跡。

雖然沈業失了蹤跡,但沈業留下的幾條敕令,天界還依令照做著。

比如留在了第八重天的白澤,輔佐天帝帝崇與諦君帝秉。比如到最後都不肯歸還阿嬗仙體的尉遲皞,每年都要在奪阿嬗仙體的這一日,挨上二十條天雷鞭子。

問雷神官今年也準點來了。打了尉遲皞這麽多年,今年最後一頓,他還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挨完鞭子的尉遲皞起了跪向後山的身,向問雷神官作了揖,嚇得問雷神官連忙也回了個揖去。

尉遲皞回身後,問雷神官還沒起身,將那揖又比到了應佚跟前。應佚擺擺手,他這才連忙回天上去了。

“我一會兒也要去第八重天一趟,約莫要去個半年。你那寒珠沒有問題吧?若是有點什麽異樣,記著先帶阿嬗去單瓊山。”

尉遲皞垂著視線,淡淡地“嗯”了一聲。

在尉遲醍的印象裏,他的父親尉遲皞一直是只沈穩威厲的狐貍,教導他的時候是,與應佚或是其他狐貍在一起的時候是。

像上神一般。

雖然他少有見過天上的仙神,但應佚這位古神,常是有見的。

他自小便沒怎麽見父親笑過,更別說低聲下氣到伏低做小的模樣。

“有空還是多去前山。你既已斷了一尾,修煉,就不必那麽勤勉了。”

“……我會修煉的。”

應佚手裏的扇子隨著嘴裏的一口吐出來的氣,舉起又放下。

尉遲皞仍是垂著視線,仍是淡淡的聲音,道:“我會守好她的。”

應佚的扇子眼看著忍不下去了,尉遲醍沖了出來,擋在他們之間。

“我也會守好母親的!應佚上神,我會和父親一樣,我也能給母親斷……”

“滾!”尉遲皞猛地吼道,“這有你什麽事?!晚飯用好了,課業做完了?那就去把明日的也做了!”

“沒用飯,還沒用飯!”

叢木後的尉遲松連忙躥了出來,拽著被吼得不敢再作聲的尉遲醍,要再往前山去。

今日是大戰後,第三屆比試大會的第一場。第一屆比試推後了十年,第二屆比試尉遲醍六十七歲。

六十七歲,六尾修為,毫無疑問的魁首。

這第三屆尉遲醍沒有參加,只是應尉遲皞的意思在看臺上觀看研習。

比試結束後,本是要與尉遲松一道回尉遲府用飯的。

但他記得今日也是尉遲皞受罰的日子,幾番猶豫,還是偷偷來了。

這些年,盡管少有狐貍提及,盡管應佚和尉遲夫人不願提及,但他也明白了些許,關於他父親年年受罰,關於他父親受罰那日還要確保支走了他。

“父親……”

“滾。”

尉遲皞的聲音淡淡的,沒有情緒。眸子似深潭,沒有波瀾。

待尉遲松拽走了尉遲醍,應佚的扇子才呼在了尉遲皞的腦袋上。

他力道很大,衣袖子都鼓了風。

“你兇他做什麽?你有什麽資格兇他?!好好的孩子,被你教成了這副樣子,只會跟著你守著阿嬗,旁的什麽也不知道!”

尉遲皞保持著被呼歪的頭,應道:“等他飛升,成了神了,想做什麽都隨他。阿嬗只他一個骨肉,他得活著,一直活著,好好活著,直到讓阿嬗見上一眼。”

“尉遲皞你……你個……”

尉遲皞一動未動,應佚恨恨地甩了袖子,再多念叨了幾句,也走了。

應佚無法認可尉遲皞,卻也理解尉遲皞——無論那個孩子願不願意,他都成了亡母的臉面。

而且,對於尉遲皞來說,尉遲醍是他傷害阿嬗的罪證。他對尉遲醍的嚴苛,也是他對自己的嚴苛。

他做錯了,但他要讓這個錯,不再虧空下去。

應佚去第八重天前,又回到了後山山腳,等到了從尉遲府用完飯,準備回四方宅的尉遲醍。

“你父親,就是太倔了……”

“我明白的,應佚上神。請您,別太責怪父親。”

責怪……他知道的,責怪尉遲皞已經沒什麽用了。

這些年的尉遲皞就像是換了只狐貍。他交代什麽,尉遲皞就做什麽,他囑咐什麽,尉遲皞就應什麽。

阿嬗的棺沒有封,可尉遲皞的性子像是被那口冰棺封住了。衣裳多為素凈,沈著少有言語,像是後來的阿嬗,像是曾經的扶奐。

“我沒有要責怪他。早些回去歇息罷。”

“是。”

在尉遲醍的印象裏,他的父親尉遲皞一直是只沈穩威厲的狐貍,喝醉的時候也是。

不嚷什麽,不鬧什麽,只是坐在一地七倒八歪的酒壇子間,將他呵斥走後,去他母親床邊跪坐。

不言什麽,不語什麽,等他轉日侵晨來給母親請安的時候,他父親還昏著,有時是腦袋磕在床沿,有時是身子蜷在地板。

受完罰後又過去了一年。這一年間,尉遲醍也日日奮勉修煉,沒有一絲懈怠。

他早已修出了第八尾,如今,只差一步了。

姜午的狐貍們都誇他不愧是山神的兒子,應佚也說他會是姜午第一只修到九尾、飛升為神的狐貍。

且或許,就在成年之前。

只是尉遲醍,遽然不想再修了。

尉遲皞第一次揪了他的衣領子,他也第一次見什麽情緒從尉遲皞的眼裏流露出來。

是惱怒,是惡狠……還有一些,太雜了……

可再如何的情緒,拳頭還是板子,什麽都沒落到他身上。

連句責罵都沒有。

應佚趕來時,就只看見了客堂上對坐卻各自無言的父子,祥和到詭異。特別是尉遲皞,仍處理著自己分給他的文書。

尉遲醍道,他想去走走,去姜午之外。應佚允了,尉遲皞依舊無言。

“去準備一下,”讓尉遲醍去前山後,應佚才對尉遲皞道,“我帶你去趟天上。”

尉遲皞淡淡地應了聲,隨即起了身。

所謂準備,就是去和阿嬗說一聲,再留一只照看阿嬗的小狐貍。

要出門了,要去哪兒,要去……

尉遲皞回過身來,問道:“去天上做什麽?”

應佚默著,良久才道:“去見阿嬗。”

“……”

那是阿嬗死後的第九十八年,尉遲皞的眸子終於亮了亮。而應佚的神情卻在尉遲皞沒有察覺的某一瞬,暗了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