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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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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沈業,你來了。”

“……嗯。”沈業提了提手裏的荷包,道,“我找來了新的花種。”

單瓊將伸著爪子非要來自己懷裏的朏朏從羬羊的背上抱了下來,帶著一分歉意的神色,又對沈業道:“先進屋吧。”

沈業點了頭,跟著單瓊進了木屋。

單瓊的木屋很小,原只有一張案幾、一張榻。後沈業給她稍稍擴建了一番,分出了客堂與臥房。

單瓊溫了應入夢。沈業接過酒杯,又將放在了桌邊的荷包推了推。

花種,是單瓊許多年前一句無心的話。當時,她說這單瓊山除了雪就是冰,確是乏趣了些,但無奈世間也沒什麽花草,能在這終年冰雪裏成活。

“多謝。”單瓊拿起荷包,猶豫道,“其實……”其實沈業沒必要每每親自送這花種來。沈業是諦君,本就繁忙,再為了這點事勞心勞力一勞多年,實在是她這閑散師姐的不該了。

“我隨便找的,你隨便種著。就當,討個趣。”

“……好。”

朏朏叼著玉梳,在單瓊腿間落座。

於是,單瓊在梳毛,沈業在看火。外頭寒風瑟瑟,吹了檐下的羬羊半身的雪。

“這花栽植的方式,和以前那些不一樣。我教你吧?”

“嗯?好。”

沈業起了身,單瓊便將朏朏放下也起了身。

他們一齊走出了屋。單瓊在屋旁另支了一張桌,擺著各式花盆。

“半盆土,一層雪,放上花種後,再半盆土和一層雪。”

單瓊點頭,依舊應著“好”。

沈業看著單瓊栽植花種的模樣,良久才開口道:“關於,重現古時的設想……”

口開到一半的沈業忽又沒了聲,但單瓊知道他想說什麽。

畢竟自沈業今時來這單瓊山起,與她聊起的,就都是這個。

“如你所言,我不出單瓊山兩千餘年,確是很難理解你所願的那些。只是,萬般皆有定數,因果自有其理,你若算清了、想明了,那便,去做罷。”

“……但其實,我發現我的設想,還缺一個祭品。無論最終成敗,這個祭品,都會從這個世間被抹除。就算回到古時,也不再存在了。”

“這樣啊……那你,選好了嗎?”

“……還沒有。”

單瓊將栽植了新花種的花盆與先前的那些擺在一起。一陣寒風過,單瓊山的雪便打在了兩位穿著單薄的上神身上。

“風大,先回屋吧。先前你說喜歡阿嬗那件鬥篷,正巧前幾日做好了,你試試合不合身。”

“好……”

“……今日呢,也什麽都不肯說嗎?”

“小狐貍崽子又接回來了,魔域的大小姐也又安頓好了?”

應佚不氣不惱,他倒也習慣了。

習慣了的應佚一手覆在了一口空棺上。

那是單瓊預留的冰棺。有阿嬗的,有沈業的,也有單瓊自己的。

至於龍王那些獸,一旦徹底身死,就算是在單瓊山,殼也無法存留下來。故而單瓊有心給他們做,他們也沒什麽機會用。

“不想談當下的,那咱們聊聊過去的?”

沈業仍是闔著眼盤坐著,嘴卻接了下去。

“你就直說,想再從我這兒問出些什麽。”

應佚朝他邁了一步,看著他坐在群棺之中的模樣,良久才開口道:“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你與單瓊鮮少來往,該是談不到仇怨的。但為何,會是單瓊呢?難道就是因她常年閉關,不易被我們察覺了去嗎?”

沈業失笑一聲,道:“是啊,你們就是沒能察覺了去。而且,還是兩次。”沈業緩緩睜了眼,緩緩對上了應佚的目光,“阿嬗不管山外事,你也只顧得上阿嬗。可憐了單瓊,不就只能,落到我手裏了嗎?”

“……我不信。如你在鬼界所言的,真要論一個不易被我們察覺了去的,該是白澤。”

沈業嘆了嘆氣,反倒問道:“師兄,還記得我與你談起古時,你怎麽同我說的嗎?”應佚答不上來,沈業替他答道,“你說,如今,也好。那你知道單瓊是怎麽答的嗎?”應佚答不上來,沈業卻得逞地笑道,“她什麽都沒答。”

應佚看著笑得停不下來的沈業,半晌無言。

“神人一戰,天上換了一個樣,地上也換了一個樣,龍王建了龍宮,阿嬗有了新的獸,只有這單瓊山,至今,都還是我第一次來時的光景。

“單瓊,也還是我第一次見時的姿態。

“她不問世事,世事也不問她。於是,我忌恨她,再於是,我生出了要將她拉入這世間的念頭來。”

“你原是,這般荒唐的嗎?”

“荒唐?”沈業再次對上了應佚的目光,闊笑道,“是啊,我原就是這般,荒唐的神。”

“天帝呢?你對他下手,除了單瓊難以承載兩次的鬼魘以外,還有什麽因由,也是因為忌恨嗎?”

“他本就是要死的。”沈業的神情重新變得淡然起來,“只是這一次,我成了他死去的因由罷了。忌恨,也是有的,畢竟他一個天帝,世間最尊貴最高高在上的存在,卻怯懦怕事,同樣是在神人一戰中,沒沾上過一滴血的神……最開始的你也是,在眾神之後,彈著你那破琴,一副悲天憫人的上神姿態。真正在戰的,是上仙,是阿嬗!你該慶幸,要不是你後來出了劍,打了些勝仗,否則,祭天軌的,就該是你了!”

應佚躲開了沈業的視線。

沈業說得沒錯。

神,特別是上神,自詡清心寡欲,實則貪生怕死。沒有神敢沖在前頭,能躲在上仙身後的躲在上仙身後,能讓弟子沖鋒的讓弟子沖鋒。

他也是,阿嬗在眾神之前時,他依舊在眾神之後,只是看著,只是盼著。

“天帝的仙體,是你要獻給天軌的新祭品。”應佚擡腳,從沈業的身邊走過,邁向高位的冰棺,“這裏正巧就有天帝的仙體。我猜,你對天帝的忌恨,要甚過對單瓊的。所以,這是單瓊,對嗎?”

沈業沒有起身,沒有作答。他重新闔上了眼,一副淡然。

“看來,我猜對了。”

“是啊,恭喜你,恭喜你找到了單瓊的仙體。那麽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呢?”

“自然是將單瓊安頓回木屋,設個結界,免得被你再藏了去。”

說著,應佚便要破了沈業施在仙體上的障目之術。

“那你可要守好了。這仙術一解,單瓊的魂魄就會領著無數鬼魘齊來,順我意,應我令。就算沒有阿嬗和天帝身上的,也夠開這天軌了。天軌一開,古時一現,一切,就能重來了。”

應佚擡到一半的手,猶猶豫豫地,還是放下了。

沈業大笑起來。他很少大笑,就算是古時也不會大笑些什麽,今日幾次大笑,幾次皆是難看。

“扶奐啊扶奐,你口口聲聲為了阿嬗,可每每舍棄的,總又是阿嬗!”沈業哼笑了一聲,“可偏偏,每每回到阿嬗身邊的,卻還是你。”

“是阿嬗希望……”

“阿嬗希望的是那只狐貍飛升為神,是為你償了你欠那只狐的賬!而你呢?多活這千年,還是只會躲在自己弟子身後的神,是不敢以真身示阿嬗的獸罷了!”

“……賬?什麽賬?!”

“呵,告訴你吧,如果當年沒有神人一戰,如果一切順應天軌所設的數來,那麽那些獸,遲早都會飛升為神。”

“若這就是天定的數……”

“無所謂,是嗎?那當年當日,那只狐擅入了你的書房,擅動了你的琴,你氣什麽,又惱什麽呢?是因為你知道啊,你知道你的琴遲早有一日會是它的,你的阿嬗,也會是它的。且不僅是它的,還得是你拱手相讓於它的!你不願看到那一切發生,你不願承認它會奪走你所擁有的可能,於是,你開始真正地厭惡起它來,甚至開始期盼,它徹底身死的那一日。”

“夠了……”

“我再告訴你,天軌想要的世間,是什麽樣的世間——是一個沒有神的世間!我們,神,這世間最初的存在,卻要被創造出我們的天軌抹消掉。我們擁有的一切,我們的天界,我們的世間,最終,都會是那些人的!於是,天帝和師尊開始害怕了,他們學會了陽奉陰違,他們讓本該成為世間真正主宰的人,供奉他們,瞻仰他們!”

“……”

“阿嬗也同你說過吧,這世間的數,是自她出現,才開始亂的。但她呢,是因何而現世的?是因為神做得不夠好嗎,是天後悔了曾經的決斷嗎?不,不是,是你,是你將她帶到這世間的!”

“我知道……”

“對,你知道,阿嬗的存在,一開始就是為了成全你,於是你也輕易地選擇舍了她。一次沒舍成,就舍第二次。只有阿嬗入了九重塔,你們才能……”

“夠了!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無非就剩你那點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的性子罷了!”

應佚慢了,沈業的劍抵在了應佚的喉間。

看著應佚捂著傷口的模樣,沈業又笑道:“師尊說過,這把一障,要比長吟適合你。但可惜,你已經有長吟了,也無意接下諦君之位。瞧瞧你如今的樣子,再瞧瞧如今的世間,真要論起來,要怪你選錯了,也愛錯了。”

“……”剛來就被兩位上神註意到的龍王舉了舉手,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問道,“要幫忙嗎?”

沈業收起了手裏的劍,應佚放下了捂著傷口的手。

龍王又道:“跛三和豺狼嗅到埋天帝仙體的位置了,正挖著呢。”

這次是沈業沒來得及反應,應佚一道結界便立了下來。

他徹底沒了可以活動的範圍,而且一點仙術都施展不出來了。

應佚將“天帝”的仙體從冰棺取出,要離開神陵之際,又停下步子側著身,對沈業道:“也許你是對的,也許你能做到。但是,沈業,這代價太大了。而且,隨之而生的變數,其實,你也從未算清過,對吧?”

“……”

“這個世間,不論今時還是古時,皆會覆滅,對吧?”

“……”

“……單瓊,”沈業向以背示自己的單瓊邁去一步,在她要回身之際,握住了她交疊在身前的手,“你的神結,也在這裏,對嗎?”

單瓊沒來得及作答,一劍刺過半身。

在短暫的停頓後,是剩下的半身。

她最後是在沈業懷裏。短暫的寒風的冷,短暫的鬥篷的暖。

往後不明年月,混沌四下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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