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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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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境

“阿嬗,我回來了……”

“……”

“我買了軟酪,還買了些新的糕點,你嘗嘗?”

“……”

“阿嬗,天冷。這個袖爐,我瞧著花紋好看,便買來了,你試試?”

“……”

“阿嬗,前山在點天燈了。我自己做了兩個,我去取來。”

“……”

尉遲皞起了起身,目光卻又落回到神情始終漠然的阿嬗身上。

他盯著看了許久,輕輕地又喚了一聲。隨即,他撥開在阿嬗身邊擺得滿滿當當的各式各樣的什物,又盯著看了良久,才遲鈍地擡起手,想要碰碰她。

可他忽地又停住了。

目光,也落在了空落的指節。

應佚回來時,四方宅內已經沒有尉遲皞了。他看著被尉遲皞撥塌的什物小山,察覺到後山結界異動,再是山門結界異動。

結界外,趕來的應佚終於攔住了只顧著往前沖的尉遲皞。

“尉遲皞,你去哪兒?”

“……阿嬗,阿嬗不在這兒……不在後山,不在姜午……我要去找阿嬗。我要到,阿嬗身邊去……”

說著,尉遲皞又擡起了腳,直直地撞開了應佚。

“你傻了?阿嬗就在這兒,就在你身後。”

聞言,尉遲皞恍惚地往身後看去,果真看到了一個神情漠然的阿嬗。

“她不是阿嬗。”很快得出結論的尉遲皞扭回頭來,語氣逐漸狠戾,“她不是,阿嬗不在這兒,你騙我……讓開,我要找阿嬗……”

“尉遲皞,回去。”

“我要找阿嬗,我要到阿嬗身邊去……”

尉遲皞一步一步地朝著再次阻擋在自己面前的應佚去,也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姜午。應佚與他僵持無果,索性收回了扇面。

尉遲皞喚出長吟,不客氣地向手中又一把扇子的應佚落下劍去。

這具仙體仙力低微,應佚不是尉遲皞的對手。但應佚的扇畫詭境,倒也沒讓神志尚未完全破封的尉遲皞多討去幾分便宜。

可尉遲皞幾次糾纏下來,已經摸清了那詭境的招數,應佚很快重新處在劣勢。

“皞。”

尉遲皞眼見著突然出現的阿嬗,被那一聲熟悉又陌生的輕喚分了神。他垂下握著劍的手,湊近了兩步想看看這一次是不是真的。

可他沒來得及確認,後背一擊,磕頭在地。

“咳……你又騙我……”

應佚捏了捏因用力過度而作疼的手腕,居高臨下道:“聽話些,你少受苦,我少受累。”

說著,應佚拎起還跪在地上的尉遲皞的後衣領子,準備就此將他拖回後山。

可尉遲皞的個子擺在這兒,本就重,加上尉遲皞不肯走,一拽一拖,應佚就沒了氣力,只得任憑尉遲皞毫無儒雅可言地癱在了地上。

應佚仰了仰頭,沖著那昏沈沈的天,吐了口氣出來。

霧散,同樣是無力。

“阿嬗棄我了……”尉遲皞看著空落落的指節,“是我不好,我讓她失望了……”

尉遲皞喃喃著,好像要睡去,又好像要死去。

龍王帶著意鈴來時,尉遲皞還是那個姿勢,也還是那幾句話,翻來覆去的不死不活。

“還不是怪你?連個畫境都這麽小氣,不應不答,不笑不動,他不發現才怪!要不你放棄你那些仿畫,換阿嬗作給你的那幅,我可看見你將那扇面收……他惹了這麽多麻煩,他就只配仿的!仿的都便宜他了,該給他畫個極刑才是!呸!”

龍王罵完,識趣閉嘴,又連連退遠了數步,恭恭敬敬。

……有意鈴的聲音……他聽過,不止一次了……

摻在意鈴裏的,有阿嬗的聲音,熟悉的……陌生的……熟悉的……

“……阿娘說了,這鋪子不著急開,你和賀年也別太忙。新婚燕爾,最該是如魚似水的時候。賀年的手藝這麽好,這銀子不怕賺不著。哪日不想生火做飯,直接空著肚子來拍門!”

“我是可以空著肚子去拍門啊,可我的嫤姐姐要空著肚子,出我的門呢~”

“你那夫君都定好客棧的位子了,今夜的杯觥只與你交錯。我去做什麽,做燭臺嗎?”

小臉隨即通紅的金麟兒猛地抱緊了尉遲嫤,嬌聲喊著“姐姐”,想借此讓尉遲嫤打住調侃,放過自己。

姐妹倆又難舍難分到了街邊,才互相松開。

“聽說前兩日你那婆婆又來了,對你還是冷冰冰的?”

“嗯……她就那樣啦,不太喜歡表達什麽,但其實對我和賀年都很好。”

“沒受欺負就行。受欺負了就和我說,我去把群海翻過來,把她抖摟出來,給你出氣!不就是龍王罩著的群海嗎?咱們姜午還有山神呢,誰都不是隨便給路過的誰拿捏的野物。”

“山神……阿嬗……”

“知道啦~”

“行了就到這兒吧。小七,該走了,來告辭。”

“……阿……啊!”

“啊個什麽呢啊了半天了。走了,該告辭了!”尉遲嫤一掌又摁低了尉遲皞沒來得及擡起來的腦袋,沖著金麟兒嘆道,“越大越沒禮數。”

說著,尉遲嫤的手臂撐在尉遲皞的背上,手不客氣地繼續拍在尉遲皞的腦袋上。

賀年的府邸還在擴建,準備擴個鋪子出來,賣些首飾。

賀年手巧,不論是發冠還是發簪,是金是銀,都能做得。

與金麟兒大婚前,賀年還給狐主夫人、尉遲嫤和桑蕓各送了一套,一來是正式登門拜見將金麟兒視如己出的尉遲家,二來是金麟兒想著送些精巧的首飾,讓尉遲嫤的心情更好些。

收到首飾的尉遲嫤確是喜歡得不行,一連戴了半月有餘,尉遲皞找狐貍給她新做的更大的妝匣上的首飾全落了灰。也多虧了金麟兒,尉遲嫤才有了出門走動的念頭。

起初是走走坐坐,在沒什麽狐貍的地方吹吹風,後來是試著去狐貍多的街巷逛逛瞧瞧。有狐貍來問首飾的,也借機會幫金麟兒拉拉客。

這客是有些多。金麟兒忙著督工擴建,賀年忙著趕定制的單子。為了能趕上鋪子開張,金麟兒和尉遲嫤想出了一個法子,就是將做好的首飾擺出來售賣的同時,另一些沒來得及做成首飾的,分門別類,讓進店的客官自己搭,如此賀年少受些累,還能給客官多添些趣。

天要黑,日要落,狐貍們各自往各自的歸處趕。

“拈春一枝,贈與美人。”

回過神來的尉遲嫤忽地一笑,接過梅花,問道:“從哪兒學來的?”

“書上。”

“那書不正經,少看。”

受教的尉遲皞點點頭,繼續跟在了重新往回走的尉遲嫤身後。

良久,尉遲皞突兀地問出了方才在賀年府邸,金麟兒沒有問出的問題:“漆凡呢?聽觀亭說,他這數日,音信杳無。”

金麟兒其實勞碌。起初忙著婚宴,後來忙著鋪子。

尉遲嫤不忍她奔來赴去的,便讓觀亭來陪,三兩次後又換了漆凡來。

尉遲嫤昂了昂腦袋,又甩了甩梅花,道:“不知道啊。他這麽大一只狐貍,因為自己的事情,消失個把天的,也很正常吧?”

尉遲皞不留情地分析道:“漆凡沒有願意來往的親眷,不是家事;上次見他未見不適,不是抱病;觀亭說你們一直好好的,沒鬧過口角,不是……”

“尉遲皞!”

“所以是你們之間怎麽了?”

尉遲嫤站在比尉遲皞高一階的石階上,可她挺挺背踮踮腳,也才將將平視尉遲皞。

尉遲嫤清楚他刨根問底的的性子,索性道:“我同他表了心意。”

“嗯……”

“他拒了。”

“……嗯?”尉遲皞的臉上緩緩流露出了一絲不可置信來,他一腳踏上了尉遲嫤那階石階,高聲道,“他敢拒你?他如何拒的你?他憑什麽拒的你?!阿娘知道他拒了你嗎?大哥知道他拒了你了嗎?我去把姜午翻過來,把他抖摟出來,給你出氣!”

沒能捂上尉遲皞那張嘴的尉遲嫤拼命揪住了尉遲皞的後衣領子,又將他從剛邁上的兩階石階上拽了回來。

“他從未對我有過什麽心思,是我自己悟錯了意。而、而且,我後來又想了想,我覺得我也沒那麽心儀他。”

“……真的?”

“嗯。”尉遲嫤一腳踹了過去,又道,“這事兒你敢說出去半個字,我就拿胡椒,糊了你的舌頭!”

尉遲皞縮縮脖子捂捂嘴,臉上遲鈍地流露出了害怕來。

尉遲嫤領著尉遲皞繼續往回走去。

“但我覺得,這不是漆凡不見的因由。”

“有何依據?”

“他是拒了我的轉日不見的,但那日一早一切如常。直到午後,觀亭才來同我說,漆凡和阿娘提出要離開幾日,很匆忙,像是突然生了什麽變故。”

“漆凡性子淡,喜怒少有在臉上。怕是你那日又做了什麽……”尉遲皞註意到緩了步子下來的尉遲嫤,和尉遲嫤投來的不善的目光,“什麽,善事……他受寵若驚,自知不配,自己走了。”

尉遲嫤不緊不慢地將那目光收了回去。

試圖轉移話題的尉遲皞道:“不知大嫂風寒好些了沒。阿松身子未得愈,若是又染了風寒……”

因桑蕓風寒一事,尉遲頌的府邸也閉門有幾日了。

狐主夫人得到一封書信時,只知是桑蕓風寒得太厲害,怕過病給操勞多日的狐主夫人和身子還在將養的尉遲嫤,便閉府幾日。

狐主夫人也試過去尉遲頌的府邸,但都被門後的尉遲頌推拒了。應佚在忙,她沒能請來,就只能幹等。

這一等就是五日,仍是未能有半點消息。

尉遲嫤忽地一掌拍在尉遲皞的肩上,道:“大哥閉府好像正是漆凡離開的日子……對,就是那日!當時阿娘著急想進府看看情況,我陪著阿娘,所以沒有註意到漆凡已經離開了……”

而且尉遲嫤得到漆凡要離開的消息覺得突然,想了很久,又想著漆凡或許會來同自己辭行,索性到時再要漆凡的解釋。

但她沒等來。

尉遲嫤越想越入神,尉遲皞的腳步跟著緩了下來。

兩步不足。尉遲皞悄聲停了下來,又悄聲轉過身去。

尉遲嫤一把揪住了尉遲皞的後衣領子,將他拽回了原地。

“漆凡心儀的是大嫂!他去大哥府邸,照料大嫂了!”

“……”

尉遲皞蹙蹙眉頭,表示不能理解。

他是真的不解,不解尉遲嫤是如何得出這樣的結論的。

“不行,咱們得去大哥府邸瞧瞧!”

尉遲皞欲要再逃,可衣領子還攥在尉遲嫤手裏。

“天、天要黑了,我該回後山了……”一聲不吭不回去,阿嬗會等他的……

“應佚上神說過了,不強留你在後山。走!”

……可恨的應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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