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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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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

“……單瓊……”

“阿嬗……小心。”單瓊扶著阿嬗的手,“我去叫應佚來……”

“單瓊!”想要攔住單瓊的阿嬗跌下床,在單瓊將她重新扶起坐在床沿時,她抓著單瓊的手不肯松,“我、我將方寸……你,和扶奐,送我的方寸……”

單瓊抱著阿嬗,輕撫著她的後背。

“我知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最後的世間,你替扶奐好好地守住了。”

“單瓊,扶奐怎麽突然就死了?是這世間不要他了嗎?”

“是這世間需要他。”

“我不明白……單瓊,你也會有那一天嗎?”

“嗯。但是啊,別害怕,死亡只是存在的另一種形式。它不是結束,它可以是開始。所以啊,那之後,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守護世間、守護你罷了。只要還活著,日子就會一直過下去,世間也會不斷變遷。這世間會有新的神、新的人、新的獸,那孩子就是最好的印證。不明白也沒有關系,扶奐也不是一開始就什麽都明白的。他也是入了第九重天好多年,才選擇回到姜午,有了佚,有了你。”

單瓊將一顆殼取來,放在了阿嬗的手裏。

那本是安然地呆在單瓊搭的窩裏的殼。

那是由單瓊山孕育的新的獸,是古時的最後一只……

遢山。

阿嬗又一次見到了渝。

渝和上一次一樣,一見到她,就興沖沖地拉著她說個不停。

“一別多年,我差點認不出你……

“但我還記得你!畢竟當年,是你將我遺棄在這裏的……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是像你師尊那樣在姜午遺世拔俗,還是在第九重天叱嗟風雲……

“阿嬗啊,我為你死過一次了。這一次,換我活,好不好?”

果然。

“渝,你靠遢山的鬼魘而活,你走不出這裏的。”

“我可以的!只要,你願意把你的仙體讓給我……但果然,你是不願意的。”

“我不知道帝共應諾了你什麽。但是渝,你和他們,必須死。”

枯樹下有人影聚來,高臺上被供奉的方寸寂然不動。

一把開山斧,率先往阿嬗的頭頂落去。阿嬗側身躲閃,數道紅綢,是攻也是守。

那是尤示,在上一次,率眾人,對阿嬗唯命是從。可是阿嬗,卻以塔主之名,利用他們整肅魔域,後以率他們攻上天界為由,引他們入洞山,讓眾仙神和魔域剩下的妖魔剿除了他們。

兩次的鬼魘多聚集在遢山。鬼魘與他們互相餵養,各自強猛。

既有這毀天滅地的能耐,何故再屈居於一個塔主之下。

先殺了她,再滅了這天與地。

“阿嬗,別費氣力了。傷了你的仙體,還得我來養。”

反正他們的神背棄他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為了他們自己,也為了他們的祖輩,他們得向他們的神,覆仇!

“阿嬗,你連方寸都算計的那一刻起,就該有被方寸也離棄的準備。既然對你來說,一死了之才是痛快,那便乖乖地死在這裏。外頭那些雜事,由我來代你料理。”

她是得死,但不是死在這裏。

她與其他神不一樣,她不是得了天的恩典才塑得仙體,現於世間的。

“方寸,別怕。待她死了,待我得了她的仙體,你就還在阿嬗身邊了。我不會隨隨便便丟下你,我會讓阿嬗欠你的,讓世間欠我們的,一並還了。”

她是一念私欲,一瞬貪覬。

她生來,她活著,便是還這天地世間的。

“方寸,我帶你回姜午……”

“阿嬗,你就別妄想能再騙方寸一次了!”

“回姜午,看看長吟,看看皞,看看滿山的狐貍。替我看著,也替我守著,世代閑逸,不問紛擾。我的數,是將盡,但我的命,你可替我走下去!”

簫聲貫耳,劍勢凜然。

一個接一個的人倒在阿嬗的劍下,渝卻一聲接一聲地闊笑起來。

“殺吧,殺吧!將他們殺光,全都殺光!哈哈,哈哈哈……”

直到她看到阿嬗劍下的尤示,她才連忙叫停,從高臺上跌跌撞撞地跑了下來。

她捧起尤示的臉,端詳著。

隨即,她又奪過尤示手裏的開山斧,一下又一下地砍在尤示的臉上、身上。

不夠,還不夠……

她哭著號著,剁著那塊模糊的血肉。

“渝,夠了,足夠了。”

阿嬗抱著渝,輕撫著她的後背。

神女一生,只有一個孩子。

可不肯相信神女的人,糟害了神女千餘年。

每當入夜,便會有一個男子,來到這座被視為供奉之地的高臺。

他們在這裏,在天底之下,用著粗魯的方式,述著虔誠的祈願——請神女,再為他們,創造一個神的後嗣。

“是我的錯,對不起……是我沒有註意到你,是我將你遺棄在這裏……明明,明明你是眾神中,唯一一個趕來助我的……”

“……阿嬗……”

“渝,我記得,上一次的今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還好,我沒記錯。”

東方欲曉。渝看著亮起的東方,看著落下的結界,看著無數的鬼魘倚附阿嬗腳下。

她果然還是,不舍讓阿嬗受苦。

她見過阿嬗為神拼殺,為神負傷,卻被神問罪於問天臺,打入天牢。

阿嬗是神,卻是被神逼成神的。

“阿嬗……阿嬗,逃吧,別去救了!神不值,人不配,他們每一個,每一個都是魔!”

“渝,我想在這世間,見一次那樣一個朝代——沒有戰亂流離,眾生平等喜樂。雖然,那個朝代可能也不是人人正確、事事正確,但歷過無數變遷後,他們懂得如何規避錯誤,選擇一個相對正確的方向繼續昌盛下去。而不是推翻這天地,以抹消一切的代價,現一個新世,再錯上一遍。”方寸對準了心臟的位置,“那個朝代,會有很多的人,也會有你。渝,我會把你帶在身邊的。這一次,我們一起走。”

“嗯……嗯!”

姜午。

尉遲皞恍惚地踏上客堂,走過回廊。

院中荒的荒、亂的亂,是很久沒有誰來過了。

他推開門扉,進了屋子。

枕頭下的,是《博塵傳》。夾在書冊之間的,是一本沒有名字的書。

上面的字,是他的。上面所記的,皆和阿嬗有關。

……阿嬗喜軟酪。阿嬗喜兔子……阿嬗不喜應佚嘮叨。阿嬗不喜一個叫沈業的古神……不可仰著頭,阿嬗看著會累……不可熬夜,阿嬗說該歇息歇息、該用飯用飯……

“金麟兒與你的緣解了,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你與金麟兒啊,糾纏了幾十年,卻仍舊,繞不開與阿嬗的這一劫。”

“我會對她好,很好很好的好。”

“這世間若光是誰對誰好就行了,就不會有那麽多的艱難困阻了。”

尉遲皞心裏悶悶作響。

他難受,他想著,或許是因為離開阿嬗太久了。

他不能離開阿嬗太久,他不能沒有阿嬗。

他要回去,他要在阿嬗身邊。

偎著她,陪著她。

尉遲皞將那本書冊塞到了懷裏,往外走去。

應佚看著尉遲皞匆匆遠去的背影,沒有多留。

他回到客堂,坐在了曾經坐過的位置。

就在不久前,他們三個還在客堂談笑。

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哪一天,有間屋子的屋檐壞了,尉遲皞舉著錘子躥上去修。

阿嬗端了茶水和糕點出來,落座前看了一眼還在屋檐上的尉遲皞。

應佚啜了口茶,跟阿嬗打賭,一會兒尉遲皞要麽放棄下來,要麽修得不能看。

阿嬗淡淡地笑了笑,道:“反正也是間空屋子,隨他罷。日子且長著,修不好就不修了,想修的時候再修便是。”

“一只狐貍才幾年?你看看他阿爺,雖說還在,可一天天的只能癱在榻上,動一下都費勁。尉遲皞是還小,但會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妻兒,他總會離開四方宅、離開後山的。”

“他說過,他會飛升,會為神的。”

應佚看了看在屋檐上敲敲打打的尉遲皞,又看了看看著尉遲皞的阿嬗,扇子在手裏不自覺地砸了兩下。

“咱們姜午說好聽點,是閑逸從然,說難聽點是平淡寡趣。尉遲皞那野性子,三兩天就要去尋樂子。當初他來後山是為了修煉,而今他有了些本事,怕是過不了在後山的日子了。”

阿嬗的目光收了回來,看著茶杯,良久才道:“我教他,並不是想他被一處宅子拘縛著。他想回前山,還是想去凡間,想平淡一生,還是搏出一番天地,都由他。我一個神過慣了,自知閑逸也寡趣,多一個少一分寡趣,少一個多一分閑逸。”

阿嬗給應佚添了茶,應佚手裏的扇子警惕地頓了一頓。

“你瞧瞧你,三兩句話就又生氣了。我這就是,隨口感慨一句呢。咱們姜午閑逸從然的多好啊,天上忙得焦頭爛額,群海又有一群子孫吵嚷凡間長短,麻煩得很,還是姜午好~”

應佚搖著扇子,笑得巴結。尉遲皞噌噌地下了屋檐,樂呵呵地小跑了過來。

尉遲皞猛地將阿嬗遞給他的茶水灌了下去,擦著嘴,道:“阿嬗你放心,前幾日我和賀年拆了屋檐試過了,就我這手藝,保證是滴水不漏!”

“沒事兒,再漏啊,還有應佚呢。”

尉遲皞咬了口阿嬗遞來的糕點,甩著尾巴看向了應佚,應佚連忙擺手推拒。

“哎呀阿嬗吶,這修修補補的,我可不擅長。我若是擅長,我那草屋補得,就不會那般慘不忍睹了!還是交給尉遲皞吧。”

尉遲皞手裏那塊還沒咬完,另一只手又去撈新的。他甩著尾巴,看回了阿嬗。

“應佚都那麽客氣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麽了。那下次,還是麻煩皞吧?”

“不麻煩不麻煩!”

尉遲皞甩著尾巴,樂滋滋地,又是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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