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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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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阿嬗到客堂的時候,扶奐正要出門。

扶奐要去前山,今日是取犀渠身上材料的日子。

阿嬗起身要跟著一起出去,扶奐卻反悔了。

“今日先歇一日,就不用去了。”

阿嬗被扶奐輕輕摁著肩膀,摁回到了位子上。

見扶奐要走,阿嬗忙道:“扶奐,那個,犀渠……”

扶奐想告訴阿嬗,其實今日犀渠本可以不用回到殼裏。但自己前些日子去天上的時候,已提過狐從殼裏出來的事情,那些等了狐許多年的神是要趕著這趟一並下來的。雖然扶奐事後立時給自己的師尊諦君寫了書信,暫且壓住了一部分神,可還有一部分神並不樂意。

好在狐的九尾雖可制各種仙器、煉各種丹藥,但不是完全不可替換的。扶奐只得挑了其他獸,讓那些神提前取到材料,勉強將那另一部分的神也安撫住了。

阿嬗喜歡狐,想要護著狐,可代價卻是要姜午前山其他的獸來付。

扶奐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良久,只道:“去屋子歇息吧。”

而在扶奐去了前山後,躊躇了許久的阿嬗還是決意偷偷跟去了前山。

跟古時不一樣的是,這一次,龍並沒有現身攔阻阿嬗,這裏的鬼魘放任阿嬗去看犀渠被殘殺的場面。

古時,龍用著盡可能婉轉的方式,告訴阿嬗犀渠的命運;而如今,血濺染在扶奐悉心照料過的植被上,奄奄一息的軀體倒在血泊中等待著幾乎與死亡同等的終局。

阿嬗擋在犀渠的身前,可一刀又一刀劃過她的身體後還是落在了犀渠的身上。她想讓扶奐勸那些神住手,可扶奐也只是站在原地,漠視著這一切。

阿嬗多竭力,尉遲皞便多竭力。

可阿嬗是徒勞,尉遲皞亦是徒勞。

直到那些神離開後許久,阿嬗仍是頹然地坐在犀渠的身邊。

她哭著,聽著犀渠絕望的嗚咽聲,聽著四周不知何時趕來的獸的詰問聲。

她繼續哭著,低著頭哭著。她沒有辯解,她沒有理由開脫。

尉遲皞喚著她,可一聲一聲皆被沒過。

絕望,無助……那些鬼魘不會輕易放過阿嬗。而這一切,都只是開始而已。

“……扶奐?”

在尉遲皞也快絕望的時候,扶奐走到了阿嬗的身邊。

他挨著阿嬗蹲下身來,而後握住阿嬗的手,一並覆在了犀渠身上。

那是被其他神不屑使用的仙術。隨著犀渠逐漸回到殼中,那些嗚咽和詰問,也慢慢消失了。

阿嬗昏倒在扶奐的懷中,臉上還掛著淚。

“走吧。”

這一聲,是對尉遲皞說的。

尉遲皞一楞,那些鋪天蓋地死死纏著他的感覺亦消失了。他遲鈍地清明起來,遲鈍地跟在扶奐身後,像是從一場寐魘中掙紮著清醒過來。

待尉遲皞跟著扶奐,一並回到四方宅後,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總之在阿嬗昏睡時,四下景致再沒有變幻過。

沒有日升月落,沒有風雨寒暑,淡灰的葉子未動,池子裏的漣漪亦未動。而扶奐,只是在客堂裏坐著。

只是坐著。

在尉遲皞原地打圈狂躥試圖吸引扶奐註意無果後,四下景致忽而又飛快地變幻起來。

一天,兩天……四十三天,四十四天……一百六十五天,一百六十六天。

東邊的天微微亮起,照在薄霧一般的應是葉上。

扶奐收拾著自己的案幾,確認都工整後,才滿意地起了身。尉遲皞一個激靈,連忙往阿嬗的屋子去。

與扶奐剛抱阿嬗回來的時候不同。此刻阿嬗正蜷在床的裏側,被褥在另一側。

“阿嬗。”扶奐推門而進,徑直走到床前,“天亮了,該起了。”

“唔……”

扶奐嘆了口氣,彎了身子伸出手,一把將躲在角落的阿嬗抱到了床邊。

扶奐扶著阿嬗的後背,讓她坐起來,催促道:“快點。”

“嗯……”

扶奐稍稍松開手,確認阿嬗不會倒下後,有些無奈地離開了。可扶奐沒走出幾步,猛地又扭回了頭,正巧便看到了阿嬗往回躺去的樣子。

扶奐一個健步走了回來,尉遲皞難得從他身上感覺到情緒,雖然只是一絲慍怒。

重新站在床前的扶奐淡淡道:“前幾日,有神來了書信,向我討要狐……”

“嗯?不、不行……”

阿嬗迷迷瞪瞪掙紮著起來,扶奐一聲輕笑。

“快些起來。”

說罷,扶奐便走了。

阿嬗撓著還有些沈的頭,看著扶奐關上門,迷迷糊糊有些不情願地將一旁的尉遲皞撈到了懷中。

阿嬗的臉埋在尉遲皞的身上,一下一下地蹭著,一副仍是不打算下床的意思。

尉遲皞則有些懵。他本以為又會有什麽大事要發生,結果只是扶奐來叫起床而已。

隨即尉遲皞又松了口氣。自己方才,啊也可能是不久前,似乎也著了那些奇奇怪怪的道,還沒明白過來呢,可不想阿嬗在自己不明不白的情況下出了事。

尉遲皞奇怪著。為什麽阿嬗入九重塔,外面的事情就都不記得了一般,而自己入九重塔,與阿嬗的狀態截然不同。

尉遲皞感覺到壓在身上的力道松了松。想來是自己不是古時的誰,所以九重塔對自己不起作用罷……

阿嬗到客堂的時候,扶奐正和一位神說著話。

這是阿嬗第一次見扶奐以外的神。她縮在拐角處,直到被扶奐和那位神註意到,才在他們的註視下遲鈍地將懷裏的尉遲皞放了下來。

扶奐看著阿嬗一點一點地挪了過來,低著頭卻又時不時地擡眼瞥向自己。

扶奐努力地忍住了到了嘴邊的氣,沒有嘆出來。

“這是你業師叔。”

“業師叔。”

阿嬗拱手向業作了禮。業板直著身子,微微頷首向阿嬗回了禮。

扶奐對業道:“來了這裏不用太過拘謹,跟阿嬗一樣就好。”

業猶豫地看向把尉遲皞擺在案幾上當枕頭的阿嬗,豎著一本書簡,思緒卻四處亂飄的模樣。扶奐也看向阿嬗,終究還是將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盡可能輕聲地嘆了出來。

阿嬗在不經意間對上扶奐的視線後,一個激靈,端正坐姿的間隙,將尉遲皞抱了下去。

業是遵照諦君之命,來跟扶奐修習的。

他是一百多年前,新誕的神,是諦君門下第二十六位弟子。

諦君收下業,是因他的資質。雖然業的資質並不比扶奐、單瓊好,可自天帝和諦君不收弟子的千餘年間,業的資質算得上是不錯的一位。

第九重天無神不知,諦君有意將業栽培為下一任諦君。可第九重天的神也都看在眼裏,諦君的苛刻、諦君的良苦用心,而業,終究成不了扶奐、成不了單瓊。

早在業來姜午之前,他就聽說過無數遍“扶奐”這個名字。還在第九重天時,他默默不甘、暗暗不屑,可如今真見到扶奐,才知是自己真的不如。

也許再努力上千餘年,也不如。

業端坐著,旁邊是阿嬗,身前是扶奐。他努力讓腰桿比扶奐的直,可這暗暗地較勁,讓他越加受挫。

“好好背。”

業一個激靈,才發覺扶奐這話是沖阿嬗說的。

阿嬗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挺了挺腰桿,有氣無力的聲音稍稍放得大了些。

突然,阿嬗將《神譜》一丟,趴在了案幾上,自暴自棄道:“太難了太難了!我、我不背了!”

扶奐的目光投去。業看著扶奐的神色,忍不住怯怯地也朝著阿嬗看去。

阿嬗縮著脖子,重新坐直了回來。

“我也不是說,什麽都不背了……我換本背,可以嗎?”

阿嬗小心地問著,業小心地等著。扶奐收回了目光,瞧著自己案幾上的一摞書簡。

他抽出了一卷,打開看了看後,示意阿嬗領去。

阿嬗臉上的笑還沒扯多久,馬上就塌了下去,眉頭蹙起。

“‘隆寒無處見繁蔭,且閱新;淒風何必聽淩雨,且聆穎。芽蘗攀枝自日茂,蓊薉蒙窗再扶疏。’……這都什麽跟什麽啊?!”阿嬗憤憤地往回翻去,看著名字歪了歪腦袋,“嗯,沈聆?”嗯,耳熟,“哦,哦哦,不就是《神譜》上第二個……”

阿嬗一楞,遲鈍地註意到了業黑了一半的臉。

阿嬗再一楞,是終於註意到了扶奐沈了許久的神色。

扶奐淡淡地問道:“不就是什麽?”

阿嬗一怵,努力地抿著嘴,努力地思忖著。

“不就是,扶奐和業師叔的師尊、第九重天的諦君嘛……寫、寫得不錯!”

扶奐努力忍著無奈,說道:“快背。”

阿嬗連忙點頭,正襟危坐地背了起來。

在阿嬗磕磕絆絆地,終於把那首加起來也就三十四個字的詩背下來後,扶奐將《百草繪》和《百獸鑒》給了阿嬗。

“業,你要一起去前山嗎?”

業一楞,問道:“扶奐師兄也去嗎?”

扶奐回道:“就你和阿嬗。”

還在扶奐案幾旁的阿嬗不悅地插嘴道:“皞皞也去的!”

扶奐無奈地補充道:“對,狐也會去。”

阿嬗在滿意,扶奐在嘆氣。

“我還有些課業沒做完,就不去了。”

阿嬗愕然道:“課業怎麽可能有做得完的一天?!”

扶奐的書簡敲在了阿嬗的腦門上,微怒道:“自己懶散就算了,可別再帶壞了其他神。”

阿嬗吃痛,撇了撇嘴,在扶奐的催促下,才不甘心地抱著兩卷書簡和尉遲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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