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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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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神

那是,鬼界的哀叫。

終年,終日,無止境的哀叫。

這裏沒有活物,沒有希望,沒有光。這裏有無數的還沒被定義為鬼魘的存在,有無盡的黢黑,有各種各樣的聲音。

嘈嚷,咒罵。

祈求,恫嚇。

黢黑裏,一旦抓住了什麽,什麽就都逃不走了……

沒誰知道這些鬼魘是如何出現的,又出現了多久。或許連鬼魘自己也不知道、不記得了。

累了,好想睡……

可是不能睡……不能睡……

不知是多久,不知是多遠,除了黢黑還是黢黑,除了哀叫還是哀叫。不管去到哪裏,不管行至多遠,似乎都是一樣的。

像是一場怎麽都醒不來的夢,不明生死,不知前路。

甚至不知為什麽不能睡、為什麽不能停。

為什麽……好想睡……為什麽……不能睡……

黢黑裏,傳來了一段段很好聽的聲音。很好聽,很好聽很好聽……不知道那是什麽,不知道那是從哪裏傳來的,只知道很好聽。

好聽到忘了睡意,忘了疲累……想聽到更多,想聽得更清晰……想追尋什麽渴盼什麽,想擺脫這與生俱來的黢黑……

不知道是多久、多遠,眼前出現了一片不同黢黑的景致。

光,淡灰如霧的葉。風,一張極好看的臉。

“你是哪的神,怎跑到姜午來了?”

我是誰?

她思忖這那張極好看的臉向自己提出的問題。可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怎麽回答那張極好看的臉。她只是盯著那張極好看的臉,她想告訴他,雖然不知道什麽是極好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是從哪裏來的,但她就是覺得他是極好看的。

可是她又發現,她開不了口。

她不會說話。

她被扶了起來,頭上的葉被摘了下來。

“嬗。”他在她的手心裏寫下一個字,道,“這是你的名字。我名為扶奐。那只仙鶴是佚,是我的契獸。”

她還想告訴他,他的聲音也很好聽,比夢裏的一段段的很好聽的聲音,還要好聽;他笑起來也極好看,比什麽樣的景致,都要好看。

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扶奐的筆尖沾著墨,往阿嬗一側的臉頰上落去一點。

“今日份的《神譜》,都背下來了嗎?”

阿嬗回了神,縮了縮脖子,聲如蚊訥道:“沒。”

扶奐嘆了口氣。這是他見過的,資質最差的上仙了。

“到今日為止,可欠了四日的背書了。”

阿嬗抿著嘴,點點頭。她也不想欠這麽多日的背書,可這《神譜》,著實枯燥乏味,除了輩分就是名字,一點規律也沒有。

她自己也知道,練的字是不入眼、彈的琴是不入耳,搬得上臺面的一樣都沒有。她其實一直擔心,扶奐會不會哪天一生氣,就將她逐出這四方宅的大門。

可其實她在這兒呆了四年,也從未見扶奐生氣過。扶奐不僅不會生氣,喜怒哀樂皆是淡淡的,淺笑、輕嘆,一襲白衣素雅,不染囂塵。

她喜歡扶奐。可扶奐會的,她一樣都學不好。

資質確是一回事,但也是她提不起興趣。

要說有趣,還是姜午前山有趣。飛鳥魚蟲、千百珍獸,扶奐外出一月,她能廝混一月。

也不知道白澤有沒有找到坎精。坎精那麽小一只,她找了許多天都沒能找到。

扶奐擡起手,筆尖往阿嬗另一側的臉頰上又是一點。

他無奈著。讓她坐到自己旁邊來了,還能幾次三番地出神。

“照你這資質,怕是千餘年,也等不到飛升的天雷了。”

阿嬗撇了撇嘴。等不到就等不到,第九重天眾多的神,就算她資質再差,也有像扶奐那樣厲害的神撐著臺面。既然已經有足夠的臺面撐,有沒有她這個半吊子不都一樣嘛?

扶奐在阿嬗的眉間落下第三點墨,道:“你啊,可怎麽辦啊?”

看著乖巧坐著目光卻始終落不到《神譜》上的阿嬗,扶奐終究還是將那口氣嘆了出來。

他無奈地將一旁的《百草繪》和《百獸鑒》遞給阿嬗。阿嬗眼睛一亮,猛地伸手接了過去,又猛地起身地往四方宅的大門跑去。

扶奐看著她的背影,兀自又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橫豎是自己撿的,將就著養罷……

姜午後山與前山的交界,白澤正等著。見阿嬗來,起了身又往前邁上兩步。

白澤帶著阿嬗飛過大半個前山,飛到了姜午的斷崖邊。

姜午斷崖下,是不見邊際的群海。白澤伏身待阿嬗落地後,群海的海面翻湧而起,隨後是帶著沖天氣勢破海而出的龍。

“喲,小阿嬗,今日來得這般晚,是又被扶奐留堂了吧?”

阿嬗撇撇嘴,扭頭不去搭理幻了人形的龍。

龍笑得得逞,一邊給她擦了臉,一邊噤聲不再逗她。

扶奐還沒成為姜午山神之前,神對獸是濫傷濫殺。獸的身上有許多材料,可以制成仙器、煉作丹藥,加上獸可以回到殼中愈傷、再生,故而神根本不在乎他們在獸身上落下過多少傷。

在扶奐成為姜午山神之後,扶奐向天帝和諦君請示,立下了預定材料的規矩。有想要材料的神可以來報備,每三十年會集中采集一次,避免了某位神因為需要某一個材料就對某只獸下殺手的情況。但這樣的規矩施行久了,難免會有神覺得等集中采集麻煩的,便又有了飛升的神可以與某只獸結契的規矩,再有神想要哪只獸身上的材料而那只獸又結了契,就得與該獸結了契的神商議。

而龍不一樣。

龍是唯一一只修出了人形的獸,也是唯一一只敢找神打架的獸。雖然許多神都想要他,可他就算是因為單打獨鬥或是技不如神負了一身的傷,隱入群海回到殼裏,也不願與哪位神結契。

他是非常古老的獸。據他自己所說,他的年歲要比天帝和諦君還要長久些。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不僅修了人形,更是沒幾個神能做他的對手。

獸的死亡會回歸殼的狀態。有的獸不想再負傷、被殺掉,選擇一直呆在殼裏;有的獸從神那裏得了好處,也願意交換自己的身體。

可不管是哪一種活法,對獸來說,都是可悲的。

崖邊長著一棵草,是坎精的口糧。這草一天只能長出這麽一棵,坎精一天也只能吃到這麽一次。

坎精這個名字,是阿嬗給取的。扶奐讓阿嬗每天看看有沒有什麽新的植被或是新的獸,都畫在《百草繪》和《百獸鑒》上。扶奐在阿嬗回來後會查看一下有沒有重覆的,沒有重覆的植被會由扶奐來起名字,而阿嬗因為聽得懂獸語、聽得見獸的心聲,那些新的獸便會由阿嬗征得獸的應允後定下名字。

坎精因為體型和膽子都很小,故而扶奐之前並未發現過它,也並未發現過總是一下子就被坎精叼走的那棵草。

這幾日阿嬗想盡了辦法從坎精的嘴下護住那棵草,可坎精的身手敏捷,幾次奪下草後便跑沒了影。於是阿嬗昨日托了白澤,讓它提前找找那只坎精,提前控制住它。

無奈的是,白澤尋了那只坎精一日,也沒能尋見。

眼見著那棵草要長出來了。阿嬗和白澤趴在地上,緊緊地盯著。阿嬗的手握著筆,隨時準備落在《百草繪》上。龍見他們這般努力,不好意思獨自在一旁看熱鬧,便學著他們,一並趴了下來。

那棵草長出來的時候,阿嬗是欣喜的;坎精猛地躥進來的時候,阿嬗是驚嚇的。

阿嬗忙讓白澤摁住坎精,慶幸的是白澤真的摁住了。可白澤也被嚇一激靈,一爪子下去用了不小的氣力。

阿嬗又忙讓白澤稍稍擡擡爪子,慶幸的是坎精沒負什麽傷。可白澤一激靈還沒過去,收的氣力多了,又讓坎精冒了頭出來。

很快是兩只爪子,再很快是半截身子。白澤慌得不知所措,阿嬗亂得將一旁的龍給拽了過來。

龍一個踉蹌,差點和被摁在地上的坎精來了一個友好的親親。

“快,快抓住它!”

龍有些無奈又憤憤道:“我堂堂一條龍,活得比神久,是第一只修煉成人形的獸!不是拿來給你捉小坎精的!”

“你不幫我,我也不幫你畫海裏那些植被了!”

“……”

龍認命,龍幫忙。

等阿嬗好不容易畫完後,坎精也在龍的手心裏蹬了好久的腿了。龍一邊捏著坎精,一邊盤腿托腮,他有點想不明白,這麽點個小家夥、連神都覺得無用的獸,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氣力?!

龍得到阿嬗的示意後松開了坎精。坎精一躍咬下草後,便飛快地跑遠了。

坎精跑走後,龍趁著阿嬗還在補充,下了群海去尋海底的植被,白澤則拿了之前放在前山的書簡來。

這書簡上,只畫著群海的植被。阿嬗曾向扶奐提過要幫龍的事情,可扶奐回道“會耽誤課業”,阿嬗便不敢多提了。雖說不敢提了,但她還是幫著龍偷偷畫,畢竟也不是每日都有這新的植被或是新的獸。

偷畫的事她瞞著扶奐,扶奐不準的事她也瞞著龍。那時候的阿嬗只顧著眼前的好,不懂深謀遠慮、不計長遠之事,見日升月落,度夏末冬初。

阿嬗畫著龍帶來的與姜午完全不一樣的植被,問道:“龍,你為什麽修煉啊?”

龍一條腿在崖邊悠哉晃著,回道:“一開始是不想輸給那些神,因為輸了就可能被迫結契。後來我發現,神都很好看,於是我想修出人形,也有一副好看的皮相。”

“變好看,可以幹什麽?”

“會得到很多喜歡啊!比如說,我和扶奐,誰好看?”

阿嬗仔細地瞧了瞧向自己湊過來的龍,認真道:“扶奐好看。”

“那你更喜歡我,還是更喜歡扶奐?”

“更喜歡扶奐。”

龍直回了身子,笑了笑,道:“就是這麽個道理~”

“哦~”

小小的阿嬗第一次有了好看才會被喜歡的道理。

“不過你嘛,”龍捏起阿嬗的臉,端詳著,說道,“你確是我見過的,最醜的神了。以後啊,肯定沒誰喜歡你。”

“……嗯?!”

入夜,扶奐見天黑了,便來了前山。有獸見扶奐來,知道他是來尋阿嬗的,不等扶奐開口問,便指了方向,待扶奐提腳離開後才往黢黑的樹影之間再隱入了幾分。

扶奐尋到崖邊,見到了蜷在白澤身上的阿嬗。

阿嬗睡得正沈,被扶奐抱進懷裏也沒醒。

龍在感知到扶奐後,就幻出了龍身,在與到了崖邊抱起阿嬗的扶奐對視過一眼後,才沒入群海。而白澤在阿嬗被抱起時才察覺到動靜,見是扶奐後慌忙起身,躬著身子退去兩步。

神是無需入睡的。姜午隨了凡間,暮夜對神來說是無用、是麻煩。於是在千餘年前,神便搬去了永無暮夜的第九重天,只有扶奐回到了這裏。

前山間,有會在暮夜裏發光的植被,隱隱照亮了回去的路。

阿嬗在扶奐的懷裏縮了縮,扶奐的步子便再緩了緩。

下意識地。

他想過許多次,這些下意識的因由,但每次都以無用和一聲嘆氣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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