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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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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

金麟兒醒時,賀年正撐著手臂,在桌邊睡著。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金麟兒不免有所顧忌。她掀開被褥,想著要不要就這麽一走了之。

金麟兒的腳剛落在地上,賀年就醒了。賀年本就睡得淺,加上這睡姿,這一宿睡得並不安穩。

“麟兒,你醒啦?”賀年撐起酸痛的身子,邁著同樣酸痛的雙腿往外去,“我做了醒酒湯,我去端來。”

金麟兒本想說“不用”,可看著還沒清醒過來的賀年先是踢到桌椅再是撞到門扉也堅持要去端醒酒湯的樣子,金麟兒只得硬生生地把話憋了回去。

賀年來姜午也有些年月了,但除了那棵長得茂盛的金桔樹,其他的都還是最初的模樣。

滿園曙色之間,有風落進……

金麟兒後知後覺地看著手裏將盡的醒酒湯,又有了想走的念頭。她揣著碗,正要開口,龍王又帶了早飯給他們。

龍王不是從大門走進來的,而是從天上飛下來的。龍王飛下來之前,賀年的府邸外還有有不少鬧熱的聲音,似是在圍觀什麽。龍王落進院裏時,賀年和金麟兒才發現,龍王在天上是幻了龍身出來。

賀年接過龍王遞來的早飯,踧踖地問道:“阿爺,你怎麽幻出龍身了?”

龍王坐了下來,樂滋滋地啃著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我發現啊,姜午的狐貍們好像還挺喜歡看我變龍的,許是之前沒怎麽見過覺著稀奇。我閑來無事,就幻了個龍身,在天上轉了兩圈。”

龍王一貫喜歡出這種風頭。趁著應佚不在,沒誰會啰哩啰嗦地訓責他,狠狠地出了一把。

不等賀年還要說什麽,龍王取出一封書信來。

“你阿娘托我帶來的,估摸著是想你了。”

“多謝阿爺。”

“不打開看看?”

賀年一楞,隨即又是踧踖道:“不、不了,應該就是想讓我回去一趟吧……”

賀年連忙再遞了一個包子給龍王,又給一直站在旁邊的金麟兒也一個,最後才輪到自己。

龍王則是一副看透的神情,這便拿包子堵上了自己的嘴,不再為難他。

龍王再和金麟兒扯了幾句家常,便起了身,說去給應佚送早飯,趁便問問剩下的應入夢他打算什麽時候還。

龍王走之前,對金麟兒道:“得空了,讓賀年帶你去龍宮轉轉。”

龍王方才得知金麟兒的阿爹阿兄尚未回到姜午,是點明了金麟兒現下有空,幫著賀年約金麟兒。

金麟兒聽得出,賀年亦聽得出。龍王對著兩個齊齊低下了頭的小輩,又是一副看透的神情,而後終於提腳去給應佚送早飯去了。

龍王走後,金麟兒和賀年互相沒話。幹坐了一會兒,還是金麟兒提出要回金府。

賀年跟著她,要送她回去。

剛要出門,大門又猛地被推開來。

賀年一步於金麟兒身前警惕,瞧清是尉遲皞後,才猶豫著退回半步。

尉遲皞堵在大門,一副誰都不許出去的架勢。

賀年問道:“尉遲兄,你怎麽了?你,被追殺了嗎?”

賀年真的想不出其他的詞兒了。他想著尉遲皞這副神情這般狼狽,若不是被誰追殺了,那只能是追殺誰了……

追殺誰是沒有的,被追殺是差點兒的。

本來,尉遲皞好好地在後山用著早飯。結果吃到一半,應佚來了。

應佚來蹭飯,本也是常有的事。可阿嬗今日穿了裘茸鬥篷出來,還戴了兜帽上來,而應佚跟自己一樣,瞧見的時候也奇怪地問上了一句。

如今已是夏末,天還熱著。像應佚、阿嬗那樣的古神,冷熱如常,要是讓應佚光個膀子在雪地裏打滾,都不帶顫一下的。而阿嬗那件本在冬時才會拿出來穿的裘茸鬥篷,並不是因為冷,只是應個景。

應佚問阿嬗的時候,阿嬗答了句“想穿這件了”。這給尉遲皞的回答,除了語氣有些不耐煩以外,沒什麽不一樣的。

可應佚偏生是個不怕不耐煩的神,他又道:“你也不怕熱著尉遲皞。”

說著,應佚擡手,要解了阿嬗的鬥篷。

熱?尉遲皞怎會看到誰穿著冬時的衣裳就覺著熱?

他畢竟是看了應佚許多年的,冬時是那件素白,夏時也是那件素白,他不僅不會看熱,還不會看冷。

可尉遲皞這次,卻看熱了。

阿嬗的脖頸處,有個淺淺的印子,與周遭的白皙格不相入。阿嬗慌亂地把鬥篷套回去的樣子,與往日的嫻靜也是格不相入。

尉遲皞的腦子“嗡”地一下亂了,應佚的手“噌”地一下要再解一次。

但見阿嬗極力抗拒,應佚只得作罷。

可他不是會輕易放棄說教的神。

“不信你問尉遲皞,都熱得發紅了……”

應佚扭頭去找尉遲皞,結果和阿嬗只看見了尉遲皞丟下早飯慌忙跑出四方宅的背影。應佚一時沒了話,阿嬗趁機溜回屋子。

尉遲皞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到這兒的,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瘋魔。

他滿腦子都是昨夜的場面,滿腦子都是對自己的唾罵:尉遲皞你是瘋了嗎?!阿嬗拒卻過你的你忘了嗎,阿嬗讓你等等的你忘了嗎?多少只醉蝦讓你喝成這樣啊?!你、你對著阿嬗哭就算了,你還把阿嬗撲床上?!你是不要臉了還是不要命了,本事能耐夠上飛升做了上神再考慮這些不行嗎?!

賀年小心地再開口道:“尉遲兄?”

“幹嘛?!”

尉遲皞瞪了賀年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直起身,不再抵著門扉。他又抿了抿嘴,一時不知該怎麽解釋才好。

“今日有集市……我來找你們一起去逛逛。”

賀年遲疑著,還是點了點頭。金麟兒自然也是樂意的,這就盤算起了買點什麽才好。

有誰陪著玩兒是最好不過的。金嘯和金麒都還沒回姜午,金麟兒回金府也得想著法子出來找樂子。而且這次是尉遲皞主動提出來的,自然要應下。

金麟兒對賀年道:“對了,你阿娘不是來了書信,想讓你回去嗎?”

金麟兒說出這話的時候,就有點後悔了。雖是關心賀年的話,這信也確有其事,可現下說出來,總有了一絲要趕他走的嫌疑。

賀年道:“不急,明日回去也無妨。”

賀年說出這話的時候,也有點後悔了。雖是知友間約著玩樂,確也不急於今日就要趕回去,可現下說出來,總有了一絲賴著他們的嫌疑。

沒心思品他們心思的尉遲皞道:“那我們走吧?走吧走吧!”

尉遲皞猛地推開了門,猛地躥了出去,一副甚是興奮的模樣。

姜午的集市三年一次,會賣些從凡間弄來的新奇玩藝,或是各家自己做的新奇玩藝。集市會開三到四日,第一日都是最鬧熱的。

走在最前的金麟兒看上了一個面具,擡擡手趁便把那一排都買了下來。在後面的賀年和尉遲皞剛趕上來,老板就將打包好的面具往他們的懷裏疊去。

在賀年和尉遲皞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金麟兒已經走遠,他們不得不提腳再跟了上去。

尉遲皞現下是亂的。他一邊思考著該怎麽面對阿嬗,一邊又不住地想要回想起在阿嬗跟前哭的時候到底說了些什麽,還得指揮自己的手腳跟住金麟兒,一路下來是疲累又頭大。

“漆凡,你也來逛集市啊?你是要買什麽嗎,給我看看?”金麟兒拿過漆凡捏在手裏的紙,“蔥、花椒、桂皮、姜……你這是要做飯嗎?”

漆凡道:“狐主夫人讓我買的,說有就買一些,沒有就算了。”

尉遲皞瞧見漆凡時,一聲哭嚎,隨即貼了上去。

“來都來了,幫幫忙吧。”

說罷,尉遲皞便將金麟兒買的這些大包小包往漆凡懷裏塞去,同樣被分擔了的賀年在後面笑得乖巧又無奈。

金麟兒帶著他們逛到了午時,早飯只吃了一半的尉遲皞早就餓了。

找了家鋪子,點了四碗蜜沙冰,餓慘了的尉遲皞不客氣地對付起金麟兒買的糕點。

除了尉遲皞,其他三個都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從金麟兒往年從集市淘來的新奇寶貝,到賀年的阿爹阿娘舍不得賀年的阿姐將來哪日會出嫁,再到慶功宴上“漆凡”給尉遲皞剝蝦而漆凡的神色甚是不對被誤以為是在害羞……

尉遲皞的心思一直飄著,偶爾接上一兩句話,就又沒了聲兒。直到尉遲皞聽到金麟兒問自己話,思緒才算回來了。

“皞哥哥,今日前山集市,你怎麽不帶那位侍女仙子出來啊?”金麟兒吃了一口蜜沙冰,又道,“有傳聞說,那位侍女仙子貌美得很。我們還從未見過天上來的仙子呢,不知今日有沒有機會,讓我們開開眼?”

某位哥哥一楞,寬厚的肩膀一顫,良久才擡起頭,艱難道:“侍女仙子,比較忙,下次吧……”

金麟兒窮追不舍道:“下次是什麽時候?明日,後日?要不除夜吧,那會兒也特熱鬧!”

“再、再說吧。還有啊,你別又叫我皞哥哥,之前不是喊回七哥了嗎?!”

金麟兒沖著兇巴巴的尉遲皞,有些委屈道:“我什麽時候喊你七哥了呀?不一直都是皞哥哥嗎……”

尉遲皞徑直起了身,又點了兩份蜜沙冰。

他心裏慌得很,左想右想,雖還不知怎麽面對阿嬗,也還不知自己到底說過什麽,但總之自己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不該再這麽跑了。

尉遲皞拿上蜜沙冰,顧不上金麟兒不悅的神情,道:“你們慢用,我先回了。漆凡,阿娘要的那些,都在東邊的佐料鋪子,東邊就那一家佐料鋪子,價不貴物也好。”

尉遲皞道了別,頭也不回地往後山去。

另一邊,在草屋門前蹲了許久的龍王,累了。

龍王在龍宮,坐著螢石造的龍椅、用著貝殼做的碗盞、享受著妻妾的擁簇,哪受過這種罪?!

龍王憤憤地擡起頭,看了看那座好似風一吹就能倒的草屋。

他忖了許多年,仍是沒能忖明白,住過四方宅那樣的大院、見過第九重天那般的神殿的尊貴的古神,是怎麽甘心屈居於這麽個破地方的?!

但龍王又忖了忖,應佚的脾性從古時起便是如此,倒又沒那麽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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