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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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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去死

15

“他會在監獄裏待一輩子嗎?”

離開警局的時候,周晗問警官。

“不會。”警官認真地向她科普。

周晗在青年墓前和他輕聲低語,就好像他從未離開過:“他們說,我們國家的無期徒刑只是名義上的無期,實際上最長刑期只有二十餘年。”

“一旦他在監獄裏面立功,就會減刑,可能十幾年就出來了。”

她喃喃道:“你說,憑什麽呢?”

“你死了,他還活著,國家養他十幾年,他就能重獲新生。”

“二十歲,他出來也就三十多,人生不過半百。”

“那你呢?誰給你新生?”

青年無聲,他仍然靜靜地笑著。

“他總要付出點什麽。”

青年靜靜地看著她。

“你也是同意的,對吧?”

青年看著她。

“一命換一命,我會讓他下去陪你。”

周晗摸著林燁冰涼的臉,與他約定道:

“一定,他一定會下去陪你的。”

16

林燁和周晗是青梅竹馬。

她常聽別人這麽說。

周晗認為她和林燁兩人是死對頭,林燁也這麽認為。

她第一次遇見林燁的時候是在幼兒園。

他倆第一次見面就打了一架,大人來拉架的時候,兩人一個比一個哭得慘烈。

林燁哭一聲,周晗就要哭兩聲,她哭兩聲,林燁就比著要哭三聲。

聲音一聲比一聲大,周爸都怕女兒哭得要閉過氣去,匆匆抱著小周晗遠離林燁的視線,她才抽抽嗒嗒地慢慢不哭了。

後來兩家大人才了解到,二人打架是因為一顆糖。

初次見面,老師發的見面禮是一顆顆漂亮的糖果。

周晗喜歡粉色,想挑粉色的糖果,林燁也想要粉色的那顆糖,因為粉色糖紙裏面容易出豬豬超人變身的貼畫。

他集齊了全套豬豬貼畫,就差豬豬超人變身了。

他有預感,那顆粉色糖果裏面一定有他要的貼畫。

他們針鋒相對,為了一顆糖果大打出手。

周晗撓花了林燁的臉頰,林燁拽掉了周晗的幾根頭發。

雙方哇哇大哭著彼此不肯松手。

越痛就越哭,越哭就越對對方用力。

直到兩家大人到來,松開彼此的雙手,解放了對方的腦袋。

周晗抱著自己的雞毛發型哭哭啼啼地向爸爸告狀:“我討厭他。”

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哇哇大哭:“他打我,還拽我頭發。”

爸爸哭笑不得地安慰她:“嗯,咱們以後不跟他玩。”

小孩子嘛,記性都差,今天打明天好,周爸是這樣覺得的。

但對於周晗和林燁來說,當時在他們的腦海裏只有對方可惡的一張大肥臉。

彼時他們還沒學過語文,如果非要用文雅的詞匯來形容彼此的話,周晗和林燁都願意把對方列為一生之敵。

17

打完架的第二天,周晗頂著稀疏了的頭發,在教室裏碰見了一臉血痂的林燁。

她翻了個白眼,從林燁旁邊經過時故意把屁股翹的高高的,一屁股把林燁擠進了角落。

林燁不甘示弱,在課堂上瘋狂打小報告。

一會兒說周晗吃零食,一會兒說周晗打瞌睡,一會兒又說周晗畫小紙條。

幼兒園的老師很溫柔,她會輕言細語地提醒小周晗註意課堂紀律。

但周晗依舊恨得牙癢癢,她覺得林燁越發討人厭。

於是,周晗也化身為告狀精。

一會兒舉報林燁偷玩橡皮,一會兒舉報林燁唱歌不張嘴,一會兒又舉報林燁吃飯挑食。

兩人每天瞪著大眼睛,處處找對方的茬。

在彼此瘋狂的舉報中,他們那一個幼兒園小班成為最乖的一個班。

當然,周晗和林燁也成為了班級公敵,人緣都不咋地。

畢竟小孩子都知道,不要和告狀精玩耍,因為他們會隨時告狀。

但,周晗和林燁根本沒發現同學們的疏遠,因為他們的註意力永遠專註在對方身上,時刻準備出擊,打擊對方的弱點。

就這樣,兩人時刻戒備著,最終從幼兒園作為優秀小朋友滿分畢業。

18

周晗志得意滿的覺得終於要遠離林燁這個煩人精了,幼升小那天,她特意繞路跑到林爸林媽那裏,舉報林燁今天偷吃了三顆糖。

幼兒園直升小學,小學也分為好幾個班,周晗覺得自己不會如此倒黴地與林燁同一個班,就想送對手最後一擊。

但沒想到,開學第一天在班裏就遇到了林燁,她頓時拉下了臉。

林燁也看見了周晗,特意跑過來跟她打招呼:“喲,你爸剛知道你偷藏了五元零花錢。”

周晗一臉戒備,忙捂住口袋:“你瞎說什麽。”

林燁瞅了瞅她:“原來還在兜裏啊,你等著吧,你爸馬上來了。”

周晗慌慌張張地找地方藏錢,藏來藏去,都覺得不保險。

周爸五分鐘後過來了,翻翻她的書包,拍拍女兒的衣兜,又在她的桌子裏找來找去,也沒發現閨女把零花錢藏哪裏了。

周爸警告她不要偷買辣條吃,周晗一邊嗯嗯應著,一邊觀察著林燁。

周爸找女兒藏起來的零花錢無功而返,囑咐女兒要乖乖等老師回來後,就回家做飯了。

林燁那邊正在跟幾個新同學打鬧,有一個同學不小心撞了下林燁,林燁一個趔趄,就要往後倒。

周晗一把子從背後推住了林燁的後脖頸,讓他站穩。

林燁扭過頭來看見她,眼裏閃爍著驚異的光芒。

還沒說話,只見周晗從他衛衣的兜帽裏掏出五元錢,一邊掏一邊說:“還好,還好,差點我的小錢錢就掉垃圾桶裏去了。”

他轉眼,只見身後正立著一個藍色垃圾桶。

林燁頓時變成了死魚眼,一把推開周晗。

周晗被推到一邊,不服氣,高昂著腦袋,對林燁指指點點:“你有良心沒,我可是幫了你欸。”

林燁整理著自己的兜帽,只斜眼看她:“你那是在幫我嗎?”

周晗是那種理虧的人嗎?

不,她不是,無理她還要繞三分,有理她就要騎在林燁頭上策馬狂奔。

最終,林燁割地賠款,賠了周晗五元錢。

周晗瞬間成為了小富婆,一天到晚在林燁面前啃零食,讓他只能看不能吃,饞死他。

林燁忍了又忍,實在忍無可忍,一紙狀告到了周爸那裏。

爸爸沒收了小周晗全部的零花錢和小零食。

於是,周晗專門跑到林燁面前哭哭啼啼,指控他不擇手段,連他的賠款都被沒收了。

林燁被哭得心煩,重新掏出五元錢破財免災,並鄭重警告她不要再在自己面前扮鼠啃食。

周晗口頭答應得好好的,一邊往口袋裏塞錢,一邊不忘心想,小樣,終於讓我拿捏了你的弱點吧。

隨後的一周,她下課就專門坐在林燁對面,頂著林燁的死魚眼,開啃。

因為零花錢都賠給了她,林燁只能眼巴巴地瞅著周晗,還不能告狀,因為他怕周晗再跑到他面前哭,他沒錢再賠了。

看在林燁小錢錢的份上,周晗偶爾會給林燁一袋小零食,他們在這一周裏竟然前所未有的和平共處起來。

一周後,在一場語文小測驗第一爭奪戰上,王遇見上王,二人重振旗鼓,針尖對麥芒。

19

周晗的小學就在她的哭泣中,手拿把掐地拿捏了林燁的命脈。

她洋洋得意,認為林燁已經甘拜下風,自認做小弟。

但實際上,林燁背地裏翻了個白眼,叫周晗“愛哭鬼。”

男子漢不跟愛哭鬼鬥,林燁認為是自己是當代好大哥,不跟愛哭鬼一般見識。

兩人一個自鳴得意,一個暗自腹誹,都認為自己是對方的老大。

他們在時而針對時而妥協中度過了雞飛狗跳的小學。

上中學,兩人終於分開了,不在一個班級。

但同在一個學校,因為成績優異,兩人都在當地最好的初中上學。

周晗有了新的同學,有了新的同桌。

她在課堂上神采飛揚地回答問題;在課間跑著跳著玩各種游戲;在食堂兇猛幹飯;在實驗課上庫庫合成化學物......

然後她和林燁最終在年級成績單上一爭高下,在放學路上你追我打,在彼此家裏扮乖做客......

周晗惆悵地想,她長大了,再也不能拿捏林燁了。

畢竟,小姑娘也是愛面子的,不能總哭。

林燁卻十分高興,他再也不用看周晗掉眼淚啦,長大萬歲!

兩人別別扭扭地長大,別別扭扭地相處,最後成為了另類的青梅竹馬。

雖然他們都不肯承認彼此是青梅竹馬。

“我是青梅,他頂多算個酸棗。”周晗說。

在她眼裏,青梅和酸棗有一個共性,都很酸。

20

中學時期,有少年班的來招生。

周晗找到林燁,問他:“你去嗎?”

林燁沒回,反問她:“你呢?”

周晗仔細想了想,少年班都是一群天才,天才的共性是什麽?脾性各異。

她跟林燁都處不好關系,更別說其他天才了。

周晗本來就覺得自己處理不好人際關系,再去少年班,那不得被孤立到自閉呀。

而且對她來說,少年班只是縮減了學習的時間,其他方面自己按部就班也可以達到,這是她對自己實力的自信。

周晗想告訴林燁自己的想法,但林燁不告訴她,她也不想告訴林燁了。

“我不告訴你,你想去就去。”

周晗扭頭就走,林燁去不去她才不想管呢。

等到高校名單公布的時候,周晗才知道,原來林燁也沒報名。

21

“周晗,這是你的證書。”

輔導員把證書遞給她。

“獎學金給你打銀行卡上了,到時候註意查收。”

周晗低頭展開證書,國家獎學金五個鎏金燙字灼傷了她的眼球。

就是因為這個,那個人渣說,她因為這個和林燁產生了矛盾,於是指使他毒殺了林燁。

呵,真是可笑。

她與林燁爭得是這個證書嗎?

周晗轉身離開辦公室。

不,不是。

淚水迅速盈滿整個眼眶,她的眼眶骨太小,承載不住它們的重量。

但更可笑的是,無論周晗與林燁到底在爭什麽。

落在現實上,她與林燁確實在爭奪這個證書。

那個人渣說得對,她與林燁之間曾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執。

周晗沒想到,那場爭執,竟然成為了她與林燁之間的永生訣別。

毒殺案被曝後,周晗被作為嫌疑人被直接逮捕。

在警局,她知道了林燁被毒殺。

在警局,她知道了自己被指控謀殺。

在警局,她錯過了林燁的葬禮。

也終是在墓碑前,周晗才再見到了那個青年。

林燁,林燁,你叫什麽林燁。

是不是因為叫了林燁,所以你才會在二十歲時被火化,最終變成一個小小的黑盒子孤零零地躺在這裏。

周晗埋怨他,叫林樺不好嗎?

但再也沒有一個青年會跳著腳反駁她:

“算命的說我命中缺火,才會陰差陽錯登記成了燁字。”

周晗把仙人球放在他的墓前,笑著對他說:“下輩子,不要叫林燁了,就叫林樺吧,雖然聽起來有點土,但和你很相配。”

青年也微笑著看著她。

把書包拽到身前,周晗從裏面掏出來獎學金證書。

“我贏了,但我好像又輸了。”

“因為你不在,我好像又從來沒贏過。”

她拿打火機引燃了證書內頁。

“榮譽歸你,殼子歸我。”

“從今往後,我會帶著你一同前行。”

青煙裊裊升起,隔著人間煙火,她和他對視。

“我的榮譽與你共享。”

青年仍舊在微笑。

22

十二月底,江城起風了。

溫度驟降,周晗裹著風衣圍巾匆匆行走在大街上。

飯店包廂裏,她坐在臨近門口的位置,對面坐著林叔和林嬸。

上菜的服務員陸陸續續上完了飯菜,他們退出包廂,帶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嘩。

三個人面對著面,誰都沒動筷,誰也沒先開口。

最終,林嬸耐不住了,她問周晗:“小周,你到底......”

最後的話她沒問出口,但周晗知道她想問什麽。

周晗:“警察怎麽說?”

林叔和林嬸是看著她和林燁長大的,他們不相信是周晗指使王天鳴投毒,但因為王天鳴的信誓旦旦,他們內心又有所疑慮。

所以,他們邀請了周晗,周晗沒拒絕。

他們總要來談一談的。

林嬸看著周晗說:“警察局那邊掌握了王天鳴的犯罪證據,殺人犯的罪名他跑不了。”

“但是,他堅持說,是你指使他下毒的。”林叔在一旁補充。

“我沒有。”

周晗直視著對面的叔叔嬸嬸,短短幾天,他們頭上臉上都有了蒼老的痕跡,“我不會殺人,更不會殺林燁。”

林叔定定的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好,我們信你。”

一瞬間,周晗看見林叔林嬸頭上又染上了幾根白發,佝僂著身子,皺紋又深了幾許。

人到中年,他們猝不及防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一個孩子,失去了他們一生最大的驕傲。

兩個人的精氣神似乎也隨著孩子的離開被抽走了,只留下千瘡百孔的軀殼游蕩在這人間。

“林叔,你想讓他償命嗎?”周晗突然開口。

林叔怔住了,嘴唇蠕動,他想但又不敢想。

“還能——償命嗎?”

他本來以為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可警察告訴他們,最多判個無期,因為現代法治社會追求人道主義,輕易不判死刑。

可他只想問問,法律不判人死刑,那為何總有人能輕易定他人生死。

命與命,在衡量中,好像也有了不同的重量。

人的命在法律那裏重於泰山,卻在畜牲面前輕於鴻毛。

林叔哆嗦著嘴唇,最終沈沈吐了一口氣:“小周,算了吧,別做傻事。”

周晗拿起刀叉,切割眼前的牛排。

“林叔,我不會做傻事的,這裏不是國外,國家還沒取消死刑,不是嗎?”

“既然它還存在,那它就有存在的價值。”

牛排裏有血絲絲絲縷縷滲出。

“我研究過了,只要我們能夠證明,那個人渣主觀惡性極其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其嚴重,再請個好點的律師,足夠讓他被判死刑。”

“法律條文是被定死的標準,但它的適用足夠靈活。”

周晗張嘴吞下牛排,細嚼慢咽。

“只要我們能找到證據,就能送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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