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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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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二)

月亮出來之際, 貝靜純趕去了The Eagle Pub(*老鷹酒吧),與一位重量來客約好見面。

作為劍橋最古老、最有名的酒吧之一,老鷹酒吧始建於1667年, 供應英國傳統的啤酒與小吃, 是劍橋學者們經常光顧的地方。1953年, 諾貝爾獎得主克裏克和沃爾森在這裏討論過“生命的奧秘”——DNA雙螺旋結構研究。紅色招牌的老鷹酒吧,也是所有研究遺傳學的人的朝聖之地。

貝靜純先到,等對方。一份報, 一份薯條炸魚, 一杯黑啤,極其和諧應景。

天花板上留有不少“二戰”遺跡, 彼時英國和美國飛行員用打火機和蠟燭在天花板上燒出自己的名字和部隊番號。至今仍有不少人的後代回到這裏,找尋獨一無二的編號,追憶緬懷。

正瀏覽著,瞥見門口大步流星進來的女人, 披件Burberry風衣, 步伐帶風, 英氣颯爽, 耳垂上一顆點睛的大溪地珍珠。這是紀蕓珍專屬氣場,溫而厲,恭而安, 威而不猛。

對上與紀鳴舟覆刻的同款眼睛,貝靜純立刻笑了,小跑過去,給紀蕓珍一個歡迎的擁抱。

紀蕓珍飛了一趟倫敦出差, 自然要來看看貝靜純。最大的感觸竟是:孩子變活潑了。像過了凜冬的花枝,柔韌中多了點芬芳馥郁。

兩人面對面坐下, 四目相對,又默契地笑了笑。過去相似的場景,如今已是不同的心境。

“阿舟推薦了這家酒吧,肯定跟你講過二樓的故事了吧?”紀蕓珍開口。

貝靜純點點頭,是很《碌蔗》風格的玄學故事:相傳老鷹酒吧很久以前是一座私人住宅,某夜起了大火,所有人逃出來,卻遺忘了還在樓上睡覺的小女兒。悲劇發生之後,酒吧二樓有扇窗戶必須保持敞開,一旦關上,就會聽到小女孩的呼救聲“Help!Help!”

“萱萱膽小,聽完這故事粘我睡了一周,鳴豬仔自然也被我足足吊打七日。”講起年少趣事,紀蕓珍笑了笑。到了丹尼爾這一代,紀鳴舟更是寵得無法無天。

貝靜純彎起唇角,笑容很快又消失。

“抱歉,姐姐,”她想到了自己尚未完成的任務,“沒能帶上紀鳴舟來倫敦......”

不僅如此,以後她也無法履行與紀蕓珍的約定。在商言商,紀蕓珍是生意人,當然曉得從這個角度去分析。

是她以前太天真,以為愛情不過是流於世俗的情感。原來有人是例外,紀鳴舟就是她的例外。

她依舊是討厭意外,凡事必有規劃的計劃達人貝靜純。可是對待她的“例外”,她決心鼓起勇氣,接受紀鳴舟帶給她的一切不確定性。

因為愛情是付出。紀鳴舟值得付出。

她也要像紀鳴舟一樣勇敢。

煽情的心裏話說出來,貝靜純耳根都紅了。她有無數的諾言想要說出口,只怕唐突。寫封信文思泉湧,卻想不出什麽在這個場合足夠得體的話。

紀蕓珍起初刻意憋笑,默默聽著,眼裏笑意慢慢深了。看來這回倆人真的掉進愛情的蜜罐裏。既能同甘,也能共苦。足以對付愛情這個詭計多端的家夥。

“這次來見你,其實也受了爺爺和紀何慧珊女士的囑托,托我帶句話給你。”

貝靜純聞言,挺直坐好,整個人嚴陣以待的氣質。

紀蕓珍索性不掩笑意,“爺爺和媽媽收到你的明信片和禮物了,他們特別開心。讓你照顧好自己,吃好、學好、玩好,回港給你一個白白胖胖的鳴豬仔。”

過去不重要,把握現在。紀蕓珍叮囑:“永遠不要在紀鳴豬身上栽跟頭。你倆一個左手,一個右手,我都不舍得。千萬別讓姐姐做選擇題。”

一個女人只要不在男人那裏栽跟頭,人生很難栽什麽真正的跟頭。

什麽?貝靜純真的懵了,來之前她預想了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和質問,或許這次,紀蕓珍就要潑她一杯涼水了。

此情此景多少有點跑偏,她該幹什麽來著?對,跟蕓珍董事一一覆盤婚前那些令人頭大的白紙黑字的協議。

“姐姐,合同......”

“你和紀鳴舟在一起多久,不是由你們決定嗎?”

貝靜純忽地憶起婚禮前夕,紀鳴舟在《結婚協議》空白處大大方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還給貝靜純,“留白處所有條件,你隨意填。”

喜歡就是覺得值得,他敢將自己的所有賭上。把自己最重要的一切都給她了,他的尊嚴、他的財富、他的未來,所能付出的全部的代價,統統都給她了。

“還是說,你和紀鳴舟仍然把婚姻視為交易?經歷過生死,培養出的是比金子還珍貴、比水晶還純潔的戰友情?“紀蕓珍問她,“真的一點都不為我們鳴豬仔心動嗎?”畢竟大部分女人愛的不是這個男人,而是男人帶給自己的幻覺。

弟弟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紀蕓珍能琢磨紀鳴舟的想法,對於貝靜純的那部分她並不確定。

不待貝靜純出聲,她又道:“人之常情。愛情很沈重,也很脆弱。”

這是人類天然的劣根性,總會不自覺放大主觀感覺的份量,一次心動就想要生死相隨。承擔不起愛情重量的人,沒有資格去愛一個人。

貝靜純慢條斯理點點頭,最初直奔結婚目的特別單純,就是為了結婚。揣著明白裝糊塗,選擇了世界上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利益——利益是比感情牢固一萬倍的東西。

這些紀鳴舟不會跟她談,但紀蕓珍會,她會敲開契約婚姻那層厚厚的殼,一點點攤開,讓貝靜純權衡利弊,仔仔細細看清楚。男女情誼,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可人性自私,歷經貧窮、疾病和苦難挫折之後,靠什麽維系彼此的守護?

“靠愛情?不一定。”紀蕓珍忖度了一下,微笑,“靠戰友t情倒是可以。”

所以年輕人啊,別把這一切想得太簡單了。省得一旦遇到困難,要麽分手、要麽逃避,無論哪個選擇都讓自己和家人大傷元氣。

貝靜純臉頰微紅,她和紀鳴舟的人生經歷確實太過淺薄。

“沒有誰天生什麽都會。有什麽事情,回頭看看,家人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紀蕓珍自嘲,“姐姐也走過99步錯路。”

“俞驤,你見過的那位。康家的獨子,隨母姓,父親就是我們每日在電視裏見到的那位。”

康家和紀家,在港城根基很深,但兩家行事作風都低調。俞驤曾經和紀蕓珍一樣,是接班人順位第一。貝靜純了然,俞驤威勢與優雅並存的印象從何而來。

提到俞驤,紀蕓珍笑了笑,眼角不自覺有了月牙的柔和弧度。當初他倆奮不顧身要在一起,感覺彼此都很成熟。詞裏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現在倒回去再看,結婚、離婚跟鬧著玩似的,根本連戀愛都沒談明白。怎麽分手的,還有後來的故事,就不詳細敘述。結局已定,失去才心疼,剜筋剔骨也比不過,知道疼了已經太遲。

經歷過,至少看透了。現在坐在三十歲的秋天裏,紀蕓珍靜靜回想,二十歲的紀蕓珍如此天真。“姻緣的締結可以談利益、講現實,也要學會珍惜。”

一句“珍惜”就那麽一下子戳在心間最柔軟的地方,“我以前確實想錯了。”貝靜純承認,因為真正的婚姻是反對自私的。

紀蕓珍註視貝靜純半天,她總是這麽認真,一如既往的認真。

“姐姐感到欣慰,你奔著理想做事,也停下來等阿舟。也許成長有連帶效應,看著你們倆的變化,很叫我們放心。”

“這次也是要告訴你,合同、合同,合是百年好合,同是風雨同舟。”

紀蕓珍嘴角漾起笑意,“傻妹,這是比想象中最好還要更好的可能。”

越是坦誠布公的時候,越是話都只說半句,因為不用說清楚,彼此都懂。貝靜純聽懂了,揉揉眼睛,感慨、動容,“我真的是傻妹。”

“乖啦,傻妹。”紀蕓珍伸了個懶腰,若不是要抓緊處理英國這邊的公司,蕓珍小姐才懶得坐12個小時的飛機。

確定了港城主權何時歸回中國,港英政府在處理港城作出各種一應措施與制度令紀蕓珍相當不爽。

以紀家的家資和背景,自然有更多渠道洞悉政策的走向與企圖。紀蕓珍決定重組其名下在倫敦的金融生意,杜絕港英政府使盡手段在證券業內作奪權控制之舉,紀家有骨氣,堅決不給英國佬做運財童子。

市場是動態的,不斷變化的。現在紀蕓珍是紀家實際掌權人,自然要未雨綢繆,為所有家人提供蔭庇。

紀鳴舟是挺拔的青松,蕓珍小姐也是一棵挺立的大樹。貝靜純暗下決心:她也要以樹的身份,跟他們並肩站在一起。

*** ***

夜已深,酒吧愈發熱鬧,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不少當地人聚在此處放松身心。這樣熱熱鬧鬧的活著,多好。

“該瘋狂的時候就瘋狂。”紀蕓珍指指貝靜純眼下,她皮膚白皙,熬夜後熊貓眼甚是明顯。

紀蕓珍向來尊重努力的人,能夠在浮華世界堅守本心,難能可貴。擁有年輕的本錢,盡情地經歷、盡情地學習、盡情地吃好東西,人生就這麽簡單。

“少做一日獨孤書蟲,去瘋去玩。不用心疼紀鳴舟多做24小時望妻石。”

話雖如此,紀蕓珍從未跟丹尼爾分開超過三天,實在耐不住想念,和秘書確認接下來的行程,臨時更改了航班。司機先送貝靜純回學院。

離開之前,告訴貝靜純:最近丹尼爾都叫舅豬“王子”了,以前他可從不承認紀鳴舟是王子,再帥也不行。

貝靜純琢磨一番,猜不透小孩的心思。

紀蕓珍揭開謎底:因為美麗的白雪公主暫時不在家,為了安慰留守那位,丹尼爾仰著向日葵般的圓臉,問舅舅:喊他“王子”會不會開心一些?

紀鳴舟樂得不行,逗外甥:不知道,試試嘍。

於是紀鳴舟獲封丹尼爾王國的王子爵位。到底還是沾了紀太太的光。

“還不是終身頭銜呢。”

紀蕓珍學丹尼爾講話,開懷大笑,“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聽紀鳴舟說,想你的時候,他在家就一遍遍重覆聽電話錄音。沒想到我這個弟弟竟然有一顆純情少男心。”

到了宿舍,貝靜純心裏仿佛掛了一只懷表,緊繃的發條嘀嗒嘀嗒,暗數著港城的鐘點。

時間一到,立刻給紀鳴舟搖去了電話。思念在泛濫,她掩住唇,極力克制著情緒。

“伊莎貝拉。”

那頭熟悉的聲音響起,貝靜純久懸的心,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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