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小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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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小姐(三)
“有人受傷嗎？”貝靜純一顆心忽然提到嗓子眼, 聲音劈了也無察覺，“所有人都平安嗎？”
到底是消防員家屬，覺悟就比普通人高, 袁盈盈安慰她沒人受傷, “放心吧。”
煙一燃起, 立刻觸發別墅的自動煙感系統。發現得及時，現場工作人員自行撲滅了火。但是......
但是什麽？！貝靜純目光緊追袁盈盈。
“再不喝水，輪到我喉嚨著火了。”袁盈盈仰頭噸噸噸幹完大半杯, “但是, 貝小姐借出的兩幅藏品遭了殃，好巧不巧, 其中一幅是高元星的作品。
若非劉仁君一直跟高元星站在一起，他就是最大嫌疑人。
“為何是劉仁君？”戴紹善不解。
“高男神今日絕對男主角，在現場出盡風頭，劉仁君活脫脫淪為背景板, 他肯定是全場最不服氣的人。”
可惜了藏畫遭毀, 有錢人買畫, 絕大多數是看中畫作的升值空間, 袁盈盈已經替貝秉芳規劃，“不如把剩下的邊角料，重新組合一下重新拍賣, 也是個響當當的噱頭。”
幸好策劃組有遠見，只在靜墅的別院和書齋拍攝。萬一著火的是貝小姐那間價值連城的收藏室，那電視臺直接宣告破產罷。
貝靜純看向戴紹善。
“啊啊啊......唔講先，人有三急！”袁盈盈喝了幾口急水, 肚子驟然一陣翻江倒海，以百米沖刺沖向洗手間。
戴紹善一旁扮演雕塑, 被貝靜純盯著受不了了，微微側過臉去，避開她的鋒芒。終於明白為何從自己抱貓進來，她的眼神裏就有東西。於是主動承認：“沒錯！我識得Fiona，知道你們的關系。但靜墅是她的，我只比你早幾天知道。她有一萬種讓世人找不到她的方法。”
言下之意，是貝秉芳自己願意出來。
“靜墅，靜、墅，你品品這名字。”
貝靜純移開視線，管它“靜墅”還是“鬧墅”，與她無關。她最在意的已經不在這世上，或靜或鬧又有什麽區別呢？
“阿貝......”袁盈盈再出來時臉色煞白，拜托貝靜純幫她去抽屜裏拿藿香正氣丸。
剛吞下藥，袁盈盈又一聲哀嚎，捂著肚子奔洗手間。
如此往返五六趟，袁盈盈像洩了氣的皮球，雙腿面條似的，一直起身就軟綿綿往下滑。
貝靜純要帶她去診所，袁盈盈說不用，只要休息好，緩過來就行了，但是......
又什麽但是？貝靜純俯身，手臂攬住她肩膀，與她視線相平，不要賣關子啦。
“幫我去跟跟現場，好嗎？”袁盈盈走得匆忙，其實鬧肚子的跡象早有征兆，在洩洪前一刻狂奔趕回石澳別墅。至於這場火災小意外後續如何，她可太好奇了。
袁盈盈是“包打聽”，伊莎貝拉是“不在意”，貝靜純又望向戴紹善。
戴紹善八風不動地坐在那兒，廟堂裏一尊塑像似的。試想，若是絕世超倫的社長從天而降，還有高某和劉某什麽事？
“然，鄙人淡泊名利。”戴社長力薦本社王牌伊莎貝拉出馬。
“我去可以，還能再申請一次隨時可兌現的員工假嗎？”
碌蔗報社的員工福利，每人每年有且僅有一次的，名為“隨時跑路”的員工帶薪假，無論手裏在跟什麽緊急項目，只要提出，社長必須無條件答應讓其放假一周。
貝靜純今年的額度已經用在自由港出事那天了。
“當然可以。”
“一言為定，”貝靜純伸手一撈，背包斜跨在肩上，“我出發了。”
戴紹善頓了頓，他這只老狐貍好像被小白兔算計了，她分明已經準備好替袁盈盈再出征。而且他是老板，吩咐員工做事天經地義。
貝靜純在想別的：自己獨立多年，像一個理想的老母親般愛惜自己，原宥一切阻礙和壞事。她今天卻對自己的表現有些惱火，惱火自己不夠理性，落荒而逃算什麽意思？盡管她心裏經歷了一場曠世風暴，一不心虛，二無理虧，更應該堅守現場包圓一顆事業心。
於公於私，她都應該重返一次現場。
*** ***
路邊停了一輛標有「消防」字樣的公務用車。
貝靜純的心莫名踏實起來。
一場差點發生的火災，萬幸沒有在靜墅。雖然石澳最不缺的就是海景和別墅。
現場氣壓很低，火災似乎觸到貝秉芳的逆鱗，電視臺的高層也第一時間親自過來，賠禮道歉。
“我只要搞清火災起因，其他並不在意。如果是選手蓄意縱火，她必須立刻退賽自首。”貝秉芳靠向高背椅，靜候在座各人的反應。
秘書上前打破了沈默僵局，躬身與貝秉芳低語幾句，再跟大家宣布：“請了火警專家來現場。他們已經抵達，請大家稍安勿躁，配合調查，謝謝。”
兩位身材高挑的年輕男人進場，其中一位氣宇軒昂，貝秉芳遙遙一見，嘴角浮起一閃而過的弧度。
“我是尖沙咀消防處高級消防隊長，紀鳴舟。這位是我的同事，火警鑒證科的工程師，陳正鋒。”
紀鳴舟走向前，“貝小姐，請帶我們去現場。”
憑借多年的火場經驗，紀鳴舟通過墻壁煙熏痕跡、框架脫落的狀態很快確定了起火範圍。
還能看到線索？秘書好奇。
“要蹲下來看，”紀鳴舟單膝蹲在地毯上，指著墻角旁邊的插座，“以此為中心，能發現一個明顯的V形痕跡，V的底部是中心區域，同時也是起火部位。”
沿著起火點，紀鳴舟指著書桌表面木板碳化痕跡的遞減方向，一指明，整個火場的脈絡瞬間清晰了。
陳正鋒正小心翼翼檢查問題電線裏的銅絲，細如發絲的銅絲被一一撚開。確定起火點，是火調人員在現場最重要的一步。
“找到起火原因了嗎？”
“現在只能證明起火點在這裏，插座、接口、接線板還是墻內線路起火，需再驗證。”
根據接線板的灰燼和燃燒痕跡，可以推斷事發時，插頭處於連接狀態。
然，火場瞬息萬變，火調是為了在灰燼中探索真相，找到起火的最根本原因。到底是插座故障？電線熔斷？還是人為縱火？
電線短路發生火災會出現熔珠，沒有熔珠可通過儀器檢查電線電磁量，是否存在助燃劑？則需要送實驗室檢驗。
沒有轉場休息，紀鳴舟隨即與現場人員溝通。火調講究與時間賽跑，防止別有用心的人編故事和串供。
*** ***
另一邊，梁枝被劉仁君的經紀人帶到無人走廊，“你瘋了！誰讓你亂扔那個煙頭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反正他一直在鏡頭前，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梁枝不以為然。
“你只需要乖乖聽我們安排，自然會給你一個名分出道。”
“我和劉仁君什麽關系？難道你唔知嗎？”梁枝厭煩經紀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我只知劉生出糧給我，大家都在一條船上，你唔好再發神經。”經紀人提醒她，前段時間呂鳳英墜落昏迷，是腳滑還是人為？
梁枝眸底閃過一絲堂皇，誰讓那個賤人一直在朝劉仁君拋媚眼，活該！
“梁枝，鬧劇到此為止。真出了事故，劉生縱有三頭六臂也保不了你。呂鳳英是臥底選手，拜托你能不能用腦做事？”
港城娛記不會錯過每年一度的美女競選盛事，會安排臥底參加競選，以便狗仔能拿到選手實力的第一手資料，同時收集其他港姐的負面新聞。這些資料甚至能決定熱門選手的成敗。
例如1983年的競選，臥底選手經過綜合分析，認為張曼玉有極大獲獎潛力。於是給予大量報道曝光，最終獲得大賽亞軍及最上鏡小姐，從而步入演藝圈，也側面證明了臥底選手慧眼識英才。
梁枝有些後怕，單純想替劉仁君出口氣。劉仁君說過愛她，她絕不會放手讓別的女人占便宜的。
另一邊，紀鳴舟和陳正鋒交換了意見，得出跟其他人不同的觀點：人們認為起火，連累畫作被燒。結果恰恰相反，是有t人想燒畫作，碰巧遇到線路老化起火。
這是港城小姐競選背後的深不可測之處。
眾人面面相覷，心知肚明。
美麗面孔背後的醜陋，充滿明爭暗鬥的角逐。為了奪得桂冠，有人互相揭短，甚至花高價買通媒體曝光對手的八卦。內部的勾心鬥角早已不是短暫的一兩天，正值決賽關鍵期，有不安分的動作出現很正常。
以往就發生過候選人在比賽現場情緒失控，毫不顧忌主辦方的形象和聲譽，跟其他選手爆發激烈的口水戰，直接名落孫山，從三甲變路人。
亦有大熱的冠軍候選人，被爆出整容醜聞，對其他選手不公平，被娛記大肆報道，做成封面特寫趕在總決賽前一日出版，轟動全城，逼得當事人不得不宣布退出比賽。
電視臺高層與貝秉芳密談了半小時，終於帶著諂媚微笑送她上車。
貝秉芳的專車離開，高層才走到後臺向負責人興師問罪。
工作人員希望現場媒體朋友口徑一致，封鎖這次錄制過程中的小意外。
至此，一場鬧劇落下帷幕。
紀鳴舟站在貝靜純身邊，背起雙手，帶著凜然正氣，像個保鏢。俊男靚女的組合，即使在美女環繞的場合也極吸睛。
貝靜純終於逮到機會問，“你怎麽來了？”
紀鳴舟算半覆職，在正式覆職前負責協助火調科。今日臨時出現場任務，也是長官點名安排。
兩人互視一眼，都明白了。
現場沒有繼續停留的價值，紀鳴舟送貝靜純回石澳別墅。兩個人本來並肩，後來變成紀鳴舟走在她前面，他轉身面對著貝靜純，邊倒退走邊看她。
這人不看路只看她，貝靜純不得不提醒他，萬一他絆倒，她未夠氣力背他下山。
“有你在，我不會倒下。”他笑。
貝靜純不得不分了些註意力替他看路。
叢生枝節的樹冠下，身形影影綽綽。他穿了身海藍色的制服，和暮色下的深海同個色系。天空和大地是畫框，畫中那人，分享了他身後半壁碎金似的夕陽，清朗而明亮。
“你......”
“我不算很好，但自己能承受。”貝靜純截斷他的話，她不喜歡將脆弱示人，哪怕他是紀鳴舟。
可她不想掩飾自己的難過，也不想聽到有關貝秉芳的安慰。那不是安慰，只是再一次揭開她的傷口罷了。
紀鳴舟看著她，他倆很像，最激動的時候，也會克制著表現出情緒來。他牽起她的手，這回不是像以往一樣圈住，而是掌心相貼，十指緊扣。他的手心一向熱，能燙得人心發顫。
貝靜純有力地回握，宛如把情意藏進心尖上。他溫暖的體溫在她指間，這樣的慰藉已經足夠。
“換個角度想，今天我們算是有緣見面了。”咫尺距離，男人的眉目清晰得似靜默的深潭，貝靜純感到久違的心悸。陳正鋒驅車停在一邊，很識趣地默默等待。貝靜純臉燙，催紀鳴舟趕緊歸隊。
“照顧好自己。”
“照顧好自己。”
兩人異口同聲。只是手仍牽著，舍不得放開。
紀鳴舟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貝靜純忍住撲進他懷裏的沖動，佯裝輕松口吻，“老紀，你今天做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會......”
話音未落，旋即，她的臉貼在他胸膛上，制服布料的紋路細膩而又溫柔，她覺得他們之間有一點不一樣了。紀鳴舟收緊了手臂，讓這個擁抱貼得緊密，仿佛從未分離，相依為命。
*** ***
夜色潑墨，遙遠山坳勉強留住一線天光，襯托大海波光，半顆夕陽低低矮矮地出現在地平線盡頭，似乎被時間拉扯無限蔓延。幾棟別墅錯落有致，似隱入世外，卻留下煙火氣息。
貝靜純沒進屋，坐在外面花園長椅，聽到新蟬為夏天練習熱情的歌曲，穿過樹葉間的罅隙。仔細打量一圈，想起10歲的自己初到港城，被遺忘在街頭。孤獨的小姑娘也是坐在長椅上，不知所措。那段落寞與無助最終化成了夢裏偶然出現的惴惴——這段記憶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
一輛黑色轎車停穩，車窗緩緩降下，映出貝秉芳微笑的臉，“伊莎貝拉，好久不見。”
“貝小姐，你找我有事嗎？”
貝秉芳凝視她的一雙眼，半晌後開口，“你爸爸種的那盆仙客來，被你帶走了？”
貝靜純沒想到兩人先討論的是這個話題，“一盆植物而已，也勞煩你費心惦記？”
“當然，我保住那片區，守護那棟樓裏的一切原封不動。一不留心，倒是被小老鼠叼走了。”
“我跟你沒什麽好談。”貝靜純轉身欲走。
“......怎麽一點也沒遺傳到阿修的好脾氣？”貝秉芳無奈地搖了搖頭，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女，像極了自己跟自己打架，兩敗俱傷。
提到方修，瞬間點燃貝靜純心中怒火，一想幾乎心上流血，是撒鹽的刀子在心裏割。“你冇資格講這些，沒媽教的孩子，能變成什麽禮儀淑女？活下來已經是最大造化！”
“我如果不離開，你爸爸的一切都保不住。”
“難道我要感激涕零上前說謝謝？偉大的事，承蒙你一人包攬，辛苦噻！”
“我只是希望你過得輕松些。”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失去父親的小女孩最需要不是錢，是母親。”
十年了。
她像從世界上憑空消失一樣，任貝靜純在多少個夢裏呼喚她的名字，都徒勞無功。
貝秉芳怔住，半晌，才喃喃說，“我與秉亮商量過，他也保證會讓你平安無虞。”當她發現貝秉亮瞞著自己胡作非為之後，貝秉芳第一時間趕回來了。
貝靜純搖了搖頭，用小時候媽媽教她對待過去的方法面對此刻——不是說了要“輕裝上陣”嗎？她決定不糾結了。
“阿女，倘若你想即日離開港城，我送你去倫敦。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你什麽意思？”
“伊莎貝拉，我在補償你。”
貝靜純沒說話，目光垂落，擡起時洶湧澎湃的淚意已經消失了。明明很痛，她哭不出來。
知了在樹梢奮力振翅高歌，傾訴著心的情結，宛如從前每一個充盈的夜。那時候的歡聲笑語還未盡數散去，人卻已經離席了。正如她無數次在心裏祈願：媽媽，如果你能聽到，請你快一點、快一點回到我身邊。
天徹底暗了下去，最後一片撕裂的雲浮在海平面，有縹緲的未盡之意。貝秉芳循著她的視線也眺望天空，眼神溫柔且哀傷，像在等著愛人遙遠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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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受傷嗎？”貝靜純一顆心忽然提到嗓子眼, 聲音劈了也無察覺，“所有人都平安嗎？”
到底是消防員家屬，覺悟就比普通人高, 袁盈盈安慰她沒人受傷, “放心吧。”
煙一燃起, 立刻觸發別墅的自動煙感系統。發現得及時，現場工作人員自行撲滅了火。但是......
但是什麽？！貝靜純目光緊追袁盈盈。
“再不喝水，輪到我喉嚨著火了。”袁盈盈仰頭噸噸噸幹完大半杯, “但是, 貝小姐借出的兩幅藏品遭了殃，好巧不巧, 其中一幅是高元星的作品。
若非劉仁君一直跟高元星站在一起，他就是最大嫌疑人。
“為何是劉仁君？”戴紹善不解。
“高男神今日絕對男主角，在現場出盡風頭，劉仁君活脫脫淪為背景板, 他肯定是全場最不服氣的人。”
可惜了藏畫遭毀, 有錢人買畫, 絕大多數是看中畫作的升值空間, 袁盈盈已經替貝秉芳規劃，“不如把剩下的邊角料，重新組合一下重新拍賣, 也是個響當當的噱頭。”
幸好策劃組有遠見，只在靜墅的別院和書齋拍攝。萬一著火的是貝小姐那間價值連城的收藏室，那電視臺直接宣告破產罷。
貝靜純看向戴紹善。
“啊啊啊......唔講先，人有三急！”袁盈盈喝了幾口急水, 肚子驟然一陣翻江倒海，以百米沖刺沖向洗手間。
戴紹善一旁扮演雕塑, 被貝靜純盯著受不了了，微微側過臉去，避開她的鋒芒。終於明白為何從自己抱貓進來，她的眼神裏就有東西。於是主動承認：“沒錯！我識得Fiona，知道你們的關系。但靜墅是她的，我只比你早幾天知道。她有一萬種讓世人找不到她的方法。”
言下之意，是貝秉芳自己願意出來。
“靜墅，靜、墅，你品品這名字。”
貝靜純移開視線，管它“靜墅”還是“鬧墅”，與她無關。她最在意的已經不在這世上，或靜或鬧又有什麽區別呢？
“阿貝......”袁盈盈再出來時臉色煞白，拜托貝靜純幫她去抽屜裏拿藿香正氣丸。
剛吞下藥，袁盈盈又一聲哀嚎，捂著肚子奔洗手間。
如此往返五六趟，袁盈盈像洩了氣的皮球，雙腿面條似的，一直起身就軟綿綿往下滑。
貝靜純要帶她去診所，袁盈盈說不用，只要休息好，緩過來就行了，但是......
又什麽但是？貝靜純俯身，手臂攬住她肩膀，與她視線相平，不要賣關子啦。
“幫我去跟跟現場，好嗎？”袁盈盈走得匆忙，其實鬧肚子的跡象早有征兆，在洩洪前一刻狂奔趕回石澳別墅。至於這場火災小意外後續如何，她可太好奇了。
袁盈盈是“包打聽”，伊莎貝拉是“不在意”，貝靜純又望向戴紹善。
戴紹善八風不動地坐在那兒，廟堂裏一尊塑像似的。試想，若是絕世超倫的社長從天而降，還有高某和劉某什麽事？
“然，鄙人淡泊名利。”戴社長力薦本社王牌伊莎貝拉出馬。
“我去可以，還能再申請一次隨時可兌現的員工假嗎？”
碌蔗報社的員工福利，每人每年有且僅有一次的，名為“隨時跑路”的員工帶薪假，無論手裏在跟什麽緊急項目，只要提出，社長必須無條件答應讓其放假一周。
貝靜純今年的額度已經用在自由港出事那天了。
“當然可以。”
“一言為定，”貝靜純伸手一撈，背包斜跨在肩上，“我出發了。”
戴紹善頓了頓，他這只老狐貍好像被小白兔算計了，她分明已經準備好替袁盈盈再出征。而且他是老板，吩咐員工做事天經地義。
貝靜純在想別的：自己獨立多年，像一個理想的老母親般愛惜自己，原宥一切阻礙和壞事。她今天卻對自己的表現有些惱火，惱火自己不夠理性，落荒而逃算什麽意思？盡管她心裏經歷了一場曠世風暴，一不心虛，二無理虧，更應該堅守現場包圓一顆事業心。
於公於私，她都應該重返一次現場。
*** ***
路邊停了一輛標有「消防」字樣的公務用車。
貝靜純的心莫名踏實起來。
一場差點發生的火災，萬幸沒有在靜墅。雖然石澳最不缺的就是海景和別墅。
現場氣壓很低，火災似乎觸到貝秉芳的逆鱗，電視臺的高層也第一時間親自過來，賠禮道歉。
“我只要搞清火災起因，其他並不在意。如果是選手蓄意縱火，她必須立刻退賽自首。”貝秉芳靠向高背椅，靜候在座各人的反應。
秘書上前打破了沈默僵局，躬身與貝秉芳低語幾句，再跟大家宣布：“請了火警專家來現場。他們已經抵達，請大家稍安勿躁，配合調查，謝謝。”
兩位身材高挑的年輕男人進場，其中一位氣宇軒昂，貝秉芳遙遙一見，嘴角浮起一閃而過的弧度。
“我是尖沙咀消防處高級消防隊長，紀鳴舟。這位是我的同事，火警鑒證科的工程師，陳正鋒。”
紀鳴舟走向前，“貝小姐，請帶我們去現場。”
憑借多年的火場經驗，紀鳴舟通過墻壁煙熏痕跡、框架脫落的狀態很快確定了起火範圍。
還能看到線索？秘書好奇。
“要蹲下來看，”紀鳴舟單膝蹲在地毯上，指著墻角旁邊的插座，“以此為中心，能發現一個明顯的V形痕跡，V的底部是中心區域，同時也是起火部位。”
沿著起火點，紀鳴舟指著書桌表面木板碳化痕跡的遞減方向，一指明，整個火場的脈絡瞬間清晰了。
陳正鋒正小心翼翼檢查問題電線裏的銅絲，細如發絲的銅絲被一一撚開。確定起火點，是火調人員在現場最重要的一步。
“找到起火原因了嗎？”
“現在只能證明起火點在這裏，插座、接口、接線板還是墻內線路起火，需再驗證。”
根據接線板的灰燼和燃燒痕跡，可以推斷事發時，插頭處於連接狀態。
然，火場瞬息萬變，火調是為了在灰燼中探索真相，找到起火的最根本原因。到底是插座故障？電線熔斷？還是人為縱火？
電線短路發生火災會出現熔珠，沒有熔珠可通過儀器檢查電線電磁量，是否存在助燃劑？則需要送實驗室檢驗。
沒有轉場休息，紀鳴舟隨即與現場人員溝通。火調講究與時間賽跑，防止別有用心的人編故事和串供。
*** ***
另一邊，梁枝被劉仁君的經紀人帶到無人走廊，“你瘋了！誰讓你亂扔那個煙頭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反正他一直在鏡頭前，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梁枝不以為然。
“你只需要乖乖聽我們安排，自然會給你一個名分出道。”
“我和劉仁君什麽關系？難道你唔知嗎？”梁枝厭煩經紀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我只知劉生出糧給我，大家都在一條船上，你唔好再發神經。”經紀人提醒她，前段時間呂鳳英墜落昏迷，是腳滑還是人為？
梁枝眸底閃過一絲堂皇，誰讓那個賤人一直在朝劉仁君拋媚眼，活該！
“梁枝，鬧劇到此為止。真出了事故，劉生縱有三頭六臂也保不了你。呂鳳英是臥底選手，拜托你能不能用腦做事？”
港城娛記不會錯過每年一度的美女競選盛事，會安排臥底參加競選，以便狗仔能拿到選手實力的第一手資料，同時收集其他港姐的負面新聞。這些資料甚至能決定熱門選手的成敗。
例如1983年的競選，臥底選手經過綜合分析，認為張曼玉有極大獲獎潛力。於是給予大量報道曝光，最終獲得大賽亞軍及最上鏡小姐，從而步入演藝圈，也側面證明了臥底選手慧眼識英才。
梁枝有些後怕，單純想替劉仁君出口氣。劉仁君說過愛她，她絕不會放手讓別的女人占便宜的。
另一邊，紀鳴舟和陳正鋒交換了意見，得出跟其他人不同的觀點：人們認為起火，連累畫作被燒。結果恰恰相反，是有t人想燒畫作，碰巧遇到線路老化起火。
這是港城小姐競選背後的深不可測之處。
眾人面面相覷，心知肚明。
美麗面孔背後的醜陋，充滿明爭暗鬥的角逐。為了奪得桂冠，有人互相揭短，甚至花高價買通媒體曝光對手的八卦。內部的勾心鬥角早已不是短暫的一兩天，正值決賽關鍵期，有不安分的動作出現很正常。
以往就發生過候選人在比賽現場情緒失控，毫不顧忌主辦方的形象和聲譽，跟其他選手爆發激烈的口水戰，直接名落孫山，從三甲變路人。
亦有大熱的冠軍候選人，被爆出整容醜聞，對其他選手不公平，被娛記大肆報道，做成封面特寫趕在總決賽前一日出版，轟動全城，逼得當事人不得不宣布退出比賽。
電視臺高層與貝秉芳密談了半小時，終於帶著諂媚微笑送她上車。
貝秉芳的專車離開，高層才走到後臺向負責人興師問罪。
工作人員希望現場媒體朋友口徑一致，封鎖這次錄制過程中的小意外。
至此，一場鬧劇落下帷幕。
紀鳴舟站在貝靜純身邊，背起雙手，帶著凜然正氣，像個保鏢。俊男靚女的組合，即使在美女環繞的場合也極吸睛。
貝靜純終於逮到機會問，“你怎麽來了？”
紀鳴舟算半覆職，在正式覆職前負責協助火調科。今日臨時出現場任務，也是長官點名安排。
兩人互視一眼，都明白了。
現場沒有繼續停留的價值，紀鳴舟送貝靜純回石澳別墅。兩個人本來並肩，後來變成紀鳴舟走在她前面，他轉身面對著貝靜純，邊倒退走邊看她。
這人不看路只看她，貝靜純不得不提醒他，萬一他絆倒，她未夠氣力背他下山。
“有你在，我不會倒下。”他笑。
貝靜純不得不分了些註意力替他看路。
叢生枝節的樹冠下，身形影影綽綽。他穿了身海藍色的制服，和暮色下的深海同個色系。天空和大地是畫框，畫中那人，分享了他身後半壁碎金似的夕陽，清朗而明亮。
“你......”
“我不算很好，但自己能承受。”貝靜純截斷他的話，她不喜歡將脆弱示人，哪怕他是紀鳴舟。
可她不想掩飾自己的難過，也不想聽到有關貝秉芳的安慰。那不是安慰，只是再一次揭開她的傷口罷了。
紀鳴舟看著她，他倆很像，最激動的時候，也會克制著表現出情緒來。他牽起她的手，這回不是像以往一樣圈住，而是掌心相貼，十指緊扣。他的手心一向熱，能燙得人心發顫。
貝靜純有力地回握，宛如把情意藏進心尖上。他溫暖的體溫在她指間，這樣的慰藉已經足夠。
“換個角度想，今天我們算是有緣見面了。”咫尺距離，男人的眉目清晰得似靜默的深潭，貝靜純感到久違的心悸。陳正鋒驅車停在一邊，很識趣地默默等待。貝靜純臉燙，催紀鳴舟趕緊歸隊。
“照顧好自己。”
“照顧好自己。”
兩人異口同聲。只是手仍牽著，舍不得放開。
紀鳴舟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貝靜純忍住撲進他懷裏的沖動，佯裝輕松口吻，“老紀，你今天做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會......”
話音未落，旋即，她的臉貼在他胸膛上，制服布料的紋路細膩而又溫柔，她覺得他們之間有一點不一樣了。紀鳴舟收緊了手臂，讓這個擁抱貼得緊密，仿佛從未分離，相依為命。
*** ***
夜色潑墨，遙遠山坳勉強留住一線天光，襯托大海波光，半顆夕陽低低矮矮地出現在地平線盡頭，似乎被時間拉扯無限蔓延。幾棟別墅錯落有致，似隱入世外，卻留下煙火氣息。
貝靜純沒進屋，坐在外面花園長椅，聽到新蟬為夏天練習熱情的歌曲，穿過樹葉間的罅隙。仔細打量一圈，想起10歲的自己初到港城，被遺忘在街頭。孤獨的小姑娘也是坐在長椅上，不知所措。那段落寞與無助最終化成了夢裏偶然出現的惴惴——這段記憶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
一輛黑色轎車停穩，車窗緩緩降下，映出貝秉芳微笑的臉，“伊莎貝拉，好久不見。”
“貝小姐，你找我有事嗎？”
貝秉芳凝視她的一雙眼，半晌後開口，“你爸爸種的那盆仙客來，被你帶走了？”
貝靜純沒想到兩人先討論的是這個話題，“一盆植物而已，也勞煩你費心惦記？”
“當然，我保住那片區，守護那棟樓裏的一切原封不動。一不留心，倒是被小老鼠叼走了。”
“我跟你沒什麽好談。”貝靜純轉身欲走。
“......怎麽一點也沒遺傳到阿修的好脾氣？”貝秉芳無奈地搖了搖頭，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女，像極了自己跟自己打架，兩敗俱傷。
提到方修，瞬間點燃貝靜純心中怒火，一想幾乎心上流血，是撒鹽的刀子在心裏割。“你冇資格講這些，沒媽教的孩子，能變成什麽禮儀淑女？活下來已經是最大造化！”
“我如果不離開，你爸爸的一切都保不住。”
“難道我要感激涕零上前說謝謝？偉大的事，承蒙你一人包攬，辛苦噻！”
“我只是希望你過得輕松些。”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失去父親的小女孩最需要不是錢，是母親。”
十年了。
她像從世界上憑空消失一樣，任貝靜純在多少個夢裏呼喚她的名字，都徒勞無功。
貝秉芳怔住，半晌，才喃喃說，“我與秉亮商量過，他也保證會讓你平安無虞。”當她發現貝秉亮瞞著自己胡作非為之後，貝秉芳第一時間趕回來了。
貝靜純搖了搖頭，用小時候媽媽教她對待過去的方法面對此刻——不是說了要“輕裝上陣”嗎？她決定不糾結了。
“阿女，倘若你想即日離開港城，我送你去倫敦。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你什麽意思？”
“伊莎貝拉，我在補償你。”
貝靜純沒說話，目光垂落，擡起時洶湧澎湃的淚意已經消失了。明明很痛，她哭不出來。
知了在樹梢奮力振翅高歌，傾訴著心的情結，宛如從前每一個充盈的夜。那時候的歡聲笑語還未盡數散去，人卻已經離席了。正如她無數次在心裏祈願：媽媽，如果你能聽到，請你快一點、快一點回到我身邊。
天徹底暗了下去，最後一片撕裂的雲浮在海平面，有縹緲的未盡之意。貝秉芳循著她的視線也眺望天空，眼神溫柔且哀傷，像在等著愛人遙遠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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