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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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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港(二)

目送貝靜純離開的背影, 紀鳴舟好像聽見了自己心臟爆裂的聲音。血壓急劇上升,有種鋒利的抽痛猝然從心臟泵出,血腥味縈繞在喉頭, 只想一吐為快。

紀鳴舟一咳便一發不可收拾, 心口劇烈的震蕩後, 掌心一片黏膩,有液體順著指縫滴了下來。原來人心痛到極致,肝腸寸斷, 真的是會嘔血。

他其實傷得很重, 貝靜純靠近檢視時他全力以赴不破綻,根本無法再分多一絲氣力回抱她。

模糊中一道身影向他跑來, 熟悉的娃娃臉湊近,笑吟吟充滿活力,問他:老大,你還好嗎?

紀鳴舟向來不是情緒外露的人, 此刻他看向梁吉, 熬紅了眼。

“你回來了。”紀鳴舟暈倒前, 一字一頓對李皓倫說, “梁吉,回來就好。”

從未見過山一般的紀鳴舟倒下,李皓倫哽咽了, 深深的無力感襲來,不忍心再對隊長說什麽。徐逸德殉職,梁吉失蹤,他因交班而與這場兇猛的火災擦身而過。

日日在一起, 形影不離的好兄弟,說走就走, 李皓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到底給他生生憋回去了。紀隊要強,他也不能哭哭啼啼的。

消防員無法承諾每一次任務都能全身而退——每位消防員入職前就該有的覺悟。只是接受起來比想象中要更艱難。

文字描述得再優美:與火焰搏鬥、什麽烈火雄心、火焰戎裝......也改變不了他們以肉身拼命的事實。

他們每日訓練,他們拼死拼活,不過是為了在死神來臨時,能跑得更快一些。

他們偉大被歌頌,他們也是渺小的,被火焰吞噬,就像落在路邊的雨點,沒有任何波瀾,痛苦卻深深溶入了大地。

*** ***

天色還是蟹殼青,海面上一艘載滿棉花的巨型貨輪,緩緩駛向目的地——港城自由港。

忽然從船艙裏躥出兩個嚎叫的影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嚇跑了甲板上休憩的海鷗。艙門處緩緩升起一團巨大的蘑菇雲,船員們試圖自救,嘗試用機械吊臂把棉花團扔入海中,然而棉花密度低,火勢甚至一度蓬勃地浮在海面上,愈燃愈烈。

消防隊趕到現場的時候,人的視覺幾乎被徹底剝奪,船體被火光吞噬,熊熊烈焰,四面都是火,隔著數十米也能直觀感受到巨大的熱浪撲面而來。

人類在災難面前向來渺小,怎麽噴水都無法撼動這頭烈火猛獸。

主甲板把船體分為上下兩部分,主甲板以上的部分統稱為“上層建築”,以下部分叫“主船體”。

其中主船體構造最覆雜,在甲板和外板組成的外殼保護裏,被縱橫艙壁及船骨架分隔成許多艙室。

船裏的樓梯空間有限,只能一人緊隨一人接連通過。爬到第三層的時候,滾燙的溫度依舊炙烤身體,紀鳴舟感覺到皮膚刺痛,無論防火服的隔熱性能有多好,長時間待在幾百度高溫的環境裏,人類的生理極限同樣要經歷重大挑戰。

無線電裏傳來徐逸德的詢問,“阿舟,我們在二層艙,你們到幾層了?”

“準備進入上三層。”

大部分船員起居及公共場所一般在主甲板上一層,船長室、會議室和救生艇多設置在主甲板上二層。

紀鳴舟帶隊上行,已經來到了船舶的最高位置,操舵室、海圖室和引航員居所都在這層。

按營救計劃,徐逸德則從主甲板往下搜救貨艙。

貨艙的排列從船首向船尾數,應急消防泵設在舵機間內。

棉花屬於易燃物體,燃點為210℃,處於松散狀態的棉纖維為150℃,比木材燃燒速度還快25倍,堪比汽油。

密集堆放,超量儲存,自身熱量的積蓄,在沒有任何外來火種的情況下引發棉花陰燃,鋼制的甲板將整艘船變成了一個巨型焗爐。除此之外,棉花的包裝也是火勢洶洶,滅火毫無進展的幫兇。

棉花被壓縮裹緊成一個個堅實的正方體,燃燒後從外部灑水只能暫時淋滅表面火焰,內部棉花不一會又重新起火。滾滾火焰不斷從成捆的棉花堆垛中竄出,經過風管系統吹氧、補氧,形成火場對流效應,形成交錯的火災場面和更大的燃燒空間。

大堆棉花燃燒根本看不到火焰,當船工察覺到煙霧時,發現棉花上層迅速變黑,火勢已到了猛烈燃燒階段。

延誤最佳撲救時機,也給消防員判斷火源帶來不小阻礙。

*** ***

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港城消防處出動了全城大半兵力與之展開持久戰,分成四個小分隊輪流替更,內外接應。

梁吉跟隨紀鳴舟在上層建築區域滅火,腳下忽然踩到什麽,緊接著被人猛地一把抱住,仿佛溺水之人用盡全力去攀附救命的浮木。小神童被拽倒踉蹌幾步,面罩重重磕在堅硬管道上,眼前頓時出現一道蛛絲裂痕。

紀鳴舟聞聲返回,扶起梁吉和傷者。梁吉吸了幾口煙氣,劇烈咳嗽。紀鳴舟摘下自己的面罩,給傷者吸了幾口氧氣,待他平覆情緒後,又問,“你們有幾個人?”

傷者語無倫次,用英語道:“3個人。我們躲著,太餓,著火了......救救我哥哥和侄子,他們失蹤了!”

梁吉看了紀鳴舟一眼,據船長陳述,這艘遠洋貨船一共20位船員,均已營救到位。

眼前這位,明顯是偷渡客。

紀鳴舟跟指揮處匯報情況,夏康年的聲音傳來:“我們的任務是貨船滅火。”言下之意,這場猛烈大火足以登上港城近幾十年來的最大船舶火災,幾個偷渡客,跟倉庫裏的老鼠沒有區別。

“我需要支援。”紀鳴舟沈聲要求,“請速派二隊進入上層建築。”

夏康年道:“二隊有六名隊員輕傷,正在調整中。”

紀鳴舟刻不容緩:“救人第一!”

無線電裏傳來徐逸德夾雜噪音的聲音:“阿舟,報位置,我來支援你們。”

“引航員船艙。”

“剛剛接到消息,船上共藏有10名偷渡客,已救出7名,還有3人在上層建築。”

“已經救出一位,”紀鳴舟報告,“身體狀況尚好。”

“好的,我們盡快趕到。”

勉強壓下火勢及降溫,周圍不怎麽見明火,棉花含纖維素較多,燒焦後會產生有毒氣體一氧化碳,並釋放出苯、甲醛等有害物質,對呼吸道刺激強烈。

紀鳴舟忽而胸口刺痛,單膝蹲在地上,以手勢告訴同伴:休息15秒。

失蹤兩人的搜尋範圍就在這片甲板上,除了梁吉,現場還剩兩名消防員,空呼報警器都陸續響起來,尤其是洪渺的空呼,不足5分鐘了。

在心裏數了十五個數,紀鳴舟站起來,命令洪渺和梁吉帶著傷者先撤退,消防員空呼一響,必須立刻撤出火場。

“Jimmy,你的面罩破了。”

“沒事,裂痕而已。”

“撤退。”紀鳴舟不容置喙。

“老大!”梁吉著急了,這裏寸步難行,處處是要命的陷阱。他經驗最多,必須留下來幫紀鳴舟。

時間緊迫,無法保證徐逸德最快何時來增援,看著隊友們堅定的眼神,紀鳴舟一招手:梁吉跟上!

目標是儼然成為濃煙修羅場的海圖室,破拆艙門後,紅外成像裏出現了伏地的身影:男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小孩看起來就跟丹尼爾一樣大小,已經昏迷,脈搏微弱。

紀鳴舟摘下呼吸器扣在小孩臉上,讓他呼吸幾口救命的氧氣,把孩子塞進自己的防護服裏。梁吉和隊友則合力營救不省人事的男人。

察覺到腳底隱隱傳來振動,最可怕的怪物終於蘇醒,打了個呵欠,岌岌可危。

盡管散貨船具備一定的結構強度和穩定,保證在承受重大破壞時,能最大程度保持船舶的形狀空間。由於長時間高溫、水炮的高壓沖擊,甲板搖搖欲墜,即將分崩瓦解,幾人迅速往後撤t退,飛快跑起來,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對翅膀。

艙室劇烈晃了晃,紀鳴舟急剎住腳步也沒站穩,倒地時在地上滾了兩圈,不顧身上劇痛,全力護住懷裏的小孩。空呼已經見底,他咬緊後槽牙,幹脆甩掉了沈重的空呼設備。

梁吉那邊也摔倒在地,所有人的體力都到達極限,整個身體如同陷入滯重的泥沼,向下、不斷向下,再也沒有往上的力氣。

“阿舟!”空中傳來徐逸德一聲厲喝。

前一秒上層甲板斷裂,支援小分隊過不去了。萬幸在那生死競速的一秒,梁吉把隊友和傷者推到了對面安全地帶,自己想撤回去幫助紀鳴舟。

紀鳴舟以疼痛逼自己清醒過來,察看一眼懷裏保護的小孩。小男孩雙目緊閉,卻流出了兩行眼淚,他也知道自己正在被別人全力以赴地營救著。

“怕你掉眼淚。”——紀鳴舟忽然想起曾對貝靜純說的一句玩笑話。

如果他死了,貝靜純該傷心了。讓她流眼淚,紀鳴舟恐怕是做鬼也不會饒過自己,他必須活下去。

他還能堅持兩分半鐘,看看到底是缺氧窒息、高溫昏迷,還是死神先找到他。在此之前,他拼了!

身體裏被註入了一股力量,紀鳴舟強忍痛楚站起來,扯下救援繩飛快將小孩綁好,另一頭扣上自己的腰帶。掌心不知何時磨破了,血凝在繩子上變成黑色的一塊印記。

場外所有人都看到紀鳴舟在做什麽,也知道他即將做什麽。

打完結,紀鳴舟給遠處打手勢,等待一個相對安全的時機,三、二、一!就是這一刻——把孩子往十幾米高的空中拋下。

巨大的引力把紀鳴舟拖行了幾米,又生生撞在了拐角墻邊。這一撞,紀鳴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預想中的疼痛並未襲來,他與墻之間被梁吉擋住了。

梁吉也摘了面罩,一張漆黑的娃娃臉對他笑,仿佛在說:瞧,我早說了能支援你!

然而,那雙明亮的眼,下一秒就失去了神采。無盡的黑暗包圍著紀鳴舟,悲痛化成千萬根針洶湧而來,喉嚨充血,他連話也說不出來。

另一邊,小孩宛如一片輕飄飄的羽毛,朝著生的方向飛去,又穩穩地落在了離地兩米的距離。其他人沖上去,接住了這片脆弱的希望。

同時,徐逸德那邊展開新的營救方案,他獨自攀爬過來,把面罩給紀鳴舟戴上。

又傳來“轟”的一聲,重創後的甲板無法同時承受三個成年男人的重量,地板的角度更傾斜了。

徐逸德快速地用繩子打結,準備用同樣的方法送同事下去。

紀鳴舟的左臂脫臼了,梁吉有看不見的內傷,兩人傷了喉嚨,無言對視,都爭著先救對方。梁吉能站起來,不由分說把紀鳴舟推向徐逸德。兩位隊長都是家裏頂梁柱,而自己就算不在了,父母還有四個孩子,傷心的人沒那麽多。

來不及了,甲板已經徹底折斷。眼前忽然一陣混亂,視線裏人影閃退,紀鳴舟喉嚨裏迸出幹啞的低吼。

半空中,海上的風讓渺小的人類變成折翼的風箏晃了又晃,

徐逸德緊緊將他護在懷裏,“阿舟,好兄弟,告訴小沈和君仔,這輩子我很幸福,謝謝他們,我愛他們。”

不行不行!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準少!紀鳴舟聲嘶力竭,絕望地看著徐逸德解開護繩以減輕最後的負重。

“紀隊!紀隊!”

“徐隊!徐隊!

好多人在那一瞬崩潰大喊,現場一片悲愴,可那聲音離得太遙遠,他們以性命相托的兄弟,跟著斷裂的甲板一起墜落了。

*** ***

“阿舟......阿舟......”

紀鳴舟睜開眼,強烈的痛覺提醒他:這次不再是噩夢。

這裏也並不陌生,是消防處的醫護室。

藥物鎮定作用下,迷迷糊糊間夢到了很多,清醒的時候又記不得多少。

他拔掉針頭,掙紮著想坐起來,又被人摁了回去。直到心跳恢覆平緩,昏沈沈的不適感退去,耳裏才重新湧入了聲音,聽到低不可聞的嗚咽聲,聽到有人正在低聲議論,有的擔心,有的哭泣,有的焦慮,有的嘆息……

議論的是這兩天反覆提醒他的事情:梁吉受轟燃和熱氣浪推力影響,墜海失蹤;徐逸德脊椎重傷不治,唯獨他還活著。隔壁病房躺著沈老師,承受不住打擊暈倒了。昨日她還是徐逸德的妻子,今日已經成了他的遺孀。而君仔,他還是個小小孩,無論用何種方式告訴他永遠失去了父親,都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紀鳴舟心痛難當,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憤怒,他還活著,他竟然獨自茍活!他明明是救人性命的消防員,卻接二連三地眼睜睜看著生命消失!

徐逸德、梁吉不在了。

現在,他連最寶貴的貝靜純也失去了。

紀鳴舟想,他什麽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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