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獅子山(三)

關燈
獅子山(三)

貝靜純去了金瓜爺的面包房。

偌大的港城, 她能去的地方,屈指可數。其中與紀鳴舟無關的地方,只有面包房了。

至於為什麽要去與紀鳴舟無關的地方, 她不知道答案。

公眾假期的面包房, 生意火熱。她一進店, 沒來得及打招呼,金瓜爺迎面給她套上工作圍裙,“快去幫客人買單!”

收銀臺早已排起S型長龍, 貝靜純反手給自己系好背帶, 一溜煙小跑過去。

手忙腳亂的夥計,一見到援軍, 快泛出淚光了。

貝靜純動作嫻熟,有條不紊,直到眼前杵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兩人互視一眼,目光都在問:你怎麽來了?

“呢度系港城喔, 有咩冇可能啊!”戴紹善擡了擡下巴, 拋出一句經典臺詞, 算算他才是店裏的常客。

付完款, 也不走,坐在窗邊的高腳凳上,就著半杯咖啡, 三兩口吃掉了新出爐的司康。戴社長對司康的愛真是從一而終。

客流高峰期一過,貝靜純也抱了杯紅茶,坐在他面前。兩人一起看街邊行人來來往往。

“靚女,你身兼多職, 到底打了幾份工?你老板知道嗎?”

“能者多勞。”貝靜純低頭啜一口熱茶,“一切都已註定。”清爽白凈的面孔, 學生氣的稚嫩一點點褪去,不少溫柔,也不缺柔韌。

戴紹善笑,扭頭對空氣喊一聲:“續杯。”

沒多久,金瓜爺手提咖啡壺出來,嘴裏罵罵咧咧:“每次來都扮抑郁公子,我要看店,還得照顧你。戴社長,我冇三頭六臂,很忙的。”

“老頭口是心非。”戴紹善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給貝靜純指了指桌上【Reservation】的卡片——明明是特意為他預留的黃金位置。

“對阿貝,我老金才承認心口如一。”金瓜爺揚起笑臉,“乖女,來店裏懂得替我分擔。”

“那你承認我是你女婿,幫老泰山天經地義。”戴紹善道,“你唔認,我只能當戴社長,紈絝老板嘛,只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金瓜爺一噎,“認你個頭,不要在我店裏浪費時間,該泡妞去泡妞,走走走——”

“每次講唔過,最後必定攆我走。”戴紹善伸手,貝靜純往他掌心放一枚硬幣。上一秒戴社長邀她打賭,猜猜老金頭這回能說出些什麽。

“說你個大頭鬼。”

“說你個大頭鬼。”

戴紹善幾乎與金瓜爺異口同聲,貝靜純只得再輸給他一枚硬幣。

“阿貝,別同他坐一起。修煉千年的老狐貍,道行深著呢。”

“論年紀,我永遠比不過您。”

貝靜純抿唇忍笑,這兩人湊一起,幾乎永遠都在鬥嘴。

“允許你笑我們,”戴紹善對她說,“她也總是笑我和他幼稚。”

貝靜純知道“她”是誰,一時心情又沈重起來。

“新年第一個大假,不同家人一起過,怎麽來這裏流浪了?”戴紹善認真看了看她,沒受欺負吧?豪門不好混的。

欺負?當然沒有!貝靜純心道,紀家每個人都對她非常非常非常好。

“那就是為情所困。”戴紹善得出結論,轉過身,繼續睇風景。

他幫不了忙,因為自己也是為情所困的浪子。不能灑脫是人生的苦惱根源之一,戀愛尤其如此。

愛情有毒,會減少一個人心靈的抵抗力,它制造了依賴、束縛,使人變得軟弱。

貝靜純被他的話震驚,為情所困的“情”,是愛情?她什麽時候擁有了愛情?難道她靠近紀鳴舟不是因為需要他,而是他吸引她?

“很遺憾,這題我也無法回答你。”戴紹善嘆了口氣,這些年他博學多識的形象從此轟塌了——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小女孩總會長大。

“當你的人生完全不需要愛情的時候,你就需要一段愛情。”

貝靜純:“......社長你能不能好好說話?這杯裏到底是咖啡還是酒?”

戴紹善眼裏亮了亮,哼起鄧麗君的《美酒加咖啡》:“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一杯再一杯,我並沒有醉,我只是心兒碎......”

“金瓜爺——”貝靜純猛揮手,嫌棄道,“快把這家夥綁走丟掉。”

戴紹善笑聲朗朗,高大帥氣的男子引得客人紛紛側目,以為是哪位明星在此與老友聚會。

*** ***

過了午飯的客流高峰期,面包店打了烊。每日的營業宗旨:賣完即止。

金瓜爺圍裙也懶得摘,坐在隔壁桌前,懶洋洋翹起二郎腿。

貝靜純翻開記事簿覆盤日程計劃,新年新計劃,她是勤勞小蜜蜂。

金瓜爺擺擺手,讓貝靜純專心學業,上半年多跑跑港姐那條線。隨手可拈的素材,寫起來不費吹灰之力,還能拿戴社長的高薪,何樂而不為?

戴紹善:“......啊餵,我不是隱形人哦。”

貝靜純覺得無聊,她對娛樂圈並沒有多大興趣,雖然娛樂圈是八卦勝地。

“學業為重,阿貝將來是要走遍世界的人。”金瓜爺的語氣宛如操心兒女學習的老父,劍橋這座超級精英大學,可不是隨便能考上的。

“想繼續深造?我倒是能介紹一位業內大咖給你認識。”戴紹善想起來,他有個讀建築的發小,今年回港做一年的交換教授。

一聽那位的名字,貝靜純兩眼放光:!!!

戴紹善:“想不到有一天也能被伊莎貝拉帶著仰慕的眼神深情凝望。”

貝靜純立刻再瞪圓雙眼,她可以變成瓦數更高的探照燈。

說起來有些神奇,每次跟這兩位在一起,她好像變回了在方修面前橫無忌憚撒嬌的小女孩。

聊起金瓜爺最近在跟的工傷案,貝靜純也想跟著去,金瓜爺搖頭,下次吧。

有個印刷工人不慎將自己的手伸入機器的滾筒裏,胳膊完全碾平,血肉和骨頭攪成一堆,當場被攪成蛇形刁手,其嚴重程度可想而知。極度血腥殘酷的場面,不適合新婚小夫妻。

“我都結婚滿百日了。”

“百日就很久了嗎?”金瓜爺希望貝靜純能平平安安,永遠不要接觸這種負能量的新聞。

沒有負能量的新聞,就不能激起讀者的憤怒,這家偷工減料的工廠也不會被查封。

貝靜純坐直身體,這也是她選擇《碌蔗周刊》的原因之一:他們的胡寫八道,某種層面也是在做有意義的事。

“話說回來,蛇形刁手的救援,找了最近的消防處來協助。利用工具把滾筒上的大螺絲一根根松開,快且準的救援服務,給了現場所有人極大的安全感。”

貝靜純嫁給了消防員,連帶著金瓜爺看消防員也戴上濾鏡,“消防員這份工,隱秘而偉大!”

消防員救人後有個細節動作:脫了沾血的背心藏起來,怕家人看到擔心。金瓜爺本來淚點就低,講到這裏時差點猛男落淚。

以紀鳴舟的身家,完全不需要做這樣危險的工作......戴紹善拿手肘碰了碰金瓜爺,金瓜爺反應過來,識趣地閉上嘴。

貝靜純指尖輕敲桌面,不說話。

“今晚你做東,請我們吃滿漢全席?還是各自回家飲啤酒睇比賽?”金瓜爺引開話題,去年英甲奪冠那場比賽,阿森納 vs 利物浦,經典對決,兩雄相鬥,咬得難解難分。

“我當時在現場睇過比賽了,”戴紹善說,“今年的總決賽,帶你一起去睇。”

貝靜純依舊沒出聲。

“以後的事以後承t諾,不如現在帶我們去紅館聽演唱會,今日不知哪位歌星開show。”金瓜爺撓了撓頭。

店裏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新年開運王】節目,嘉賓們暢談星座與運勢。玄學大師說新年宜登高,適合想升官、促旺事業運的人。嘉賓立刻說結束了就去行太平山。

金瓜爺“嘁”一聲,他會選擇去獅子山。港島的太平山是藍血貴族代表,而獅子山才最能代表港人平民的奮鬥。

港城從一個小漁村升級成為國際大都市,來之不易,靠的是幾代人的艱苦努力,打拼出港城的繁榮。

戴紹善頷首,表示認同。

“你這個藍血人,”金瓜爺問他,“有無試過加班加點做塑料花?”他經歷過的那個年代,人人都搏命做工,幾乎都是白手起家。而貴族養尊處優,皮膚白皙,只有雪白小臂上清晰可見的藍色靜脈血管。

“你這個老金頭,我要告你歧視了哦。”戴紹善對貝靜純道,“近期都唔好去獅子山,昨晚山上剛剛發生了被困事件,當局出動了警員和消防共同救援......”

“失陪!”貝靜純忽然起身,手伸進兜裏,掌心觸感是那輛小小的樂高救火車,“我回家,下次再同你們食飯。”

從1988年來到1989年,轉眼一年了!越想越急,她還有東西沒給紀鳴舟呢。

戴紹善望著年輕的背影連蹦帶跳遠去,“哎——仔大仔世界,老人家自己玩,我回石澳擼貓。”

“沒錯,”金瓜爺笑,“仔大仔世界,我回家睇比賽。”

*** ***

紅磡公寓,貝靜純匆匆推門進入。

玄關處紀蕓萱的鞋不見了,快速環顧一圈,一樓空無一人,秒鐘“嘀嗒、嘀嗒”,行得格外響亮。電視機少了熱情的觀眾捧場,安靜地瞪著漆黑的大眼睛。

小跑上了樓,一間間察看,直到紀鳴舟房間門口,門沒關,貝靜純仿佛能聽到裏面傳來水流聲。

她輕輕推開門,紀鳴舟在浴室洗手池旁,認真搓洗什麽。淺色布料,搓出來的水最初是紅色的......貝靜純不自覺地往後退步,揉了揉眼,房間裏並無異樣。想起金瓜爺提到的故事,紀鳴舟會不會也自己將沾了血跡的衣服悄悄洗凈呢?她為自己早晨對他說出那些殘忍的話而難過。

她害怕自己不夠獨立,害怕對他期待太多。原來是她自己害怕面對這個現實。

夜裏的港城,車水馬龍。

貝靜純上了天臺,不知道站在這裏望了多久,夜風呼呼地,可能心已冰凍麻木,她依然不覺得冷。

身後冷風驟然消失,一股溫熱的力量將她籠罩,欄桿上多了一雙手背。

“抱歉,我來晚了。”

紀鳴舟貼近她,隨著貝靜純的視線看向霓虹夜色。兩人有絕佳的身高差,正好將貝靜純攏在他心口,從背後結結實實抱個滿懷。

貝靜純兩手攥緊欄桿,沒想到紀鳴舟會突然出現。她將身體挺得更直,欄桿上的另一雙手便往裏縮了一圈,手臂上的力度擁得更緊。

“伊莎貝拉,你擔心我,是嗎?”

“我才不擔心。”

“那你在佛祖面前,求什麽?”

紀蕓萱告訴他,去大佛寺祈福那次,看見貝靜純在許願紙上寫的是:保佑紀鳴舟平安順遂。

紀鳴舟是別人眼裏光芒萬丈的太陽,卻是貝靜純心中的月亮,清朗的、慈悲的月亮。她想守護的月亮。她為紀鳴舟做的,比兩人想象中都多。

被他戳中秘密,貝靜純垂落在身側的手指收縮了一下,怯怯的卻又堅定的。反正背對他,看不見那雙攝人的眼,貝靜純心頭酸澀又溫熱,強撐著沒好氣地回一句,“我忘了。”

他卻彎下腰,聲音在她耳畔低出一股自然的磁性:“我以前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那天在佛祖面前,我第一次祈求有個人能留在我身邊。你知道她是誰嗎?

紀鳴舟說著,將懷裏的人轉過來,視線一眨不眨將她攥住。

“誰願意留在你身邊!”貝靜純撇開眼神,不看他。

帶鼻音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像撒嬌,足夠讓人識破。她平時講話十分謹慎,話語的熱情都融進了文字裏。而此刻,她不管了,不管什麽該說的、不該說的。

“伊莎貝拉,請你留在我身邊。”他柔聲哄,把頭埋在她頸窩裏,迷戀地聞了聞縈繞在鼻尖的香氣。

他熟悉這絲絲縷縷栩栩生動的氣息。她的果敢獨立,她的勇往直前,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裏。那雙琥珀眸底,同樣也承載了許多欲言又止的心事。

想要靠近,卻又不敢靠近。有多少次的視線相對,就有多少情愫催生發酵。

盤旋在心頭多日的情緒一點點瓦解倒塌,貝靜純控制著自己哽咽,她真的很生氣,也很委屈。為什麽他能如此雲淡風輕地說著這一切?留在他身邊,擔驚受怕嗎?難道這就是愛的代價嗎?

是的。

愛的代價。

是的。

愛。

貝靜純丟盔棄甲,直視了內心:她愛上了紀鳴舟。以為不需要愛的貝靜純,已經做好了迎接愛的準備。

話到她嘴邊,卻變成一句:“紀鳴舟,你怎麽現在才說這些?!”

以前不說,如果沒有這次的契機,現在不說。或許以後也不會說。關於未來的定斷,乍看起來很沒道理。他們的婚姻本來就是定在白紙黑字上的一份合同。

貝靜純的人生猶如一列疾馳的火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將去往哪裏。然而現在,她準備跳車了。她從不缺乏一顆堅韌的心,也不畏懼任何磨難。

棕褐色的眼瞳似一面破碎的水鏡,淚光婆娑,一滴一滴不成型地從眼角溢出。紀鳴舟用指腹揩去她臉上的濕意,可下一秒又有新的珍珠不斷滾落,炮烙般印在他的手背上。

他只能用吻給她擦淚,哄著她,貝靜純更仰起了臉,靠近唇齒間溢出的暖熱氣息。明明親的是眼睛,她卻覺得有些缺氧。

額角的發絲掉下來,蹭在他指間,好似柳條劃過心尖,焦人的癢。紀鳴舟感覺自己的心在一點點融掉,化成養分滋潤種子,生出一種安穩的悸動和毅然不悔的執念。

“我換個說法,”紀鳴舟替她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伊莎貝拉,我喜歡你。從最開始,我看見的,一直都是貝靜純。”

貝靜純心跳驟停,一時沒回過神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一瞬的世界靜止了。

“和我真正在一起,讓我擁有你全部的心,好嗎?”紀鳴舟凝著她的眼睛,柔聲道,“留在我身邊。”

他的眼神和觸碰把她拉回現實,貝靜純輕輕唔了一聲,她其實有些聽不清紀鳴舟在說什麽,就像是湊得太近,紙上的字反而會看不清。

“說好。”紀鳴舟眼圈都紅了。

於是貝靜純答:“好。”

紀鳴舟含住她的唇,他的呼息很重,是種呼吸也不要了的狠勁,跟她的命運從此纏繞在一起。

終於停下來猛喘氣的時候,紀鳴舟已經將她擠到了天臺邊退無可退處。貝靜純手臂收緊,她親吻到了他的靈魂。這一次,她親吻的是他的靈魂。

所有的星辰奔向她。閃耀透亮,照得貝靜純的心臟重新活了過來,緊貼著他的,咚咚咚有力地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