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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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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澳(四)

袁盈盈和貝靜純在電視城見到了熟人——她們熟識但對方不認識她們的那種。

兩位重量級嘉賓突然降落在化妝間, 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一位是曾經飽受自殺謠言困擾的當紅小生高元星,是本次港姐賽事的特邀嘉賓導師。

高元星的英俊,幾乎得到所有人的認證。眉一揚、目一睜, 傳神達意。當熒幕裏他深情地凝望觀眾時, 那雙眼根本就是閃耀的星星。

娛樂圈素來競爭激烈, 一將功成萬古枯。原本在夏威夷退圈養老,接受《碌蔗周報》專訪後,人氣不跌反彈。去年碌蔗記者錢家樂和餘辛迪親赴夏威夷火奴魯魯, 回程在飛機上已經攤開紙筆, 把高元星受到誹謗和輿論暴力的經歷洋洋灑灑寫成了一個“全新”的故事:高元星改為艾方月,在報紙上連載了兩個月。

人人都知道《碌蔗周報》是份八卦周刊, 靠標新立異博眼球出位,裏面的故事胡說八道、真假未辨。但艾方月的故事實在太吸引人了:運勢高的人,聽不到鬼叫。挨得了苦,忍得住氣, 自然錢落袋。他真的是在路邊乘涼發呆, 被經紀人一眼相t中簽約的嗎?出道曲真的是樂壇大佬給他的專屬表白嗎?他真的寧死不彎, 從某社長的車裏跳車逃跑了嗎?

璀璨華燈之下, 故事裏每個出場人物似乎都有一面鏡子,將他們清清楚楚照了出來。

幾個利益相關的人坐不住了,親自來找戴紹善交涉, 願意給“艾方月”和碌蔗主筆們一份豐厚的封口費,換碌蔗為這份娛樂圈大爆料劃上句號。

哪知戴紹善最不缺的就是錢,軟硬不吃,有人甚至在他的跑車上偽造了個無線電炸彈威脅, 反而給了他靈感——戴社長自掏腰包,直接從倫敦廣播公司拉來設備和技術人員, 籌劃開設碌蔗電臺,周報內容光看不夠,他還要增加一批新的聽眾。這是另一個故事。

本屆的港姐選舉造勢比以往任何一場都大,大熱明星劉仁君也是海選評委團的一員。

劉仁君,足夠讓貝靜純大倒胃口的名字,實際是電視城裏派系鬥爭推出來的一枚棋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況是作為權與利中心的港城電視臺,兩派爭鬥,這方派出國民偶像高元星,另一方則讓夢中情人劉仁君出場迎戰。

劉仁君,藝人進修班出身,早期凈演些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角色,後來一部宮廷劇奠定了帝王形象,俘獲萬千女影迷的心,從此變成皇帝專業戶,也算得上港城娛樂圈數一數二的男主演。和麗晶大戲院花旦秋菲菲的婚姻是業內著名楷模,夫婦二人各自在舞臺上發光發熱,借著恩愛夫妻人設斂了不少財。

戲精私下裏也是戲精,劉仁君向八卦周刊出賣妻子秋菲菲私會情人,氣得秋菲菲肝顫,大鬧碌蔗石澳別墅。秋菲菲借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捅過她的這把刀,又對向了劉仁君。

上個月感恩節的頭版新聞還是《深情仁君拍下稀世粉鉆贈愛妻》,沒幾天就畫風突變二人簽署離婚協議。秋菲菲走出律師樓,全程只說一句:“我與劉仁君緣分已盡,這世絕不覆合。如有違背,死無全屍。”而男方隨後答記者問:“我完全同意秋女士的說法。”

夫婦分手,一個臟字未提,卻掀起雙方粉絲激烈罵戰。曾經報道過兩人故事的《碌蔗周報》也牽扯其中,成了故事裏挑撥是非、斬人姻緣的惡婆婆。

劉仁君的擁躉者在對家報紙上連開一周特別版,大罵《碌蔗周報》八卦喪盡天良、寡廉鮮恥。呼籲讀者們從現在開始,共同抵制《碌蔗周報》,讓其惡名遠揚難於再生存。

連一貫脾氣平和的貝靜純,也準備舉起筆頭寫文還擊。

人性之惡,偽也。劉仁君在某方面有特殊被虐愛好的證據,還從未公開過。只因戴紹善一句話“什麽都別說,除非必須要說”,她才將這份報道壓在了碌蔗的“噪音庫”裏。

英文中“噪音(Noise)”一詞,來源於拉丁詞根“惡心(Nausea)”,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傳說中,諸神因為人類的喧囂而非常憤怒,以至於瘋狂殺戮。

碌蔗報社有個“噪音庫”,專門存放核/彈級別的爆炸新聞。為保護當事人或相關人士的生命安全,只有遇到必須要說的情況下,才會報道出來。否則只在100年後方能揭曉。

戴紹善不以為然,指著銷量曲線對她說,“這個時候我們只是商人,報紙賣得多,廣告費賺得足,大家盆滿缽滿,到底是雙贏。”

此刻,貝靜純心裏默念戴社長的話:不做判官,我是一個商人。

劉仁君和高曉清站在美女中間,宛如兩只開屏的孔雀,花團錦簇。唯獨明心看上去蔫蔫的,連假笑也懶得營業。

別的候選人絞盡腦汁引起兩位男神的註意,而小神婆腦海裏思緒萬千,卻是回首往昔、展望未來,計算著自己今年能攢多少錢,下一部買什麽車……漸漸進入了一種“與我無關”的狀態。

貝靜純對上她目光,食指和中指抵住唇角,給明心發射一個大大的微笑。冷酷明心這才露出了笑容。

*** ***

從電視城出來,烏雲遮天蔽日。

明明是下午,天色卻暗如黑夜,整個世界朦朧模糊。

不比中環擁有永恒的熱鬧,電視城這邊遠離中心市區,平日午後一過,基本就水靜河飛。尤其開始撒起綿綿雨絲的天氣,除了偶爾一趟巴士駛過,路上一個行人也無,計程車也不願來此荒涼地兜客。

人站在寒風細雨中,更有種前途茫茫、孤身上路的感覺。袁盈盈被一眾電視臺舊同事扣下請客吃飯,貝靜純獨自走出電視城,安慰自己,無須費心,充其量候多一個半個小時,終究是能回到家的。

不遠處,黑色的車身沖她閃了閃燈,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什麽,貝靜純立時朝車的方向奔去。

下一秒,紀鳴舟撐了把大傘下車。他的動作甚至沒貝靜純快,小貓像是腳踩風火輪向自己奔來,他一伸手就攫住了她,將她整個籠在傘下。

“跑什麽?”他微笑。

貝靜純想說怕他等久了,一開口發現自己跑得太急有些喘。“你、你怎麽來了?”那眼神清亮,似有波光粼動。

“說好了不再讓你淋雨。”男人輕描淡寫。聖誕節後即將回歸工作,意味著他能夠接太太收工的機會有限。

跟紀鳴舟相比,貝靜純向來是更內斂表達的那一方,尤其是在外面的時候。聽到紀鳴舟這麽說,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紀鳴舟像往常一樣圈她手腕,貝靜純順從地跟在他身旁,抽了抽手,紀鳴舟剛要松手,又被她握住了,很快變成了手牽手。兩人掌心都熱,貼上的時候心裏都動了一下。

在人類交往中,肢體接觸是很神奇的一種互動。哪怕是一次短暫的觸碰,也能相互靠近一點點。

繞一圈走到副駕門口,杵在路邊看西洋景,誰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紀鳴舟另一手還撐著傘,註視貝靜純,貝靜純也回看他一眼。不說話,也不松手,似乎都感覺到有什麽正在一點一點的轉變。當目光相遇,眼裏的情感呼之欲出。她甚至還有種和紀鳴舟一直就有這麽好的錯覺。

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再繼續呆站雨中當雕塑可能會被人當成癡孖筋*。(粵語,神經病)

紀鳴舟單手收傘,利索地開了車門,貝靜純上車的時候,輕輕地回握了他一下。捏完她腦海忽而閃過一個念頭:哎——貝靜純,你什麽時候這麽純了?

車裏已開足暖氣,不似紀鳴舟的習慣,一看就知道是為貝靜純準備的。

像從惡劣的天氣,一下子跳進暖和的雲朵裏。貝靜純放松地舒展四肢,碰到包裏的鑰匙,想到什麽,問:““那個琥珀,不是聖誕禮物,對嗎?”

這顆剔透的琥珀墜子,她做成了鑰匙扣。

紀鳴舟莞爾,算是默認。

她猜對了,原來真的是結婚一百日紀念。聽到明心提起港姐決賽倒計時一百日,忽然福至心靈,聯想到自己竟然已經結婚百天了。

“看不出你平時還是個儀式感很強的人。”

紀鳴舟當作稱讚收下了,“大抵因為姓紀,對‘紀念日’比較上心。”

貝靜純的記事簿裏出現最多的詞應該是“倒計時”,每一項小目標何時完成,新的目標緊接著出現。她自認還做不到紀鳴舟在生活裏的這份松弛和隨意。

“或許更像是一種習慣,人用什麽方式生活可以培養和修正的。”紀鳴舟笑了下,“但是對你,我不會隨意。至於松弛嘛......也沒有,100天和琥珀就是我的算計。”

承認自己送禮時使了點心眼,很坦誠、也很突然。貝靜純抓著安全帶,坐直了身體。相處以來,她能感受到紀鳴舟對自己的好,只是兩人從未擺上枱面說過,更不是用“算計”這種字眼。

“算計是真的,”紀鳴舟一副你看我多大方坦誠的語氣,瞥一眼後視鏡,緩緩道,“其他別的,也都是真的......”

貝靜純的視線與他在鏡子裏交匯,英俊的眉眼間似有千言萬語,不自覺也跟著彎了眼,“真不知道那些講你不愛說話的人都是怎麽回事?”

“因為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熱,貝靜純兩腮酡紅,把掌心貼在臉上,轉移話題,“我還沒給你準備回禮呢。”

“不用了,我已經收到了。”

嗯?貝靜純以為自己聽錯了,車裏暖風十足,她有些熱,撩起長發,露出天鵝般修長的脖頸和一條袖扣項鏈。

紀t鳴舟笑而不語,抓著方向盤的手握緊了幾分。

“你收到禮物了?我送你的?”貝靜純理解成婚前欠的那餐飯,要等40年後才允許兌現,她可不信。

“這個可以信。”

“這個?還有哪個是我不能信的?”

“不是不能信,是你敢不敢信。”

雖然有一種古怪的暧昧感縈繞在這段對話裏,貝靜純奇怪的勝負欲又促使她回答:“當然敢!”

紀鳴舟點點頭,“那就好。”

貝靜純:“???”

紀鳴舟:“四十個冬天後告訴你。”

她平時胡寫八道,怎麽紀鳴舟比她還能胡說八道?貝靜純反應到自己被耍了,“紀、鳴、豬!”

“Yes,Madam。”

這家夥偶爾還挺厲害,貝靜純說不過他。

“我厲害的地方還很多,請紀太太多給我機會,讓我表現。”

紀鳴舟明顯是逗她的語氣,望著前方的眼神盛滿笑意,很認真。

雨順著車窗滑出一道道水痕,許多小水珠在心頭頑皮地淅瀝,貝靜純搓了搓臉,表現什麽?表現什麽啊!

*** ***

窗外大雨瓢潑,下雨的冬夜愈加寂寥。電視城裏四人一間的集體宿舍,往來串門聊天的姑娘們嘰嘰喳喳,明心睡意全失。

起床,進了浴室,將自己整個浸在浴缸底,如在深海裏,隔絕世間一切嘈雜,浮囂無影無蹤。

除了浴缸體積小了些,跟以前在家的夜晚並無什麽不同。水面偶或躥升一兩個氣泡,明心漸漸感到平靜。

突然間,閃電劈開黑暗,雷鳴接踵而至,帶來一張女人的臉。明心睜大雙眼,倐地坐直身體,水珠順著臉頰滴滴答答下滑。

工作人員急急地敲門,明心開門,怎麽了?

剛剛有選手跳樓了,叫......工作人員一時想不起姓名。

“呂鳳英。”

呂鳳英。

明心內心有道聲音與工作人員的重合在一起。巧了,剛剛在水裏與她對視的,就是這位呂選手。

茲事體大,宿舍裏又進來兩位工作人員維持現場情況。有人詢問呂選手情況,工作人員搖了搖頭,生死未蔔,還在搶救呢。

莫名的恐慌感在人群中彌漫,卻又蓋不住強烈的好奇心。仰頭昂頸地往外面瞧,像一只只等待餵食的大鵝。

“萬一呂選手死了怎麽辦?”

“港姐比賽從未發生過這種惡性事件。”

“聽講她是穿了條紅裙跳的樓,惡鬼上來找替身嗎?”

“高元星今日特別欽點呂選手發言,偏偏選了她,他是不是把噩運傳給了她?”

未知真假,人雲亦雲,似是而非,故事越傳越離譜。

這是一場競選的比賽,象征著人是按“順序”存在的。

除了自己以外的都是對手,沒有人真的關心旁人和旁事,只一股腦地朝著第一名進發。即使眼前出現了什麽障礙,或閃避,或踩著對方往上爬。

明心更覺得無聊了。

旁邊的姑娘輕聲問她,“怕不怕?”

明心不以為意,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更何況她可是小神婆,看家本領不限於算命看風水,制煞麽,來一個收一個。

心裏剎那間警覺了一下,明心擡頭,郭詠慈不知何時也坐在了人群裏,一半身子在燈光裏,一半身子在黑暗內,正幽幽地審視著她。

小神婆兵來將擋,以一雙漆黑明目反咬住她的視線,嘴角微噙笑意,不慌不忙。

見明心不出聲,旁人又安慰她,“你害怕的話,可以搖個電話給家人。”

這個建議不錯!腦海裏立刻浮現出那如陽光耀眼的笑臉,像極了今天貝靜純在人群裏逗她笑的模樣,是澎湃而真摯的情感。

明心眼裏閃過一瞬溫柔,站起身,她也體會到“一想到他,心臟就會砰砰跳”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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