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梨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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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梨徑(五)
尖沙咀消防處。
“編劇小姐。”梁吉站立敬禮, 跟貝靜純打招呼。
貝靜純擡起頭，淡淡看一眼梁吉、和他身後的紀鳴舟。
紀鳴舟起初瞧她眼神迷茫，以為她還在介懷那晚山頂的事。很快發現她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走到會議室位置上也沒坐下, 咚咚咚地徑直往前走, 迎面撞上了那株比她還高出一個頭的發財樹。
梁吉離她最近，眼前這一幕匪夷所思，他看呆了。倒是紀鳴舟反應最快, 沖上前把不倒翁小姐和搖搖欲墜的發財樹扶穩。
貝靜純掉進外太空, 在星星海裏迷了路，一股熟悉的力量硬是把她打撈了回來。
睜開眼, 陡然看到一張放大的俊朗面孔。紀鳴舟的臉清晰地杵在她面前，關切地問：“還好嗎？”
額角火辣辣地疼，手腕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如果跟戴紹善申請工傷, 說自己誤撞了一株步步高發財樹, 他會批嗎？
“我還好。”貝靜純確認痛處沒流血。
“我問的是發財樹。”某人嗓音低沈, 禮貌中帶著合適的距離, “消防處的吉祥物，地位僅次於關二哥的風水寶貝，今天差點被你撞翻。”
梁吉：“......”
他頭一回知道原來這樹是吉祥物, 還不如說紀隊長才是消防處的鎮宅門神呢。
貝靜純：“......”
她也知道了，紀鳴舟根本就是一插科打諢的主。
貝靜純的皮膚本就白如凝脂，現在更像明凈的白瓷，滲出些釉色白中透青的質感。
“梁吉, 益力多。”
梁吉一拍腦袋，懂！原來編劇小姐是早餐沒攝入糖分, 低血糖了。
“謝謝。”貝靜純點點頭，不多解釋。
窗外陽光透了進來，貝靜純伸手去接。盛滿她淚水的掌心，冰冷的掌心，被太陽融化了。
她忘了自己在哪兒，靜靜地攥緊拳頭，舒展掌心，再攥緊，再舒展，似乎要抓住更多的陽光。
“頭兒。”梁吉細聲提醒。
紀鳴舟比了個止語手勢，轉身離開。
貝靜純回過神來，偌大的會議室空無一人，桌邊放著一支插好吸管的益力多。
打起精神來！反正今天是最後一次來消防處了，她不想再看到火焰在眼前晃來晃去。
她對自己說，像往常一樣，做一個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賺錢、賺錢、賺錢，是她唯一的出路。
*** ***
今日消防處熱鬧非常：有消防總署和紀律部隊的高管視察，兼為兩年一度的世界消防競賽挑選儲備選手，邀請了業內人士和媒體記者。
一進場，貝靜純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競賽開始，她更一眼認出了紀鳴舟。場內有那麽多身材健碩的消防員，全都戴著安全面罩，她卻堅定其中一位是他。正當她準備收回視線，那人朝她方向轉頭，像黑夜中捕食獵物的鷹隼，猛地將眼神鎖定在了貝靜純所在的這邊。
貝靜純的心臟砰砰直跳，仿佛靈魂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她心想：啊餵！這是考場，你這家夥快點摒棄雜念，全神貫註！
紀鳴舟像是聽到她的心聲，擡手比了個OK，示意準備好了。
待哨聲一響，爆發力從每一寸肌肉中炸開，他如離弦的箭沖了出去。精彩的瞬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遙遙領先的橘色身影上。
旁邊坐的觀眾好像發現什麽不可思議的事：“誒？最前面那位，是不是一直在加速？”
貝靜純視線緊隨場中那道人影，幾乎要把他刻在心裏。她一緊張就習慣攥拳，上次被圓珠筆紮傷的地方隱隱作痛。突然憶起曾經透過手背傳達過來的熱度，她漸漸松開了手。
“編劇小姐。”
“編劇小姐。”
貝靜純聽到梁吉聲音，沒反應過來是喊自己。
“你感覺好些了嗎？”
貝靜純有些不好意思，“我沒事。”
“如你所見，今日來了不少長官和媒體朋友，楊處長臨時增加了一場解救被困市民的模擬實戰。”梁吉邀請她參與，扮演市民角色。她剛聽過火警知識講習，是最適合的人選。
“被困？被火困？”模擬實戰，火和爆炸可不是虛的。
“請放心，我們做足安全措施。”
貝靜純遲疑了。
“紀隊是現場指揮官。”梁吉打出最大的一張安全牌。
“好，我去。”貝靜純道，“但我也有個請求，結束後，能不能當面采訪楊耀錚處長？時間會控制在15分鐘內，采訪提綱你可以先過目。”
*** ***
來到設備區，貝靜純看了看，原來梁吉從觀眾席裏抽了五位不同年齡層的市民。
紀鳴舟進來，立刻掌握全部情況，冷瞥一眼梁吉，眼皮微低，形成一個施壓的眼神。
梁吉一凜：？？？
紀大隊長轉過身，跟大家介紹情況和如何使用對講機和吸氧瓶，末了再三重申：“即使是模擬現場，火焰是真實的，危險潛伏在周圍。”
貝靜純亮著一雙眼，像清晨森林裏懵懂的鹿，目光炯炯地望著他。
紀鳴舟頓了兩秒，“請諸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看路，不要撞到發財樹。”
眾人：？？？
貝靜純：“......”
“總之，安全第一。”紀鳴舟面容嚴肅。
火災現場設在消防訓練塔，模擬商廈起火，地面橫列著各種障礙物，空氣裏的溫度漸漸攀升。
“市民們”各就各位，貝靜純在最頂層6層的走廊盡頭，不動了。
“很好，伊莎貝拉，你很勇敢。”她催眠自己，“你不恐高不畏火，你是強大的戰士。”
濃煙從三樓竄了上來，火勢很快擴散，順著樓梯往上爬，整個塔樓不到五分鐘就淪陷了。
眼前視線開始模糊，貝靜純扶住護目鏡，告訴自己：這是假的，很快就有人來救你了。
等等！
糟糕！
她忘了問紀鳴舟，她扮演的是無法走動的市民？還是遇到火災懂得機智逃生的市民？
貝靜純貼墻後退一步，同時“嗷”一聲慘叫，踩著彈簧一樣跳出來，雙腿踉蹌，差點跪在地上行大禮——墻壁炙烤，像煮熟的巨型雞蛋，燙死她了！
驟然響起一道爆炸聲，前方一具沾滿火焰的人影跌落，猩紅t火光轟隆隆照亮了整條長廊。
難道出事故了？貝靜純不確定，演習預告裏並沒有爆炸這一項。這裏是正規的消防處，絕對沒有瘋子導演偷加爆破戲的可能。
那人在火焰裏扭曲掙紮，像在對她求救。貝靜純想大口喘氣，又沒法大口喘氣。有魔鬼拿著刀在切割她胸口，天啊，這副無用的身軀怎樣才能動起來？
“很好，伊莎貝拉，你很勇敢。”
這話再次浮現耳畔，不同的是，是父親方修的聲音。
貝靜純閉上眼睛，一、二、三！
第三聲後睜眼，她咬牙往火人墜落處奔去，先救人。
她被本能指引著，終於抵達事故點。然而看到火人後，貝靜純瞬間傻了眼，哪有什麽人，是平時訓練用的假人模型。
情勢不容樂觀，貝靜純立刻轉身想走，來時的路已成了一片火海，眼前火光吞卷了假人，朝著角落裏的小小身影逼近......狡猾的火啊，前後的路都被堵住了。她現在插翅難飛。
進場前，紀鳴舟說了什麽來著？貝靜純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皮膚猶如針刺，熱浪從四面八方裹夾著她，火焰永遠令人類感到痛苦與恐懼。
戴紹善特意讓他們來學習火場逃生知識，她這些天都在幹嘛？她不知道、不記得，像無頭蒼蠅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在到處找安全出路。
關鍵時刻掉鏈子，貝靜純氣得朝腦門重重拍了兩下。她的腦子被發財樹撞傻了嗎？
“伊莎貝拉！！！”
好像聽到紀鳴舟在喊她。
貝靜純又重重捏了一下自己，痛楚讓她保持清醒。
“伊莎貝拉！！！”
淚眼朦朧裏，她看到有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火光裏，不顧一切朝著她奔來。紀鳴舟真的來了。他頭一回這麽怒氣沖沖喊她名字，還帶了急促的回音。
*** ***
營救員沒在指定位置找到貝靜純，對講機也只剩滋滋的電流聲。所有市民演員都轉移到安全地點，唯獨貝靜純不見蹤影。
各位長官、領導和業界同仁在現場津津有味看著呢，以為是劇本安排，沒註意處長的臉都綠過苦瓜了。
幸虧平日的訓練都是真刀實槍，紀鳴舟當機立斷，指揮立即出動一臺移動水炮隨時待命。他先去搜查樓內情況，必要時從外部噴射滅火。
憑借對火場的熟悉度，很快從外墻攀上了六層認認真真地毯式搜索，任何角落都不放過，沒一會兒就瞥到貝靜純僵成化石的背影。
“紀鳴舟。”
看到了那雙熟悉而焦急的眼睛，她的聲音在抖。
紀鳴舟心裏莫名抽了下，酸酸漲漲的，想訓她的話頃刻煙消雲散。從裕民大廈火場那次，他看出貝靜純對火災的恐懼。每個人對火都有天然的畏懼，只是程度不同。
“我、我走不動了......”她的雙腿似乎灌了鉛，一著急，貝靜純咳紅了臉。
紀鳴舟三兩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揉揉貝靜純的腦袋，給她套上呼吸面罩，再一彎腰把人抱了起來。感到懷中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也是這個顫抖，給了他心安落定。
他身上硬邦邦的，胳膊也勒得她疼，卻讓貝靜純油然生出一種安全感，手臂就那麽虛虛搭在他脖子上。
火光沖天，到處都是濃煙。紀隊長連消防服都沒穿，肩背氧氣罐，還抱著“被困市民”從火場出來，現場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貝靜純懸著的心回歸原位，握住她的手也多了一分力度，只是還不至於握疼她。但貝靜純能感覺到紀鳴舟更生她的氣了。她大概知道自己不小心犯了什麽錯誤，原來只需要靜待原地就好。
醫生很快來給她做檢查，梁吉在一旁補充：“她今早有點低血糖，腦袋還撞上了發財樹。”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貝靜純要回去拒絕梁吉的邀請。哦不，阻止自己撞上那株發財樹。
“Jimmy，你們隊長去哪兒了？”
“紀隊一放下你，就被司長秘書叫走了。”
“哦......”貝靜純緩緩耷拉腦袋。
“楊處長說了，接受你的采訪。你很勇敢。”梁吉詢問她的體能狀況是否能支持。
好比一註強心劑，貝靜純坐得筆直，瞬間精神矍鑠：“冇問題！”
*** ***
這段時間在消防處的觀摩，刷新了貝靜純的認知，也給她帶來不少新的啟發。
楊耀錚處長是消防處的傳奇人物，錚錚鐵面，雷厲驍勇，不輕易接受媒體采訪。許是為了安撫貝靜純在火場的意外情況，為她破了例。
貝靜純事先擬好的采訪提綱並非尋常的我問你答，亦讓他欣喜，朋友式的聊天很順暢。
“起初Jimmy同我申請，電影學院的編劇想訪問我。這些年消防題材的影視可謂慘不忍睹，我第一反應是推掉。”楊耀錚朗聲笑，“倘若直接報戴紹善的名，我即刻會請你飲茶。”
意料之外的，楊耀錚竟然和戴紹善是朋友，還是莫逆之交那種。
以貝靜純過去的職場經驗總結：遇到與戴紹善結識的人，分為兩個極端：一者是老友鬼鬼，另者則是不共戴天之仇。因此事關人身安全，她不會輕易透露有關碌蔗的任何信息。
“柯士甸司長親自簽署的引薦函，一反常態，我自然要瞧瞧是對方什麽來頭。誰知，就被我發現其中蹊蹺。”
於是，楊耀錚親自指派最得力的弟子接待，也無隱瞞，直接告訴了他這是一幫八卦記者試圖來搞搞震*。(粵語，調皮搗亂)
“沒想到戴紹善連自己的員工都要整蠱，後生仔時喊他老頑童他還不樂意，嫌我將他喊老了。”
戴紹善的實際年齡成迷，貝靜純看一眼楊耀錚的資料，社長跟他會是同齡人嗎？
楊耀錚笑起來像彌勒菩薩，不笑時也一副慈祥面容。
“戴狐貍自小桃花運絕佳，我暗暗發誓，以後要做一個聰明絕頂的男人超越他。經過多年的努力我終於實現一半了：我現在絕頂了。”
貝靜純忍住笑，順著這話題，“楊處長開明，古道熱腸，相信你亦會支持《碌蔗》的新企劃。”
“沒問題。戴紹善給你們的員工福利，權當我送讀者們的閱讀福利。其實彼此最終目的相同：只要多一人提高安全防火意識，就是對我們消防工作的最大支持。”
暢聊半小時，其樂融融。兩人從辦公室走出來。
前廳圍了層層幾圈人，紀鳴舟在中心，頭戴檐帽，換了一身颯爽的消防高級隊長制服，從容不迫地接受各家主流媒體的訪問，頗有幾分風光霽月的味道。
楊耀錚露出欣慰笑容，“紀鳴舟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徒弟，也是最優秀的一位。”
貝靜純面上保持職業微笑，淡然有禮回應。
“一科考試得A，並不難。科科成績都是A，需要一點天賦加持。每次考試一直保持A，則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紀鳴舟就是這樣的人。”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楊耀錚跟誇自家兒子似的，口氣驕傲，“入職兩年半，憑實力晉升SSO(*Senior Station Officer，高級消防隊長)，參與國內外各類滅火和搶險救援任務200餘次，各項體能考核全A，這個紀錄至今無人打破。很多艱難時刻，是他帶領隊員們闖出一條生路。下次有機會，我跟你聊聊他的故事。”
紀鳴舟行走於最危險的火場，無比孤獨，又十分堅定，他到底經歷過什麽？貝靜純站直身體，視線落在紀鳴舟帽子正中那枚消防徽章：伊麗莎白二世女皇皇冠下，有一只代表智慧和力量的獅子。
自從山頂那晚，某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她和他相處似乎哪兒都有點不對頻道，像獅子和兔子在暗地較勁。
紀鳴舟正在發言：“消防員的成績，體現的是一種真正的血性。無數次面對生死考驗，無數次選擇義無反顧。”
光影罩著高大的男人，身板筆直，如迎風挺立的青松。
貝靜純遙遙看著他，莫名胸腔有點熱，眼裏的霧氣迅速彌散，心跳像加了速的鼓點。
她之前把這種加速的心動歸結為「吊橋效應」，就是心理學裏那個著名的吊橋效應：人在遇到提心吊膽的狀況時，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如果這時碰巧遇見另一個人，那麽人會錯把這種由情境引發的心跳加速理解為對方讓自己心動。紀鳴舟救了她這麽多次，這種不尋常的感覺難道不是一種錯覺嗎？
戴紹善說過記者寫文要把自己摘出來，做一個客觀的觀察者。可貝靜純早就放下了客t觀，從開始到現在，她記錄的都是她眼中的紀鳴舟。
相識不過數十日，卻像認識了數十載。他有大愛，熱血、堅毅，也有痞性，桀驁、張揚。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是鐵骨錚錚、仁義驍勇。
是這樣的紀鳴舟啊！
他有他的信仰，有他的熱愛，有他的堅持。當他和他的這些事物一同出現時，全世界都在向他奔走。
原來是這樣的紀鳴舟啊！
貝靜純心情忽然熱烈起來，心底那條淤積許久的河，被勢不可擋的洪水沖開了一道堤防……
她想，先給紀鳴舟打個電話吧，聊一聊那晚沒來得及跟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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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靜純擡起頭，淡淡看一眼梁吉、和他身後的紀鳴舟。
紀鳴舟起初瞧她眼神迷茫，以為她還在介懷那晚山頂的事。很快發現她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走到會議室位置上也沒坐下, 咚咚咚地徑直往前走, 迎面撞上了那株比她還高出一個頭的發財樹。
梁吉離她最近，眼前這一幕匪夷所思，他看呆了。倒是紀鳴舟反應最快, 沖上前把不倒翁小姐和搖搖欲墜的發財樹扶穩。
貝靜純掉進外太空, 在星星海裏迷了路，一股熟悉的力量硬是把她打撈了回來。
睜開眼, 陡然看到一張放大的俊朗面孔。紀鳴舟的臉清晰地杵在她面前，關切地問：“還好嗎？”
額角火辣辣地疼，手腕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如果跟戴紹善申請工傷, 說自己誤撞了一株步步高發財樹, 他會批嗎？
“我還好。”貝靜純確認痛處沒流血。
“我問的是發財樹。”某人嗓音低沈, 禮貌中帶著合適的距離, “消防處的吉祥物，地位僅次於關二哥的風水寶貝，今天差點被你撞翻。”
梁吉：“......”
他頭一回知道原來這樹是吉祥物, 還不如說紀隊長才是消防處的鎮宅門神呢。
貝靜純：“......”
她也知道了，紀鳴舟根本就是一插科打諢的主。
貝靜純的皮膚本就白如凝脂，現在更像明凈的白瓷，滲出些釉色白中透青的質感。
“梁吉, 益力多。”
梁吉一拍腦袋，懂！原來編劇小姐是早餐沒攝入糖分, 低血糖了。
“謝謝。”貝靜純點點頭，不多解釋。
窗外陽光透了進來，貝靜純伸手去接。盛滿她淚水的掌心，冰冷的掌心，被太陽融化了。
她忘了自己在哪兒，靜靜地攥緊拳頭，舒展掌心，再攥緊，再舒展，似乎要抓住更多的陽光。
“頭兒。”梁吉細聲提醒。
紀鳴舟比了個止語手勢，轉身離開。
貝靜純回過神來，偌大的會議室空無一人，桌邊放著一支插好吸管的益力多。
打起精神來！反正今天是最後一次來消防處了，她不想再看到火焰在眼前晃來晃去。
她對自己說，像往常一樣，做一個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賺錢、賺錢、賺錢，是她唯一的出路。
*** ***
今日消防處熱鬧非常：有消防總署和紀律部隊的高管視察，兼為兩年一度的世界消防競賽挑選儲備選手，邀請了業內人士和媒體記者。
一進場，貝靜純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競賽開始，她更一眼認出了紀鳴舟。場內有那麽多身材健碩的消防員，全都戴著安全面罩，她卻堅定其中一位是他。正當她準備收回視線，那人朝她方向轉頭，像黑夜中捕食獵物的鷹隼，猛地將眼神鎖定在了貝靜純所在的這邊。
貝靜純的心臟砰砰直跳，仿佛靈魂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她心想：啊餵！這是考場，你這家夥快點摒棄雜念，全神貫註！
紀鳴舟像是聽到她的心聲，擡手比了個OK，示意準備好了。
待哨聲一響，爆發力從每一寸肌肉中炸開，他如離弦的箭沖了出去。精彩的瞬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遙遙領先的橘色身影上。
旁邊坐的觀眾好像發現什麽不可思議的事：“誒？最前面那位，是不是一直在加速？”
貝靜純視線緊隨場中那道人影，幾乎要把他刻在心裏。她一緊張就習慣攥拳，上次被圓珠筆紮傷的地方隱隱作痛。突然憶起曾經透過手背傳達過來的熱度，她漸漸松開了手。
“編劇小姐。”
“編劇小姐。”
貝靜純聽到梁吉聲音，沒反應過來是喊自己。
“你感覺好些了嗎？”
貝靜純有些不好意思，“我沒事。”
“如你所見，今日來了不少長官和媒體朋友，楊處長臨時增加了一場解救被困市民的模擬實戰。”梁吉邀請她參與，扮演市民角色。她剛聽過火警知識講習，是最適合的人選。
“被困？被火困？”模擬實戰，火和爆炸可不是虛的。
“請放心，我們做足安全措施。”
貝靜純遲疑了。
“紀隊是現場指揮官。”梁吉打出最大的一張安全牌。
“好，我去。”貝靜純道，“但我也有個請求，結束後，能不能當面采訪楊耀錚處長？時間會控制在15分鐘內，采訪提綱你可以先過目。”
*** ***
來到設備區，貝靜純看了看，原來梁吉從觀眾席裏抽了五位不同年齡層的市民。
紀鳴舟進來，立刻掌握全部情況，冷瞥一眼梁吉，眼皮微低，形成一個施壓的眼神。
梁吉一凜：？？？
紀大隊長轉過身，跟大家介紹情況和如何使用對講機和吸氧瓶，末了再三重申：“即使是模擬現場，火焰是真實的，危險潛伏在周圍。”
貝靜純亮著一雙眼，像清晨森林裏懵懂的鹿，目光炯炯地望著他。
紀鳴舟頓了兩秒，“請諸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看路，不要撞到發財樹。”
眾人：？？？
貝靜純：“......”
“總之，安全第一。”紀鳴舟面容嚴肅。
火災現場設在消防訓練塔，模擬商廈起火，地面橫列著各種障礙物，空氣裏的溫度漸漸攀升。
“市民們”各就各位，貝靜純在最頂層6層的走廊盡頭，不動了。
“很好，伊莎貝拉，你很勇敢。”她催眠自己，“你不恐高不畏火，你是強大的戰士。”
濃煙從三樓竄了上來，火勢很快擴散，順著樓梯往上爬，整個塔樓不到五分鐘就淪陷了。
眼前視線開始模糊，貝靜純扶住護目鏡，告訴自己：這是假的，很快就有人來救你了。
等等！
糟糕！
她忘了問紀鳴舟，她扮演的是無法走動的市民？還是遇到火災懂得機智逃生的市民？
貝靜純貼墻後退一步，同時“嗷”一聲慘叫，踩著彈簧一樣跳出來，雙腿踉蹌，差點跪在地上行大禮——墻壁炙烤，像煮熟的巨型雞蛋，燙死她了！
驟然響起一道爆炸聲，前方一具沾滿火焰的人影跌落，猩紅t火光轟隆隆照亮了整條長廊。
難道出事故了？貝靜純不確定，演習預告裏並沒有爆炸這一項。這裏是正規的消防處，絕對沒有瘋子導演偷加爆破戲的可能。
那人在火焰裏扭曲掙紮，像在對她求救。貝靜純想大口喘氣，又沒法大口喘氣。有魔鬼拿著刀在切割她胸口，天啊，這副無用的身軀怎樣才能動起來？
“很好，伊莎貝拉，你很勇敢。”
這話再次浮現耳畔，不同的是，是父親方修的聲音。
貝靜純閉上眼睛，一、二、三！
第三聲後睜眼，她咬牙往火人墜落處奔去，先救人。
她被本能指引著，終於抵達事故點。然而看到火人後，貝靜純瞬間傻了眼，哪有什麽人，是平時訓練用的假人模型。
情勢不容樂觀，貝靜純立刻轉身想走，來時的路已成了一片火海，眼前火光吞卷了假人，朝著角落裏的小小身影逼近......狡猾的火啊，前後的路都被堵住了。她現在插翅難飛。
進場前，紀鳴舟說了什麽來著？貝靜純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皮膚猶如針刺，熱浪從四面八方裹夾著她，火焰永遠令人類感到痛苦與恐懼。
戴紹善特意讓他們來學習火場逃生知識，她這些天都在幹嘛？她不知道、不記得，像無頭蒼蠅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在到處找安全出路。
關鍵時刻掉鏈子，貝靜純氣得朝腦門重重拍了兩下。她的腦子被發財樹撞傻了嗎？
“伊莎貝拉！！！”
好像聽到紀鳴舟在喊她。
貝靜純又重重捏了一下自己，痛楚讓她保持清醒。
“伊莎貝拉！！！”
淚眼朦朧裏，她看到有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火光裏，不顧一切朝著她奔來。紀鳴舟真的來了。他頭一回這麽怒氣沖沖喊她名字，還帶了急促的回音。
*** ***
營救員沒在指定位置找到貝靜純，對講機也只剩滋滋的電流聲。所有市民演員都轉移到安全地點，唯獨貝靜純不見蹤影。
各位長官、領導和業界同仁在現場津津有味看著呢，以為是劇本安排，沒註意處長的臉都綠過苦瓜了。
幸虧平日的訓練都是真刀實槍，紀鳴舟當機立斷，指揮立即出動一臺移動水炮隨時待命。他先去搜查樓內情況，必要時從外部噴射滅火。
憑借對火場的熟悉度，很快從外墻攀上了六層認認真真地毯式搜索，任何角落都不放過，沒一會兒就瞥到貝靜純僵成化石的背影。
“紀鳴舟。”
看到了那雙熟悉而焦急的眼睛，她的聲音在抖。
紀鳴舟心裏莫名抽了下，酸酸漲漲的，想訓她的話頃刻煙消雲散。從裕民大廈火場那次，他看出貝靜純對火災的恐懼。每個人對火都有天然的畏懼，只是程度不同。
“我、我走不動了......”她的雙腿似乎灌了鉛，一著急，貝靜純咳紅了臉。
紀鳴舟三兩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揉揉貝靜純的腦袋，給她套上呼吸面罩，再一彎腰把人抱了起來。感到懷中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也是這個顫抖，給了他心安落定。
他身上硬邦邦的，胳膊也勒得她疼，卻讓貝靜純油然生出一種安全感，手臂就那麽虛虛搭在他脖子上。
火光沖天，到處都是濃煙。紀隊長連消防服都沒穿，肩背氧氣罐，還抱著“被困市民”從火場出來，現場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貝靜純懸著的心回歸原位，握住她的手也多了一分力度，只是還不至於握疼她。但貝靜純能感覺到紀鳴舟更生她的氣了。她大概知道自己不小心犯了什麽錯誤，原來只需要靜待原地就好。
醫生很快來給她做檢查，梁吉在一旁補充：“她今早有點低血糖，腦袋還撞上了發財樹。”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貝靜純要回去拒絕梁吉的邀請。哦不，阻止自己撞上那株發財樹。
“Jimmy，你們隊長去哪兒了？”
“紀隊一放下你，就被司長秘書叫走了。”
“哦......”貝靜純緩緩耷拉腦袋。
“楊處長說了，接受你的采訪。你很勇敢。”梁吉詢問她的體能狀況是否能支持。
好比一註強心劑，貝靜純坐得筆直，瞬間精神矍鑠：“冇問題！”
*** ***
這段時間在消防處的觀摩，刷新了貝靜純的認知，也給她帶來不少新的啟發。
楊耀錚處長是消防處的傳奇人物，錚錚鐵面，雷厲驍勇，不輕易接受媒體采訪。許是為了安撫貝靜純在火場的意外情況，為她破了例。
貝靜純事先擬好的采訪提綱並非尋常的我問你答，亦讓他欣喜，朋友式的聊天很順暢。
“起初Jimmy同我申請，電影學院的編劇想訪問我。這些年消防題材的影視可謂慘不忍睹，我第一反應是推掉。”楊耀錚朗聲笑，“倘若直接報戴紹善的名，我即刻會請你飲茶。”
意料之外的，楊耀錚竟然和戴紹善是朋友，還是莫逆之交那種。
以貝靜純過去的職場經驗總結：遇到與戴紹善結識的人，分為兩個極端：一者是老友鬼鬼，另者則是不共戴天之仇。因此事關人身安全，她不會輕易透露有關碌蔗的任何信息。
“柯士甸司長親自簽署的引薦函，一反常態，我自然要瞧瞧是對方什麽來頭。誰知，就被我發現其中蹊蹺。”
於是，楊耀錚親自指派最得力的弟子接待，也無隱瞞，直接告訴了他這是一幫八卦記者試圖來搞搞震*。(粵語，調皮搗亂)
“沒想到戴紹善連自己的員工都要整蠱，後生仔時喊他老頑童他還不樂意，嫌我將他喊老了。”
戴紹善的實際年齡成迷，貝靜純看一眼楊耀錚的資料，社長跟他會是同齡人嗎？
楊耀錚笑起來像彌勒菩薩，不笑時也一副慈祥面容。
“戴狐貍自小桃花運絕佳，我暗暗發誓，以後要做一個聰明絕頂的男人超越他。經過多年的努力我終於實現一半了：我現在絕頂了。”
貝靜純忍住笑，順著這話題，“楊處長開明，古道熱腸，相信你亦會支持《碌蔗》的新企劃。”
“沒問題。戴紹善給你們的員工福利，權當我送讀者們的閱讀福利。其實彼此最終目的相同：只要多一人提高安全防火意識，就是對我們消防工作的最大支持。”
暢聊半小時，其樂融融。兩人從辦公室走出來。
前廳圍了層層幾圈人，紀鳴舟在中心，頭戴檐帽，換了一身颯爽的消防高級隊長制服，從容不迫地接受各家主流媒體的訪問，頗有幾分風光霽月的味道。
楊耀錚露出欣慰笑容，“紀鳴舟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徒弟，也是最優秀的一位。”
貝靜純面上保持職業微笑，淡然有禮回應。
“一科考試得A，並不難。科科成績都是A，需要一點天賦加持。每次考試一直保持A，則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紀鳴舟就是這樣的人。”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楊耀錚跟誇自家兒子似的，口氣驕傲，“入職兩年半，憑實力晉升SSO(*Senior Station Officer，高級消防隊長)，參與國內外各類滅火和搶險救援任務200餘次，各項體能考核全A，這個紀錄至今無人打破。很多艱難時刻，是他帶領隊員們闖出一條生路。下次有機會，我跟你聊聊他的故事。”
紀鳴舟行走於最危險的火場，無比孤獨，又十分堅定，他到底經歷過什麽？貝靜純站直身體，視線落在紀鳴舟帽子正中那枚消防徽章：伊麗莎白二世女皇皇冠下，有一只代表智慧和力量的獅子。
自從山頂那晚，某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她和他相處似乎哪兒都有點不對頻道，像獅子和兔子在暗地較勁。
紀鳴舟正在發言：“消防員的成績，體現的是一種真正的血性。無數次面對生死考驗，無數次選擇義無反顧。”
光影罩著高大的男人，身板筆直，如迎風挺立的青松。
貝靜純遙遙看著他，莫名胸腔有點熱，眼裏的霧氣迅速彌散，心跳像加了速的鼓點。
她之前把這種加速的心動歸結為「吊橋效應」，就是心理學裏那個著名的吊橋效應：人在遇到提心吊膽的狀況時，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如果這時碰巧遇見另一個人，那麽人會錯把這種由情境引發的心跳加速理解為對方讓自己心動。紀鳴舟救了她這麽多次，這種不尋常的感覺難道不是一種錯覺嗎？
戴紹善說過記者寫文要把自己摘出來，做一個客觀的觀察者。可貝靜純早就放下了客t觀，從開始到現在，她記錄的都是她眼中的紀鳴舟。
相識不過數十日，卻像認識了數十載。他有大愛，熱血、堅毅，也有痞性，桀驁、張揚。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是鐵骨錚錚、仁義驍勇。
是這樣的紀鳴舟啊！
他有他的信仰，有他的熱愛，有他的堅持。當他和他的這些事物一同出現時，全世界都在向他奔走。
原來是這樣的紀鳴舟啊！
貝靜純心情忽然熱烈起來，心底那條淤積許久的河，被勢不可擋的洪水沖開了一道堤防……
她想，先給紀鳴舟打個電話吧，聊一聊那晚沒來得及跟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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