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尖沙咀(二)

關燈
尖沙咀(二)

窗外天色泛著蟹殼青,貝靜純收拾完東西,撈起背包出門。天還沒亮,她是靜謐街道的唯一過客。

前方那座橙色的電話亭,是這個清晨除了朝陽外,獨一的亮點。此時電話亭也空無一人,從傍晚到晚上的黃金時段,總有人在門口排隊。

走了幾步,貝靜純下意識看手表,四點58分。

腳下步伐不禁加快了些,自己又不趕巴士,著急什麽呢?

似乎聽到來電鈴聲,貝靜純的腳步已經變成了離弦的箭,靶心不在電話亭,可她沖進去,神使鬼差地接起了電話。

“哈嘍......”她喘氣,“哈嘍?”

請勿告訴她只是電話公司的例行檢查。

對方顯然因為電話被接通而驚訝,靜了兩秒才傳來低低的笑聲,“早安。”

“然後呢?”貝靜純問。

“等你先喘過這口氣。”對方聲音裏有溫柔笑意。

看來他知道這是公用電話亭的號碼了,貝靜純:“有何貴幹?”

“想問你幾時請我食飯?”

貝靜純唇角上揚,“你一大早就為了打電話催飯?”

“嗯,最近比較忙,昨夜剛剛值了個通宵。”

“又有人去海灘做天選幸運觀眾?”

“那只是小Case,龍宮都快被燒了。”

“可我今天沒空。”貝靜純詢問周末可否?

“看來這頓飯要再推遲了,我這個月冇噻假期。”聽筒裏傳來其他嘈雜人聲,“我有事得先掛了。”

“等等,”貝靜純指尖無意識纏繞電話線,“我下次不一定經過這裏,我......”

“紀鳴舟,英文名也是Kei Ming Chau。”

沿著電話線,聲音四平八穩地傳了過來。猶如緩緩流淌過山澗的冰泉,伴有一種沈靜平穩的力量。雖然看不到他的樣子,好像他的聲帶正貼著她的耳廓震動——貝靜純的心輕輕一動。

“Isabella,我叫伊莎貝拉。”貝靜純道,“幸會。”

“幸會。”

“再會。”

“再會。”

像是禮物只掀開了一角,紀鳴舟匆匆掛了線。

*** ***

戴紹善許諾的員工福利很快得到“兌現”。

畢竟《碌蔗》是最不像報社的報社,無論它的神秘莫測,還是標新立異。

一行人站在消防局辦事處的大門口,仔細確認這招牌是不是真的。他們更願意相信是戴紹善買通了電視臺,要錄一期整蠱的綜藝節目。

然而戴紹善不知哪兒來的人脈和證明信:他們身份乾坤大挪移,變成了港城電影學院班的一眾編劇學員。

袁盈盈:“早知如此,我就會描眉,才不似師奶出街買菜。”

休假回來的金瓜爺:“我覺得自己更像教授,哪有60歲的學生?”

看起來最像大學生的貝靜純被推至隊伍前方,“阿貝,你打前鋒。”

貝靜純:???她本來就是大學生啊。

餘辛迪撲哧笑一聲:“沒錯,不像也得像。”

負責接待的是一位娃娃臉的年輕人,“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梁吉,尖沙咀消防辦事處消防隊員,大家可以叫我Jimmy,或者......星馬泰省港澳油尖旺打不死嘅無敵小神童Jimmy Leung!”

沒有預想中的捧場,面前幾位沖他緩緩眨了眨眼,領隊的那位更是冷面美人。

梁吉心中的火柴人哭著咬手絹,自我安慰:寫文字的人,果然不動聲色。若換成往日那些活潑的中學女生,早已笑作一團了。

“Jimmy。”

消防處的聯絡主任適時喊他,“今日有新人在實火環境受訓,感興趣的話,稍後可以一同去參觀。”

“Yes Sir!”

*** ***

港城消防管理六個總區,分別是港島總區,九龍總區,新界北總區,新界南總區,救護總區和行動支援及專業發展總區。

尖沙咀消防處,前身是英國皇家海軍船魚雷維修場,管轄範圍包括尖沙咀西部及南部,不包括尖沙咀東部,該地區由尖東消防辦事處管轄。

梁吉在前方帶路,聲音宏亮地介紹:“本港消防員雖然同屬紀律部隊,但不屬於警察編制。1983年7月改稱‘消防處’。消防處履行「救災扶危、為民解困」的使命。”

消防員按職能分為消防和救護兩種,采取輪班工作制度。

上班編制「放一返一」,即:每次工作24小時,休息24小時。

“眾所周知,港城消防員和救護員都屬於紀律部隊中最難考的崗位之一。”梁吉越說下巴揚得越高,難掩自豪。

通過體能測驗、能力傾向筆試和實務測驗,才會獲聘任。新入職的消防員還須在消防及救護學院接受為期26周的留宿基礎訓練。

“實務測驗?”

“比如34秒內戴好消防頭盔及手套,背上呼吸器,帶同工具和輸水喉跑到距離消防車10米的建築物,再跑上三樓。”

34秒?金瓜爺平時打個長呵欠的功夫而已。

還有50秒內爬梯任務,19.5秒內以雙手雙膝匍匐穿越隧道,11秒內完成障礙賽。這些全是消防員入職資格考試必須的測驗。

走到廊橋處,梁吉停下,時間正好,方才主任提到的實火訓練,進行到最緊張的環節。

“說到障礙賽,大家請看。”

順著梁吉指的方向,不遠處的訓練場,一位年輕人在哨聲響後迅速穿戴安全設備,從消防車儲物櫃裏取出一卷輸水喉抱著跑向目標點,途中靈活地穿過輪胎和門欄障礙。

“如果將車胎踢離原位、絆倒、觸碰門欄的頂部或側框,皆視為不及格。”

迎接火焰,年輕男人的動作一套行雲流水,貝靜純緊張得攥拳,手心都濕透。

“目前情景設定是:一級火警。”梁吉的聲音不慌不忙。

火既是人類的天敵,也是人類的朋友。

人類從恐懼火焰到開始利用火,用了170萬年的時間,算得上是人類科學文明史上的重大革命。

考古學發現,50萬年前的古人類山洞遺址裏,篝火延綿不絕地燃燒了數百年之久,厚厚的灰層達6米之多。至今有許多民族仍然保留火神崇拜。

消防,在中國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春秋時期,古人已經對如何預防和處理火災相當重視。

港城消防處於1964年實施火警分級制度,將火警從一至五級,再到更高的「災難級」,共六個級別。

通常接到商住大廈火警警報後,最近的消防處會先將其列為「一級火處理」:派出一輛泵車、一輛旋轉臺鋼梯車、一輛油壓升降臺、一輛搶救車、一輛救護車——俗稱「四紅一白」,由消防隊長指揮,帶領20名消防員前往火警現場。

平時普通救援,一般出其中三輛車,可以應對大部分事故。

如果「四紅一白」都駛出車庫,就能判斷發生了嚴重的警情。消防車的裝置基本上都是大部件,需要反覆練習和對各項參數的爛熟於心,才能在戰場上自由操控。

“市民並不是只在著火的時候才可以求助消防員,”梁吉詳盡介紹本職工作,“有人想要跳樓自殺,找消防員來解救;遇到被困的動物,找消防員幫忙。發生事故無法脫身、比如交通意外、地震搜救、掉在水井或爬到高處下不來了,都可以找我們。”

貝靜純吸吸鼻子,有些呼吸不暢,眼前掠過一棟灰蒙蒙的宅邸,萬物漸漸被迷霧覆蓋,身邊丁大總編的光頭竟成了唯一的光源......

場上有新兵緊張過度,意外踢倒了燃燒的火桶。

“啊——”

危急時刻,旁觀的碌蔗編劇團,齊齊發出驚嘆聲。

貝靜純被這一聲大喝打斷了思緒,兇猛的火勢瞬間在空地上拉出一長道火線,將人困住。

隔了段距離,她仿佛也能感受到火焰和濃煙的燙度,額頭滋出一層密密的薄汗。

訓練場的消防訓練塔樓高6層,全副武裝的人從樓頂一躍而下,身手矯健如蜘蛛俠,沈著冷靜而又利落迅速。

日常隨時隨地能開“不停電座談會”的碌蔗團隊,此刻被摁下了暫停鍵,目光全部粘在了那位與火焰賽跑的男人身上。

“唔使擔心,這位是我們的高級消防隊長,亦是本港消防高空拯救專隊和煙火特遣精英隊員。”

談及自己頂頭上司,梁吉雙眼冒星星,恨不得把他知道的所有厲害的形容詞都按在對方身上。

貝靜純微微別開臉,一股橫沖直撞的力量,要把她碎裂,撕開,胸口劇烈的起伏被她強行壓制緩和下來。

“消防指揮人員會根據現場狀況,調派相應的人員和裝備進行救援,通常在火勢撲滅前,火警級別只會升級而不會有所下調。”

新兵們在隊長的戰術指揮下,從四面包圍火勢,力爭以最快的速t度熄滅,臨時危機解救成功。

梁吉看到同事舉起的成績,哈哈大笑,“恭喜記錄保持者再一次刷新自己的記錄!”

其實他們中隊幾乎橫掃所有比賽的獎項,贏了一個模擬火場演習不至於太驕傲。但今天來了這些參觀的編劇們,梁吉就摁耐不住這份與有榮焉的激動。

“3000字心得體會,有素材嘍。”羅嘉明揚了揚眉毛。

金瓜爺捋一把金色大背頭,“我若是後生三十歲,也來當消防員,純爺們!”

錢家樂點頭附和,可惜他中學開始做四眼仔,一千度的近視限制了職業規劃。今日親眼所見,讓人熱血沸騰又遺憾。

訓練場上的氣氛顯然也輕松起來,幾個小分隊聚在一起,跟長官敬禮後,很快有序地解散。

*** ***

一行人如小學生春游,繼續去檔案部門了解歷年的新聞公報及刊物。

梁吉性格開朗,自帶話癆體質。與訪客們聊熟後,不知不覺把人領去了內務區。

同樣在吹水方面,丁大總編和金瓜爺是金牌搭檔。一頓天花亂墜後,梁吉當他們真是資深編劇:“老師們是不是要寫消防題材的電視劇?請多幫我們積極宣傳。”

梁吉忽然側身偏頭,對後面喊了聲:“隊長,有媒體采訪。”

笑容愈發燦爛,小聲激動對眾人道:“今天消防學校有新生培訓,他特意過來的!”

“我說過,未預約登記的采訪一律不接。”

沈穩清朗的聲音、幾乎是命令式的口吻在貝靜純耳邊響起,無比熟悉的感覺,猶如炎熱夏夜的一抹涼風。

她竟有種遏制不住的沖動,立刻回頭看——明亮的長廊裏,頎長挺拔的身影朝她移動過來:男人赤袒上身,覆蓋著恰到好處的流暢肌肉,腳步穩妥而堅毅,宛如行走的阿波羅雕像,眼神攝人心魄,俊美如神祗。

走近了,才看清,掌心裏竟然還托著一只被嚇破了膽的小奶貓。強烈的反差感,將男人手部線條的力量感徹底釋放出來。

“咪——”小貓瑟瑟發抖。

“福仔沒事吧?”梁吉大驚,這小家夥肯定是又爬高了不敢下來,隊長已經爬樹救它幾次了。

下一瞬,對上隊長的目光,梁吉頓時感到有種無形的壓迫襲來,立正,敬禮。

“Sir!”

在對方問話之前,娃娃臉決定保持緘默。他心裏打鼓,也不知該怎麽解釋逛著逛著,就來到了休息淋浴區。

男人目不斜視,嘴角抿出特別嚴肅桀驁的樣子。一秒內迅速給自己套上墨藍色的消防T恤,發尾的水珠很快洇深了領口的顏色。

小奶貓順手放進胸前的口袋裏,貓咪似乎已熟稔這番操作,乖乖地露出一顆小粉鼻。

爾後,所有目光都被他一舉一動吸引了。貝靜純腦子裏更有一陣短暫的懵。

“感謝天父垂聽我的禱告!阿門——”袁盈盈長長哇哦一聲,撞了撞貝靜純的肩膀,聲音急而輕:“我終於明白為什麽社長說消防員專題能大賣了!這也太帥了吧!”

“這項社內福利必須牢牢焊死在《碌蔗員工守則》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