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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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今夜沒有月亮。汽車前燈流瀉的光像一柄巨扇,把悶黑無聲的夜路撥成兩片。

方沁竹正襟危坐於後排右側,背部挺直,脖頸端方,身體緊繃。

一個年輕女性,獨自乘坐黑車,深夜十點半行駛在黑洞洞的鄉野公路,不是不害怕的。

但她別無他法。最後一趟火車到達時間太晚,出租車不去郊區,這個時段的生意約定俗成是屬於黑車司機的。所謂黑車,就是沒有營運執照,使用私家車載客的一類交通工具。在十八線小縣城很常見,一般被當作副業掙點家用。

黑車司機好似看出她的緊張,操著鄉音試圖拉近距離,“姑娘,你坐的是最後一班高鐵吧?”

不待她回答,接著說:“年輕姑娘家,能不坐夜車就不坐。最近鬧得很大的女乘客被殺案,那姑娘多慘吶。”

方沁竹心裏發怵,嘴上給自己壯膽:“臨時決定回家,只能買到最後一趟。不過男朋友在家等我,上車前我把車牌號發他了。”

司機帶著鄙夷切了聲,“怎麽不讓他去車站接你,姑娘別太慣著男人了,太好說話容易吃虧。”

方沁竹沒再接著往下聊,轉而提醒司機前面路口右拐。

車子停在路邊,方沁竹付完車費,走向幽深的胡同,胡同盡頭兩扇木制大門就是她的家。

鄰居家的狗被車聲吵醒,連聲高吠。方沁竹沒能推開門,掏出手機叫人來開。不多會兒,門栓滑動,門從裏拉開,肖智梅滿臉倦容,怏怏朝她打個招呼。

方沁竹喊了聲媽,邊往裏走邊問:“小滿睡著了?”

肖智梅重新上好門,跟在她身後說:“沒有,知道媽媽回來,一直等到現在。”

方沁竹看看手表,時針快走到11。才兩歲的寶寶這麽晚不睡,她有點心疼和著急,五層高的臺階兩步就邁上去。

小滿穿著工字小背心坐在床上,鼻尖皺成一團正醞釀哭聲,看到方沁竹進來,眼睛刷地擦亮,立馬張開兩條短胖的小胳膊,要媽媽抱。

方沁竹接住撲進懷裏的牛奶大福,親親棉花一樣柔軟的臉蛋,柔聲問:“小滿怎麽還不睡呀?”

小滿還不能流利的說話,叫了聲媽媽,在她胸口蹭了蹭。

方沁竹又說:“以後不用等媽媽,小滿先睡覺,第二天早上就能看到媽媽了。”

母子二人膩了一會兒,時間真的太晚了,方沁竹試探地問:“那今晚小滿要不要跟媽媽睡呀?”

小滿一臉為難,猶豫著搖搖頭。

雖然在意料之內,失落還是湧上來。方沁竹習慣性地壓下情緒,看小滿躺下之後回自己房間。

這是一棟平原上再普通不過的鄉間民居。四間平房坐北朝南,左二右二分屬兩代人,各有一間臥室一間客廳,共享一片院落。兩代人生活在一處又各有空間。

方沁竹在北都工作,原本很少回老家。一年前羅宇出事後,小滿被放在家裏照顧,她不得不每周往返於北都和槐城之間。

即使她不常在家,肖智梅也為她保留著左邊半套。與右邊長輩居住格局不同的是,左客廳沿

東西向一分為二,靠著後墻那半塊再劃出一間浴室一間小臥房。

羅霄就站在小臥房門口,他應該是剛洗完澡,發梢還帶著濕潤的水汽。英挺的眉毛意外挑了挑,右邊眉尾那道拇指大小的疤痕便短促地跳躍了下。

男人長相不近人情,說起話來也是清冷無波的語氣,“不是說不回來了?”

他的眼型狹長,眼皮單薄,加之瞳仁黑亮,專註看人時自帶一層犀利與探究。好像什麽事都逃不過他的眼一樣。

但方沁竹沒有看他。

她扶著鞋櫃低頭換拖鞋,慢悠悠回答,“明天安排的加班取消了,才臨時決定回來。”

他的語氣和緩了些,“下次給我打電話,你一個人從車站回來不安全。”

方沁竹站在原地,擡手將披散的卷發攏到左肩。她微側臉頰,脖頸纖長瑩晳,未施脂粉的臉因為路途奔波,顯得蒼白倦怠。

她帶著睡腔隨口問:“最近公司不忙了?”

羅霄將視線從柔婉面龐轉到雪白墻壁,不覺得這是個問題,“一個小時還是有的。”

方沁竹沒再接話,她指了指浴室位置,“我去洗澡了。”

羅霄退回房間,隨手帶上臥室的推拉門,夜晚重歸寂靜,靜得好似他從來沒有和誰對話過。

推拉門只鑲嵌一方磨砂玻璃,隔音效果約等於無。羅霄手臂枕在腦後,耳邊傳來輕細腳步,門聲開合,水流傾瀉,不同的聲音依次奏響。

他閉上眼睛,唇角沒有原因地勾起很淺的弧度。

這座房子終於有絲家的氣息了。

…………

鳥鳴啁啾,清涼空氣透過窗紗游進臥室,又是一個宛若新生的清晨。鄉間的寧靜讓方沁竹重新體驗到久違的深度睡眠。

她揉揉睡眼,盯著空洞蒼白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才從床上艱難爬起來。

客廳邊小隔間靜謐無聲,羅霄大概不在,他一向很少待在家裏。

方沁竹洗漱完,來到東屋時肖智梅正在擺放早飯。

“羅霄出去了?” 話音剛落,方沁竹才意識到自己問錯了話。她悄悄咬下舌尖,把自己從睡眠餘威中解救出來。

肖智梅聞言冷臉,壓住脾氣不耐煩回答, “天剛亮就把摩托車蹬得哄哄響,整天不務正業,不往家拿錢另說,還凈招些流言蜚語。”

雖然早有預料,方沁竹還是被瞬間低至冰點的氣壓凍到,想方設法如何應對。

在方沁竹眼裏,肖智梅是個與眾不同的母親。與眾不同在什麽地方呢?在鄉間,有兩個兒子的家庭,通常母親會更疼愛小的那個。而在方沁竹為數不多的與婆家相處經歷中,肖智梅一直都是反其道而行之。

從無例外。

如果任由婆婆說下去,她可以不吃不喝說上一整天。方沁竹打斷肖智梅的抱怨,“小滿去年的衣服還能穿嗎?”

剛嫁過來的時候,方沁竹還付出了完全的共情,時時傾聽處處附和。經過三年多,她才明白,有時候一個人的傾訴並不是為了解決,只是單純地發洩。

肖智梅話頭被緊急叫停,一時不知說到哪裏,卡在原地。

方沁竹又說:“我昨晚翻了下衣櫃,去年的衣服都變小了。吃完早飯,我帶小滿去市裏玩一天”。

肖智梅囁囁嚅嚅,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得同意。

飯後,方沁竹找出媽咪包,把小滿的奶瓶水杯拉拉褲裝好,坐著肖智梅的小電驢來鄉道邊等公交車。

將近半小時,公交車連個影子都沒出現。就連翹著屁股研究土堆和螞蟻的小滿都感覺不耐煩的時候,一輛私家車緩緩停在方沁竹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一頭灰發,以及被墨鏡覆蓋的半張臉。

那人咧開嘴巴,高聲嚷嚷:“嫂子!是不是要進城?我捎你一段。”

方沁竹茫然盯了半響,也沒認出這張潮男臉龐。

潮男摘下墨鏡,整張臉轉過來,左側耳骨一對銀色環圈折射出晃眼光芒。

方沁竹想起來了,他是羅霄的朋友。

“我要去萬華廣場,你順路嗎?”

“順路順路。嫂子坐車,必須專車接送啊。”

“那謝謝你了。”

方沁竹抱著小滿坐到後排,揮著小滿的手跟奶奶說再見。

肖智梅猶疑望了眼駕駛位的精神小夥,嘴皮動了動,最後還是放棄了交流。轉向母子倆叮囑早去早回。

車門關好,發動機巨烈轟響,離弦之箭一般呼嘯駛遠。肖智梅的身影瞬間只剩拳頭大的一團。

方沁竹抱緊小滿,提聲請他開慢一點。  潮男從善如流降下速度,後視鏡映出他嘴角嘲諷的笑。

他解釋道,“t嫂子,你別介意,我就是不耐煩看到那個老太婆,每次看到她,我都替霄哥不值。霄哥是怎麽掏心掏肺地對她,她一點都不念霄哥的好。”

方沁竹自然不便為母子間的恩怨添柴加火,只淡淡回了句:“她也不容易。”

沒得到想要的回答,潮男不屑輕哼一聲。他從口袋摸出一包煙,碾出一顆叼在嘴裏,正翻來覆去搜索打火機時,瞥了眼方沁竹母子,含在嘴邊的煙被丟回控制臺。

方沁竹看在眼裏,感激他的為人著想,也就主動緩和了氣氛,重新挑起話題問道:“你是不是姓高?我聽羅霄說過你,”

潮男頓時咧嘴笑開,是個不記仇的,“對對對,我叫高升。步步高升。嫂子你叫我大名或老高都行。”

方沁竹看到他無名指,含笑問:“你成家了嗎?”

一句話又讓高升合不攏嘴,語氣變得溫柔,“剛訂婚,計劃年底結婚呢。嫂子到時候來吃喜酒。”他想起什麽,整個人都興奮起來,“我媳婦有幾個閨蜜特漂亮,婚禮那天,嫂子順便幫忙過過眼,指望霄哥主動得等到猴年馬月。”

方沁竹笑著答應。

又聽高升嘆氣,“我們這群兄弟,就差霄哥一人沒定下來了。”他屬實為兄弟愁腸百結,“快三十的人。身高相貌都沒得挑,人也敢想敢做。怎麽就碰不到合適的呢?”

反而是方沁竹安慰他,“可能條件越好眼光越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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