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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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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11

再見到劉璃時, 她比上次消瘦了很多,頭發也不如之前順滑,裏面摻雜著幾根白發。

她的丈夫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輕聲安慰著。

病房門口, 姜頌收回視線坐在椅子上。媽媽很難過, 但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對張澤那樣做, 她好像陷入了一種沒有出口的泥沼。

張澤的移植手術延期了,脊柱受傷導致他下半身癱瘓,膝蓋粉碎性骨折, 恐怕以後再也無法直立。目前代表國內最先進醫療水準的醫院已經滿員,要再過半個月才能把他轉過去。

後悔這兩個字好像不曾出現在張澤的字典裏, 到了這種時候,他還是不肯認輸, 整天在病房大喊大叫,叫嚷著要殺了宋葉繁和李成蹊。

劉璃忍無可忍,給了他一巴掌。

張澤眼眶通紅,喉嚨裏發出野獸嗚嗚的聲響, 拔掉針頭扔到劉璃身上, 咬著牙吼, “到現在你還護著李成蹊那個怪胎,到底誰才是你兒子!”

他爺爺嘆了口氣,按了鈴叫護士,走過去安慰他, “放心, 爺爺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劉璃聲音有些顫抖,“為什麽要從病房偷溜出去!你就不能……不能讓人省點心嗎?”

“你怪我?我現在都這樣了, 你竟然還怪我!我要殺了他們,我遲早要……”

劉璃又給了他一巴掌,轉身除了病房,眼淚一瞬間落下來。

心疼和氣憤堆積在心中,她卻還要工作,她與同事們的心血不能白費。研究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絕對不可以功虧一簣。

這幾天姜頌總是走神,學校裏沒有人再敢欺負她,但這又是另一種形式的孤立,系統反而沒有判定為ooc。

她的情書照送不誤,班長興許也有些怕她,沒有再當著她的面扔掉。

天氣太熱,李成蹊也不再出去畫畫,姜頌想和他多待一起一段時間,放學總是跟著他。反正他是不會趕自己離開的。

他將姜頌的畫像裝訂成了冊子,每一張都笑容燦爛。姜頌歪在他懷裏翻看,“你自己都沒怎麽笑過呢。”

她擡頭,李成蹊緊張起來,勾起一個怪異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顯得很奇怪。姜頌坐起來,認真打量他的臉。

瞳仁大且黑,顯得很深沈,眼皮又總是不眨,盯著人的時候一動都不動,所以才顯得有所怪異吧。

她看的太久,李成蹊以為她有話要說,看著她的嘴唇,久了有些不自在,視線終於移開,四處亂瞥沒個定點,臉也微微泛紅。

像個活人了。

“你害羞了嗎?恭喜你解鎖新的情感。”

李成蹊沒說話,默認了。

最後一張畫像,是她的老師同學、她的媽媽、班長……還有他自己,通通捧著一顆紅色的小心,將姜頌圍在中間,所有人都在開心地笑著,滿滿的紅心將她淹沒。

他希望所有人都對自己好。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但看著李成蹊求誇獎的眼神,姜頌還是摸了摸他的頭。

2035年,5月31日,周四。

氣溫飆升至51度,脆弱的野花被烤幹了水分,枯萎發黃,有人朝向地上潑下水,不出幾秒就會被蒸發。

世界變成了一個大蒸籠,每天都有動植物因此死去。

這樣的天氣,學生們卻還在學校努力學習,好在跑操被取消,寢室、班級和餐廳也都有空調。

肖然剛做完手術還在恢覆,姜頌給她發消息讓她盡快回家靜養,囤夠足夠的物資,非必要不出門。

畢竟醫院是比家裏更容易變異成副本的場所。

下課後她找到許攸,走廊外面也熱得不行,許攸蹲在圍欄陰影處,用小風扇吹著風,問她什麽事。

“你不熱的嗎?”

“還好。”姜頌長話短說,“把你的準考證給我,今天學校不是統一打印了嗎?”

“為什麽?我就只有一份。”

“這一份給我,你不要再打印,另外,明天之後就不要來學校了,也不要參加高考。”

“為什麽?你怎麽了,神神叨叨的?”

“難道你不覺得天氣不對勁嗎?”

“是啊,大家都在傳要世界末日了。”他開玩笑道,“最好在高考前趕緊毀滅,我又考不上什麽好大學,估計又被我爸罵。”

姜頌居高臨下望著他,沒有說話。

這讓許攸心底發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說了你也聽不到,準考證給我。”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姜頌鮮少有關心他的時候,許攸楞了一會兒,進屋把自己塑封後的準考證交給她。

“明天待在家裏別出去,手機充好電,家裏準備好食物。如果可以,最好現在就回家做準備。”

她拿了準考證轉身離開,留下若有所思的許攸。

許攸像是意識到什麽,叫了一聲,“宋葉繁?”

姜頌回頭,“再見。”

聲音意外的有些溫柔。

許攸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看了眼刺眼的太陽。

這詭異的天氣確實夠極端,說不準明天就能變成零下30度。許攸以為會是自然天災導致的末日,跟親近的同學也都說了這事,隨後拎起書包火速回家。

先買五百斤大米!五百桶水!幾噸罐頭!各式各樣的蔬果種子……唔,還有棉被,手機充電電腦充電……他要成為末日存活最久的男人!

劇情裏只提到在校園裏看到了許攸染血的準考證,他本人有沒有死沒有說,姜頌希望他能乖乖聽話一點。

至於媽媽那邊,總局答應過她媽媽會平安活到100歲,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姜頌坐回座位,察覺到有道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回過頭,和班長對上視線。對方立刻冷淡地垂眼,開始做試卷。

她回過頭,抽出信紙,落筆寫字。

下午最後一節課,夕陽欲落,氣溫降到三十多度,大家把握住難得的機會,男生們出去打籃球,女生們圍著操場散步,操場上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姜頌趁著沒人將信封塞進了班長的卷子底下,在上面用口紅塗滿了愛心,隨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座位。

【高二三班宋葉繁,請到教務處一趟。】

班裏的廣播響起,陸陸續續回教室的同學們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在她走後議論紛紛。

“好像是張澤的家長找過來了。”

“她都把人弄成那樣了,竟然還來上學,嚇死人了都。”

“殺人犯預備t役啊,我要是她同桌我要嚇死了。”

“她同桌這幾天都沒敢來上課。”

班長和幾個男生從外面回來,與走廊上的姜頌擦肩而過。姜頌臉上有部分皮膚被曬傷,還沒有恢覆,她留下一個古怪的眼神,似乎拿定了什麽主意,讓人無端脊背發涼。

“臥槽班長,她是不是把你當成下個目標了。”有個男生插著兜,難掩住幸災樂禍的表情。

班長沒說話,心裏卻有什麽緩緩沈下去。

桌上的卷子被塗地鮮紅一片,如瓢潑的鮮血一樣觸目驚心。班長蹙起眉,將試卷攥成團扔掉,發現了底下素粉色的信封。

哈,又是空白情書,她真以為自己一次都不會看嗎?

信封上寫著班長兩個字,有一瞬間他覺得,宋葉繁好像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有誰會在寫情書的時候還寫“班長”兩個字呢。

上課鈴響起,他揚手把信封撕成碎片,正準備扔掉,卻發現一塊碎紙片上印著清雋工整的小字。

有字?

心底突如其來升起一陣歡喜,回憶中宋葉繁剛剛的眼神都變得羞澀暧昧。他將信紙一點點的拼起,花了十幾分鐘,那封情書完整的出現在他面前。

【班長:我知道,你不會打開這封信,那麽就不必再重覆對你的喜歡。我想這世上應該沒人會傾聽我的遺言,就以此作為死亡前的回憶錄吧。

原本以為我乏善可陳的一生沒有什麽可記錄的,但當筆尖落在紙上,心裏就冒出了無數想要傾訴的話。

我的爸爸媽媽都是很好的人,在去山區支教的路上出了車禍,家裏只剩下了我一個人。舅舅和舅媽想讓表妹離學校近一點,打著照顧我的名義搬到了我們家。

當然,現在那已經是他們的家了,我再也不會回去,料想他們應該十分高興。

如果人死後還有靈魂,不知道我的爸爸媽媽看到他們鳩占鵲巢,還把自己的孩子當做傭人會作何感想。

既然他們那麽喜歡我家,我祝願他們永遠都居住在那所房子裏,到老,到死。我希望爸爸媽媽能聽到我的祈禱,在那所房子中折磨他們每一個人,到死都不要放過。

在家裏過得不好,在學校裏過得也不好。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那是自己的問題。我懦弱、膽小、成績不好、相貌醜陋、性情陰郁、不懂得如何跟別人交流……

但肖然告訴我不是那樣,她說膽小的人是她,如果她勇敢一點點,就能不顧別人的眼光替我出頭。她說我是個好女孩,聰明善良,心思細膩,有包容心,寫的字也好看。

如果沒有謝琪琪她們,我倆一定能做好朋友。

我知道問題不在於她,如果她真的和我做朋友,那麽下一個受到欺負的人就是她。她的身體不好,肯定受不了幾天折磨。

現在,她果然因為幫我被張澤弄瞎了眼睛。

我恨張澤,恨謝琪琪,恨裝作沒有看見一切的老師,恨班裏每一個嘲笑捉弄我的人,我也恨你。

一開始我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我以為你並不討厭我。

因為從來沒有人對我好過,我分不清淡漠和善意,你只要稍微與別人有那麽一點不同,不嘲笑我不欺負我,我就會把無處安放的感情投放到你身上。

我不可避免地愛上你。

但你在我愛上你之後,變得糟糕透頂。

你和他們打賭看我會不會赴約,任憑我站在天臺曬了一個中午。如此重覆的事情連做了七天,看我到底會在哪天放棄。

我沒有放棄,那七天裏,我渴望著某一天出現轉折。

我的人生太糟糕了,實在想不到解決的辦法,於是不負責任地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你沒有來。你和他們一樣只把我當樂子。

只是班長你還要維持那表面的好學生形象,從來不把對我的嘲弄放在明面上。

你享受著被我喜歡的優越感,又覺得被我這樣的人喜歡很丟人。

是這樣嗎?

無所謂了,我得不到你的回答,也不再需要你的回答。

這所學校像一個吃人的籠子,我每天從校門口走進來,就好像走進它布滿鋒利牙齒的口腔,身上澆滿了腐蝕的胃液。

我即將被它吞噬掉,消化掉。

但現在,我已經想到了逃離這種人生的主意。

再見了,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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