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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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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禮

謝雲生眼瞳一顫, 提步便往馬廄趕去,騎著馬直奔山下,一路風土獵獵, 趕到村子時,天已經黑透。

圓月當空,兇猛的火焰直貫雲霄,屋舍被燒的扭曲匐塌, 黑煙四散而出,被救出的村民與千機門弟子一同立在火焰前,心憂如焚。

碧海連天可引近處水來滅火, 可村子向外一裏路才是大河, 她只能揮劍引出井中之水, 竟無一絲水來。謝雲生環視四方, 發現近處的井都被人封住了。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縱火,難怪火勢一直下不去,謝雲生心底升起重重寒意,知曉裴行川為何會困在裏頭了。

謝雲生提步闖入火海, 張定音阻攔不及,只能一邊指揮弟子加快開井的速度,一邊在心裏向上蒼祈禱。

火海中,裴行川將供桌上的供品悉數扔進火中, 又不停地用劍擊拍火焰。然而煙霧鉆入他的鼻腔,窒息的感覺游走周身,讓他真氣沈凝,劍只是劍, 沒有足以撼倒火焰的凜冽劍氣,火焰不過歪斜一瞬便如猛虎撲來。

裴行川護在幾個村民身前, 火焰燎燒了他的衣衫,即便是他用命護著村民,也有不少村民葬身火海。

置身於火海中,裴行川察覺到了濃重的死亡之氣,它們已將他包圍,這種幾乎窒息的感覺令他眼眸微微發紅,腦海中浮現她的面孔。冥冥之中一直有一種感覺,他會死在她前頭,可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他還是難掩不舍。

所有的掛念與不甘已經消解在了與她同行的路上,這一刻他只在想念她。

火勢如風,難避難擋,在他頹然閉上眼眸時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胳膊,緊接著便是一道罡風將他推出,其餘被困的村民也在剎那間被謝雲生從破開的斷墻下推了出去。

端墻再次被燒斷的屋柱蓋住,才開辟的生路倏然坍毀。

眾人惶惶回神,坐在地上不知所往。獨裴行川一人眼瞳驟變,慌亂地上前,竟是不顧危險地試圖再入火海。

但聽砰的一聲,火屋轟然坍塌,火柱隨後如樹葉飄零四墜,劍勢過處,草木變色。龐大的火墟中,謝雲生提著劍飛身而起,動作迅疾地踩著火柱落到地上。

雲履跟衣擺均被火焰燎破,隱隱冒著火星,她直接扯斷了衣擺,扔了鞋赤腳踩在地上。

裴行川見此,走到她身側,竟是將她橫抱在了懷中,後退一步坐在磨盤上,扯起一截白凈的衣袍輕輕擦拭著她腳上的炭灰以及那一小片燎破的皮。

謝雲生怔在原地,看著他那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的手,皮肉開裂,鮮血淋漓,只有那修長的骨節昭示著這雙手曾經的絕麗,明明傷成這般,卻只憂心她那無足輕重的傷。

他似是察覺到她的呆怔,撩起眼簾笑道:“他們忙著安撫村民,不會註意到這邊的,放心吧。”

她望著他那略沾灰濁的臉,回憶起初見他時的樣子,心口似是被什麽紮了一下,傾身環住他的腰,將他抱緊。

他詫異地看著她,卻聽她道:“我是門主,我有門主的責任,可是在這個責任外,我也有自己的私心跟私情,人與人的緣分本就奇妙,誰能確定,我們不是天生一對呢?所以,我不怕旁人詬病的。”

裴行川心中潮水奔流,讓他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握緊她的手,抑制住自己在大庭廣眾下吻她的沖動。

張定音一一查看過傷患情況,心中有數後轉身去尋謝雲生,卻在穿過一棵樹時僵在原地,反應過來後轉身想走。然而謝雲生已看到她,捋了捋鬢發坐直身子,若無其事問道:“大家的情況如何?”

見她神情如常,張定音壓住震驚,低頭回道:“死亡二十八人,傷了三十人,其中重傷十六人。”

聽到這些數目,謝雲生豁然起身,踩到碎石子也沒有挪腳,這疼痛讓她頭腦愈發清醒,轉身看向裴行川,問道:“為何大家會夜聚祠堂?”

裴行川的目光從她腳上挪過,知曉她現在氣怒非常,一心只有祠堂走水之事,便道:“村裏的祭司說是如今的災禍是因村民得罪了神明,連夜召集大家跪香請罪。我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在祠堂中並未見到那個祭司的蹤影。”

謝雲生神色沈凝,吩咐道:“他走不遠,定音,你安排弟子把他抓回來。”

張定音點頭,還未走開便見一個弟子匆匆趕來,手上拿著一張染血的字條,“祠堂後面的荒地裏找到了一具屍體,身上放了這個。”

謝雲生接過字條,看著上面漆黑帶血的墨跡,手指緊攥。

裴行川垂眼看去,上頭赫然一行字:第一份禮,謝門主t笑納。

今夜的慘事觸動了所有人的心緒,知道是人為後,張定音氣得緊咬下唇,幾乎滲出血來,如今又看到這個字條,只覺心口竄起了重重火苗,“何人如此殘忍,這可是幾十條無辜的人命啊!

謝雲生曲指將那字條揉成一團,卻頓了頓又將那字條展開,遞給張定音,“拿去給二位師兄看,將今夜之事一字不落地告知。”

回山之路,謝雲生沒有騎馬,從農家借了幹凈的鞋襪,沈默著走在山道上,一身衣衫被風吹動,淒白的月光灑落在她寂靜的臉上,如經年不消的寒冰。

裴行川走在她身後,看著她蕭清的背影,忽然開口道:“要解決趙王,僅憑江湖之力是以卵擊石,你創建正一盟能殺反賊,能救百姓,獨動不了朝野。”

謝雲生停下步子,轉身看他,“我知道,可只有創建正一盟,凝結四海之力才能與朝廷抗衡,讓他們行事前有所顧慮,正一盟也是百姓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裴行川搖頭,“江湖興起正一盟,稍有不慎便會被朝廷打為反賊。”

他話音一頓,眸色漸深,“除非你推出一個天命所歸之人,只有這樣,百姓才會站在你這邊。”

謝雲生沈默著,裴行川又道:“或者聯合蜀王跟冀王,引他們率兵攻打趙王。趙王本就有不臣之心,可他為當今皇帝叔伯,臨位名不正言不順。”

他掀眼註視著她,語調平靜,卻帶著能夠摧掉草木的殺意,“若是你想,我即刻傳信他們。”

她本是江湖客,被迫卷入裴氏紛爭,如今若是為了殺掉一個趙王,聯合藩王入京,與夏明昭之流有何區別。大軍過境,百姓受難,外族人若趁勢而起,亂世即刻到來。他們在江夏已見過一次,如何能讓此事重現?

何況要聯合藩王,那便要許以利,她一個江湖人有何利可許,唯一的利便是能說幾句話吧。

十多年前隨師父入宮蔔算國運,多年後入越氏寶樓探得國運。

如今的天下,只要她張嘴便會起滔天波浪。

也是這一刻,她確信趙王不會殺她了,他若想名正言順臨位,便要借她的口。

今夜祠堂大火是威脅,是第一個威脅,後面還不知道會來什麽。

想到這裏,她微嘆一聲,清月逐漸隱去,他們的身影逐漸模糊,謝雲生忽然掀眼,眸光竟比月光還要明亮,卻沈默地如同寒冬時嶺上的雪。

裴行川一直註視著她,明白她心中有了決斷,默然牽起她的手,與她一同走在暗夜裏。

翌日天稍亮,便有弟子走到謝雲生面前,“山下來了一個孩子,指名道姓要見門主。”

“孩子?”

謝雲生微瞇眼眸,這個節骨眼上為什麽會有孩子到,問道:“多大歲數,長什麽樣子?”

聽著弟子的描述,謝雲生愈發奇怪,便讓弟子將人領上來了。

看著眼前身穿錦衣,模樣靈秀的孩子,謝雲生撩起眼簾,“你叫什麽名字,找我做什麽?”

那孩子註視著她,眸光略有些好奇,答道:“我叫謝長意,是家裏人讓我來尋你的。”

聽到這個名字,謝雲生渾身一顫,神情沈寂,渾身如被霜雪覆蓋,卻又聽他問:“大家都說你是我堂姊,你是我堂姊嗎?”

謝長意……堂姊。

謝雲生十指緊攥,垂下眼簾,一種陌生的感覺將她包裹,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早已沒了親人,從被陳郡逐出時,她便成了這天地間的伶仃客,從未想過會有親人。

師父是例外,裴行川是例外,今日之人是意外,尤其是他身後之人。

默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看著他的目光愈發覆雜,“你家裏人為什麽讓你來尋我?”

謝長意看著她,覺得她很是奇怪,卻不敢多問,只能歪著頭陳述著:“趙王讓我來給你送第二份禮,希望你滿意。”

裴行川才至天機堂,便聽見這樣一句,想起昨夜之事,神情驟然沈了下來,一個殘忍而瘋狂的想法在他心中滋長。

這是第二份禮,前有兇殺在前,今日這一禮怎會沒別的意思,可趙王為什麽派個小孩上門來?

讓弟子將謝長意帶去安排後,謝雲生看向裴行川,神情幽寂,“我記得我同你說過,回到千機門,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回憶著方才那個小孩的面貌,裴行川神情微變,“他是陳郡謝家人,那你”

謝雲生看著他,緩緩道:“我亦出自陳郡謝氏,本名謝萊,當朝博士祭酒是我伯父。”

瞧著她的神情,回憶著往昔她的所有反常舉動,那些傷悲淒清的話,對冥羅山之事的熟知。

怎會有世家女在江湖上如此流落,那時候她才那麽小啊,一個讓他心口有略微發苦的念頭驟然萌生。

她似是看出他的想法,平靜笑道:“沒錯,我是被家族拋棄之人。”

“我被拋棄,是因為我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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