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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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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現

不過眼睫垂掀間, 四野便染上了墨色。入口徹底封上後,再無一絲光亮洩入。

身前忽然漫出幽光,似被紗幔遮住的燭火, 謝雲生詫異低頭,終於發現了微光的來源,伸手從衣襟中將那串瓔珞拉出,青藍交織的光芒瞬間映亮了窄長的甬道。

外面發生了什麽, 她一直都是知道的,也有機會在崖石坍塌前出去,可是她不能出去。林幽年點燃了火藥, 她被他推進來後看見了一條窄長向下的甬道, 山中不會無緣無故出現洞穴, 她相信越氏寶樓就在前方。

外頭的聲音, 她自然也聽到了,說不動容是假的。至親尚且會因幾句沒有憑據的話斷絕親緣往來,會在大難來臨時獨自奔逃,可他卻固執地, 沒有一絲遲疑地留了下來。

他的那一句話深深刻在了她腦海裏,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讓她這顆沈寂了許久的心猛烈跳動起來,竟想不顧一切地沖出去, 走到他面前告訴他,她沒事。

可是理智將她的步子生生定在了荒頹的山中,她有事情要做,她要尋越氏寶樓, 無論樓裏有什麽,她都要毀掉它。

不知走了多久, 只覺得這甬道漫長得很,時上時下,忽左忽右,說是九曲回轉也不為過,只有頸上瓔珞的光指引著她,陪伴著她。

她緊緊抓著瓔珞上的隨珠,不由去擔心他有沒有受傷,既為他的留下而感動,又恐亂石傷了他,這樣矛盾的心理讓她的思緒有幾分渙散,險些昏睡過去。

甬道空氣稀薄,她必須保持清醒,搖了搖頭拋去所有覆雜的心緒,全神貫註地走著,約莫又走了兩個時辰,遠處才傳來光亮。

光亮從細小的一束變為巨大的光團,走近去看,才發現這是一道拱門,門上鑲嵌著一顆巨大的珠子,同她頸上的隨珠有些相像,卻更明亮,宛如一輪皓月。

珠子似是隨意往石臺上一放,稍擡手便能取下來,可明眼人都瞧出這是陷阱,一旦取了珠子,不知會降臨什麽危險。

謝雲生退後幾步,用內力推開拱門,入目是一座數十丈高的木樓,金碧熒煌,珠輝玉映,分明沒有燭火,卻亮如白晝。書卷跟玉石間落於每一層,襯得樓內陰陽交接愈發明顯。木乃陰沈木,柱上雕著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獸以及二十八星宿,所有柱子齊整地埋入地底縱深處。

樓中央懸著一面半人高的玉璧,藻井上的珠光穿過它,在白玉臺上投落一片斑駁光影。

瞧著那熟悉的光影,謝雲生疾步上前,竟看見了兩排卦象,

首先是乾卦,隨後是鼎卦,再是坎卦,坎卦後接坤卦,至此處是後克前的關系,坤後卻變為兌卦,乃前生後,兌後又接離卦,離卦後接節卦,又恢覆了後克前的關系。

然而下一排的卦卻模糊不清,即便是她擡手推了推玉璧,也未映出完整的卦來,只能依稀辨出後頭幾個卦是離卦,艮卦以及蹇卦。最後一卦被玉璧上的游龍遮住中央,無法確認是蒙卦還是革卦。

看著這些卦象,謝雲生有一瞬的茫然,明白這也許就是世人傳言的國運,可是這些卦象究竟在說什麽,她並不懂,卻知最後那幾卦是關鍵。

若是最後兩卦是重點……謝雲生猛地打了個寒顫,以卦配國,先帝曾定本朝德運為金,即為金德,蹇卦居兌宮,兌為金,所以蹇卦為當下。

最後一卦已現雛形,國運豈不是要到頭了。

謝雲生被自己這個猜想驚出一身冷汗,跪坐在地上看了許久的卦,試圖推翻自己的理論,然而她每將一朝配上卦,心便涼一寸。

後克前為取代,前生後為賡續。

所以最後一卦究竟是蒙還是革?

不待她細想,頂上玉璧緩緩移動,卦也逐漸隱去,只留下光潔平整的玉臺,潤玉生輝,暖意襲來。謝雲生擡頭看去,竟發現整座樓被不知何處來的火焰席卷,那些未曾示人的書卷悉數化為灰燼,從上頭飄灑而下。

四方的樓柱也開始坍塌,四獸的頭顱直直朝地上砸去,那玉璧也似離了弦,轟然倒下,藻井上篆刻的河洛也開始破裂,懸珠紛紛墜落。

這座天下聞名,萬人覬覦的寶樓只在人前展現了一刻鐘便開始崩毀,而她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出樓的地方,只能原路返回。

然而寶樓要塌,甬道也開始陷落,不時砸下土石,她只能用盡全力折返。可甬道狹窄,傘無法打開,碎石生生砸在她身上。

不知跑了多久,渾身都被砸出了傷,她妄圖用遁雲傘破開頭頂的土層,然而土太厚,不知上頭究竟是什麽,試了多次都果。

驟然回憶起那個有進無出的斷語,眼前浮現外頭那人含笑的面容,謝雲生心頭升起一抹悲涼與不甘。

悲世事早定,難以扭轉。不甘心有掛念,卻要深埋地底。

人或許在瀕臨死亡時會想起很多往事,從出生到徹底閉眼間經歷的所有事,回憶所有的苦難跟歡欣,會痛恨惡人沒遭報應,發誓來世討債,會不舍親朋,遺憾未能見到想見之人最後一面。

前者,在她個人之事上,經過諸葛同真的教導,她早已釋然t,不厭憎任何人,也不怨恨任何人;寒山那一事上,她需要為千機門弟子討一個公道。後者,她發現她無法釋然,很想再見他最後一面,哪怕不說話,只是簡單見一面。

這股力量驅使著她哪怕渾身是傷,鮮血如註也要往出跑,瓔珞始終指引著她的方向,讓她避開坑陷以及攔路巨石。

可是土石塌陷的太快,即便留出狹窄的路來,她也沒有足夠的體力穿過去。

即將返回原處時,土石砸在她背上,腿上,將她整個人砸到在地。

裴行川立在荒頹的土地上,鮮血順著他的雙手滑進袖中,又隨著他揮劍而潑灑在地上。

分明沒有雨,他的周遭卻是一片泥濘,紅土混著白石,如葬崗才拋下的草席。

隨著他不斷地揮劍,不停地用手刨土,他的手明明已經沒有知覺了,血肉淋漓卻動作敏捷,挖出的深坑也幾乎將他埋進去,從只露出半個身子,到露出蒼白的臉,最後只餘發頂。

隨著他最後一劍,他連發頂都露不出了。然而天公不作美,晴朗的天氣驟然落了雨,雨水打濕了土地,讓山石更滑,也讓他跪在了地上。

許久不見底,他渾身力量似乎都要洩走了,絕望地擡起頭,望著陰雲密布的天空,雙手合抱,做出禮敬神明的子午訣,喃喃乞求上蒼給她一線生機。

“她是一個好人,一個很好的人,雖還不是經典中記載的聖人模樣,卻是我的聖人,將我從地府帶到人間的聖人。聖人不仁,百姓為芻,她有仁,已渡我為人。”

“我難為神,非她之過。若是聖人命絕,我願替之。”

聖人不仁,百姓為芻。聖人有仁,萬民為神。

為芻易,成神難。一切皆是他的過,是他罪孽深重,牽連了她,所有罪孽禍患都該與她無關。

雨聲淅瀝,雨水劃過他的眉眼落到血肉模糊的手背上,混著鮮血逐漸沒入土裏,而那大雨緩緩隱去,只留下呼嘯而過的風,風如浪濤,卷起沙石跟林木,細沙迷了他的眼。

腦海中驟然湧出碧海連天的一招一式,碧海可連天,沙土是否也能連天?

就這這陣風,他握緊佩劍,氣沈丹田,由著體內真氣游走,片刻的沈默化作一股足以破山的劍勢。劍氣過處,沙石四散,連跌摔在地的松樹也被劍勢震出幾丈遠。

聽著頭頂的動靜,謝雲生緩緩醒了過來,而她前頭攔路的土石竟因這一劍破出一道口子來。她微側身子讓嶙石從背上滾下去,又費力地搬開砸在腿上的石頭,摸著遁雲傘站起,一傘頂開前面稀薄的土石,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地上,裴行川提著劍一次又一次地使出碧海連天,利用劍勢將石土翻起。地下,謝雲生用遁雲傘頂開攔路的石頭,透過那縫隙往外奔跑。

天色逐漸暗下,天邊只有幾縷霞彩,照著荒頹的廢山,隱約可從石壁上見到幾抹金色,卻又很快隱去。

隨著最後一次碧海連天的使出,裴行川在沙石飛揚中轟然倒地,氣力全失,卻聽前方傳來哐的一聲,似有紫電劈出。

他掀起沈重的眼皮看去,竟見一個滿身傷痕,衣衫襤褸的女子正費力地從石縫下往出爬。

他渾身一顫,拖著沈重的身軀起身,疾步朝她奔去,中途被亂石絆倒,讓他那白骨森森的手再添新傷,可他顧不得低頭,五臟六腑似在燃燒,驅使著他將她整個人抱起來。

可這股力量只持續了片刻,待他將她從土石下抱出時,他便精疲力竭地跌下去。

可即便是這樣,他的手臂也緊緊抱著她的腰肢,旋身往下,將她護在懷裏。

劫後餘生的感覺讓謝雲生有一瞬的呆滯,感受著他這不算溫暖,卻讓她心頭浮現暖意的懷抱,默了很久才回抱住他,將整顆腦袋貼在他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莫名的安心。

裴行川一怔,微微擡頭望著她那張泥灰遍布,略有血痕的臉,下意識伸手去擦她鼻尖的土,卻在伸出手時頓了下去,默默將手縮了回去。

然而她猛地坐起,一把抓住他的手,盯著那皮綻骨現的手望了很久,眼眸有些酸,沒有擡頭看他,只低聲問:“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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