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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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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比(二)

一枝春, 一枝春色化作囚籠,囚住難躲卻不能傷的人。

裴行川微垂眼簾,腦海中浮現習練此劍之時的畫面, 不禁在想,她教他一枝春是有意還是無意?

然而不待他細想,鑼聲已經響起,這一比終於結束了。看客們罵聲一片, 他絲毫不在意,下了擂臺之後才收劍入鞘,目光落於一處, 卻並沒有看到該立在那裏的人, 心中不禁忐忑起來。

她會不會聽到了?

這個想法一旦萌生, 他心中便湧出幾道異樣的情緒來。既怕她嫌惡他, 疏遠他,又隱隱有一抹亢奮。時至今日,他才確信自己對她的感情不是尋常師徒情,而是男女之間的傾慕與妄想占有, 從而廝守的情感。

他對她的感情是什麽時候變質的,他已想不起來了,只覺一切豁然明晰起來。那些莫名其妙的不悅、難以言說的心悸、同她觸碰時的緊張以及不時湧出的期待都找到了答案

那她呢,她是如何想的?

她雖聰慧, 沈穩,卻心思單純,連給男子脫衣擋風的事都能做出來,怕是連情愛是什麽都不懂, 就好像一張白紙。

白紙該聖潔如斯,可他卑劣地想將自己融進這張白紙裏, 永不分離。

這個想法一旦生出,他便迫切地想見到她,想知道她究竟對他是什麽想法。

走在喧鬧的人流中,他眼前浮現的是她的一顰一笑,是她看到他笑時微怔一瞬,隨後回避的目光;是她與他觸碰時面上升起的霞光,是他握住她的手時,她渾身的僵硬;是他呼吸噴到她臉上時,她那一瞬的顫栗。

她定然是對他有情的,不然不會有那般與他相似的反應,只是她不懂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就如曾經的他一樣。

他加快步子走到涼亭邊,在亭子後的小潭邊找到了她,她獨自一人坐在石板上,青綠色的衣衫幾乎帶著她沁進漫山春色中,烏發垂在身側,隨風挽出幾縷雅致的雲結,如玉的面龐上覆著一層淡淡的愁緒。

他立在涼亭邊靜靜看著她,她察覺到人來轉過頭來,與他目光相對,神情有些許覆雜,卻是道:“我方才好像看到你受傷了,上過藥了嗎?”

他一怔,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右臂,玄黑色的衣衫裂成幾道深口,白色裏衣也不能幸免,沾著鮮血淋漓的皮肉,幾乎撥不開了。

“過來,我給你上藥。”

她如以往一樣平靜,讓他心中惴惴難安,實在摸不透她在想什麽。

在她身邊坐下後,她擡手微微拉了拉他傷口邊的衣衫,見他皺眉,便頓下問:“痛嗎?”

他道:“有一點。”

“既然知道痛,為何還要分心?”

他猛地偏頭,靜靜看著她,看得她有幾分不自然地偏過頭去,這才回道:“不管是誰聽到這樣的話,都會分心。”

她默了默準備開口,卻被他打斷,“你別告訴我你不會。t”

她啞然,過了片刻還是道:“我就是不會。”

他扯了扯唇角,笑得嘲諷,微微傾身,左臂撐在她身側的嶙石上,將她整個人圈入自己的陰影之下,聲音微涼,“謝雲生,能在這種時候保持平靜的人沒有心,你敢說你沒心嗎?”

對上他那雙放肆,桀驁,侵略十足的眸光,她呼吸微滯,擡手欲推開他,卻紋絲不動,只能道:“還要不要上藥?”

他輕哂一聲,並未回答,只固執地問道:“你敢說你沒心嗎?”

因為擂臺上的那句話,她的心其實已經亂了,仿徨無措,甚至有幾分心悸,如今又被他這樣逼問,她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道:“我現在不想說話,你不要問我。”

他看著她,見她眉眼間略有倦色,微嘆一聲,收臂坐穩,在她上藥時道:“我不問你了,等你想說的時候,我再來聽。但是有些話,我想說。”

他話音一轉,黑眸中映出她的倒影,笑意疏狂,“關寧婉說得不錯,我就是喜歡你。”

本就是在刻意回避這一事,被他這樣直白地挑開,她脖頸連帶著耳側一陣灼燒之感,心跳亦是快了好幾倍,努力調轉真氣調節都無濟於事,幾欲張口,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瞧著她這模樣,他心口也像是被羽毛撓了一樣,聲音都啞了幾分,“你不想說話,便別說了,聽我說就好。”

她終於擠出聲音,好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裴行川,我不想聽到你的聲音,你不要再開口了。”

他啞然失笑,“那要不要我再消失在你面前?”

她感覺她的腦海中似是在被陣陣狂風席卷,根本沒法去思考,木然點頭。

他笑意斂去,眼底劃過些許落寞,緩緩轉過身去,低聲道:“我太累了,走不動了,就坐一會兒,只坐一會兒,不會發出聲音擾你的。”

一陣涼風吹來,她的思緒逐漸清醒,盯著他那孤寂的背影,默了很久,忽然問:“什麽是喜歡?”

他一怔,迅速轉過身來,與她目光相對,用著最平靜,最和緩的語調重覆著自己的感受,“想靠近她,想了解她,想讓她開心,喜歡跟她相處,會被她牽動心緒,難以容忍任何人詆毀她,想……永遠跟她在一起。”

她靜靜聽著,表情變化幅度極小,讓他根本讀不出她的內心想法,越發忐忑起來,剛想開口忽然聽到一陣鳴鑼聲,以及兩個無比熟悉的名字。

他微微閉眼,壓下所有繁雜的心緒,站起身來,與她一同走過涼亭,走過寬敞的草地,停在擂臺邊。

謝雲生三字一出來,整個胥泰山頓時都沸騰了,所有人都往擂臺邊湧來,連那幾個掌門都不例外。

他們好奇什麽樣的人會將野心直白的掛在身上,不加一絲遮掩。想當四方會舵主的人太多,卻沒有大門大派的第一人參加大比,皆是派手下弟子參加,一是擔心判官索命,二則是為了維持淡泊中正的好名聲。當然也是無比好奇這個傳聞中殺人無形的人功夫究竟如何。

鑼鼓聲徹底歇去時,擂臺邊已圍得水洩不通,裏三層外三層,烏泱泱一片。

四方會弟子查驗武器時,謝雲生直接將遁雲傘交出,赤手空拳走上擂臺,眾人愕然四望,卻尋不到答案,以為要見證什麽曠世奇事,本就激盎的心緒瞬間堆成了火球,然而當他們看到那個名叫林幽年的文弱書生時,火球驟然開裂,成了一片廢墟。

還是有人說:“這不是謝雲生真正的對手,只是一個練手的,謝雲生的對手是冥羅山排名第二的殺手,紫衣仙。”

眾人的興致再次提起來,捂著胸腹長舒一口氣,然而謝雲生一上擂臺便道:“我認輸。”

終於有人沒忍住罵了出來,“謝雲生,你在放什麽狗屁,大家都來看你,你竟然一上來就認輸,既然不想打,那報名做什麽!”

擂臺下的裴行川微微蹙眉,長指一曲一直,拇指大小的碎石擲向說話人的膝窩。人群擁擠,倒一人便是倒一片人,人影錯雜,灰塵四起,再無叫罵之聲。

在擂臺邊站著的弟子準備敲鑼時,一道人影倏然落在擂臺上,竟是本該在下一場出現的紫衣仙。

對於紫衣仙的到來,謝雲生是意外的,不由皺起了眉頭,“這一場與你無關,你來做什麽?”

紫衣仙抱臂立著,神情慵懶,“既然我的對手在你們之間,那麽我來看看,不可以嗎?”

敲鑼的弟子也是詫異得很,“在這一場決出你的對手不錯,只是你畢竟不屬於這一場,還是趕緊下去吧。”

紫衣仙卻道:“既然是決出我的對手,我為何不能來,我就看看不行嗎?”

這把敲鑼的弟子問住了,急忙去請示衛賀寧,衛賀寧沈思片刻,“罷了,你要來看便看吧,只是不可插手此次擂臺,只能跟平常人一樣觀賽,你同意嗎?”

紫衣仙點頭,步子卻絲毫不動,在衛賀寧不悅的神情中道:“我就站在擂臺上。放心,他們動手,我會避讓的,絕對不會打擾到他們。”

“根本沒有這樣的規矩,你若是再不下去,此次大比,便別參加了。”衛賀寧本就見不得冥羅山的殺手,方才那幾句話已是他最後的底線了。

然而紫衣仙並不領情,微擡下顎,笑得張狂,“我非要站在這裏。我自己的對手,若是我都沒法近距離看,那旁人憑什麽看?若是你執意趕我下去,那麽這個擂臺,今日便別想啟動。”

衛賀寧氣得鼻孔翕動,拂袖轉身,“來人,把她給我趕下去!”

可這些弟子哪裏是紫衣仙的對手,一條紫綾甩下,紛紛被掀翻在地。

看著紫衣仙反常的舉動,裴行川面色沈郁,幾乎想也不想便拔劍上前,可謝雲生動作更快,翻手便是一掌拍出,紫衣仙一時不察,險些跌下擂臺,卻旋身一轉,離謝雲生更近了,穩健地立在擂臺中央。

裴行川雙拳緊捏,若是再耽擱下去,那個藥針就該發作了,若是紫衣仙平白無故倒在擂臺上,那麽他們的部署將功虧一簣。

謝雲生打量著紫衣仙的神情,見她笑意如舊,眉目間卻坦然至極,似是抱著一種莫大的決心立在此處。

她直覺紫衣仙要在擂臺上做出不同尋常的事,因此翻手一震,隔空取來遁雲劍,提著劍朝紫衣仙劈去。林幽年也意外得很,來不及細想,握著匕首朝紫衣仙刺去。

紫衣仙被雙面夾擊,自然是該挑薄弱的一方下手,可她不走尋常路,張開雙手拍在擂臺上,淩空而起,踢翻了擂臺邊的紅綢,紅綢翻飛,混著紫綢在擂臺上飛舞。

她身形翩躚,如一只靈巧的蝶穿梭在擂臺上,似乎是在用軀殼編織一個鎖住擂臺的大網,即便是挨了謝雲生的一劍也毫不退縮。

謝雲生心中疑慮更甚,強烈的危機感迫使她動作更快,幾乎是一劍洞穿紫衣仙的手臂,疾步將紫衣仙推至擂臺邊緣。

然而紫衣仙似是不知痛般,迎著謝雲生的劍向前撲去。

謝雲生急忙收劍,厲聲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紫衣仙唇畔已滲出血來,想起晨起時那人傳來的話,笑意漸深,笑容卻帶著一絲苦澀與蒼涼,“你還看不出來嗎?我要在這個擂臺上殺死你。”

在這個擂臺上挑事對她有什麽好處。她的瘋狂舉動令謝雲生疑惑極了,心道莫不是他們的計劃被她發現了,可若是發現了,當排出那枚針才是,為何要跑到擂臺上送死?

紫衣仙瞧著謝雲生的神情,燦然一笑,“你很快就會明白了。”

腰部忽然刺痛,她茫然低頭,這才發現林幽年已將那枚匕首捅入了她腰間,她眉頭緊皺,卻是笑了,“現在該我了。”

林幽年眉頭一蹙,連忙收手後退,卻發現紫衣仙根本不是要殺他,而是拔出劍朝謝雲生捅去。

謝雲生揮劍擋去,紫衣仙被這道劍氣震的砸在石臺上,吐出一口鮮血來,卻仍是笑著,聲音緩緩:“謝雲生,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說罷一把匕首擲出,匕首被她的內力推動,似有千鈞之力,謝雲生橫劍擋開,匕首調轉方向,朝紫衣仙刺去,紫衣仙分毫不退,在匕首刺中心口時猛地一掌拍出,飄在擂臺上綢子悉數落下,謝雲生兩劍出去,綢子成了碎片。

忽聽一聲驚呼:“紫衣仙死了!你們快看,她背後有字!”

紫t衣仙的異常之舉很快被眾人拋之腦後,因為他們都驚恐地望著紫衣仙後背的兩列大字——紅塵幾人清如許,判官一筆定生死。

“紫衣仙方才來的時候,背後是沒字的,可是死了後背後突然出了字,而且這字與那個判官的筆跡一樣!”

又是一道聲音落下,如驚雷般刺中眾人的心,令眾人惶惶難安,不禁道:“這判官莫不是就在擂臺上!”

事發突然,裴行川首先便是搜尋那第一個開口的人,可是人群嘈雜,那個喊出紫衣仙身故,背後有字的人如水入江海,蹤跡全無。

衛賀寧盯著紫衣仙的屍體,眉頭緊擰,知道英雄會舉辦不下去了,便道:“突發情況,驚擾大家了,大家請先回去休息,衛某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眾人竊竊私語,知道英雄會徹底沒了,不甘心與驚懼一並湧在心頭,只能低頭離去,卻有人大聲道:“判官就在擂臺上,四方會準備如何處置這屢次行兇的人?”

擂臺上就三個人,死了一個人,剩下的兩個人自然不清白了。

可明眼人都瞧出此事有貓膩,判官怎會自爆身份殺人,然而在這種時候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衛賀寧不耐煩地擺手,“放心吧,舵主與衛某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的。”

說罷朝身邊的人使一個眼色,那弟子連忙上擂臺去,雖是持劍對著謝雲生跟林幽年,態度卻溫和得很,“擂臺上驚現判官索命,只能委屈二位隨我們一道去刑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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