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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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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賭

昨夜雨聲瀟瀟, 洗過綿綿群山,掃過茫茫四野,第二日的天明朗湛凈。胥泰山頂爬了一輪紅日, 束束金光灑下,山巒倒似掛上了流光,混著山霧,如夢似幻。

穿過高敞敦樸的山門, 沿著切割兩岸草藥的山道往內走一裏路便是英雄會的擂臺。草英齊整地往石臺邊一立,稍有風來,便如羽毛般往南面的柏樹下傾倒, 草風打的那茶水的霧氣繚繞著漫入谷地。

隨著一聲鳴鑼, 這讓江湖人踮麻了腳, 望直了眼的英雄會終於召開了。

英雄會分東西兩個擂臺, 兩方擂臺同時進行,共有一百二十局,擂臺的勝人根據取勝用時長短排名,前十名入決賽角逐最終英雄。原是有三百六十局的, 三百六縮減至一百二,其餘人順次排上,這便是初賽了,只是辰時在山門前便結束了。

辰時山門關閉, 沒趕來的人自然就進不去了,足足擋下四百多人。誰能想到,英雄會的初賽竟以這樣草率簡單的方式結束了,毫無征兆, 毫無章法。

謝雲生與裴行川立在石階上,眼睜睜看著兩側弟子拔劍橫在山門前, 阻斷進山人的步伐。

慢悠悠吃著饅頭,踱著碎步的元白始就這樣跟著其他人一起被擋在了山門外頭。最後一口饅頭咽下,他心滿意足地擡眼,看著幢幢人影,笑容僵在了臉上,目光穿過喊天罵地的人群落到山門後頭。

謝雲生對他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裴行川將一口沒動的饅頭扔給他,笑意疏懶,說不清是幸災樂禍還是惋惜,“山路漫長,你也太不幸了,慢慢熬吧。”

這哪裏是不幸,元白始狠狠嚼了一口裴行川丟出來的饅頭,想起方才那一幕,他們一起出門,眼見著要到了山門前,他們跟腦子進水了一樣,不走寬闊的正路,運起輕功跟做賊一樣穿過鐵籬寨入山了,獨留他一人慢悠悠往山門口晃。

誰知還沒到山門,就差了約莫二十步的距離,山門突然關了!

在一眾哀怨目光的襲擊下,那弟子解釋說這是初賽。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眾人險些眼一黑跪在了地上,這初賽哪來的,何時通知過,何時擬定的?

似是早知道他們要不甘心,會發難,那衛堂主竟是大步走了過來,親自坐鎮山門,布袍一翻,大刀往土裏一定,誰還敢放肆。

山門前逐漸清靜了下來,只留幾個不死心的人立著,衛堂主鋒利的眸光中蕩出一抹笑,語氣和善,話卻讓人咬牙。

“胥泰山確實有靈氣,草藥苗子竄的快得很,你們在此處晨練是好事,口渴了就吩咐他們,茶水管夠。”

擡手指了指山門前的弟子,拎著大刀便上了石階,逐漸消失在山道上。

是不可能有轉機了,謝雲生與裴行t川只能轉身離去,餘光一瞥,望見一個熟悉的人,立時回頭,順著男子的目光穿過山門西側的石欄,目光陡然一凝。

奢貴雅致的馬車緩緩停下,婢子將錦簾掀開,從中走出一個身穿紫碧紗紋雙裙,腰佩同色蓮玉的端麗女子。

林幽年望見此人也是一楞,“王娘子?”

王華宜微微頷首,緩步走到石欄邊,笑道:“大比在即,你傷未痊愈,又騎馬走了半個時辰,兄長擔心你的傷口裂開,便讓我帶著醫匠來看看你。”

說罷,王華宜微曲手腕,從馬車後頭走來一個背著藥箱的老人,老人對著王華宜彎脊一禮,隨後走到林幽年身邊,為他號脈,號完脈後說無事,該給傷口上藥了。

門口的弟子不會放人進去,人若要出來倒是可以,只是不可以再進,場面頓時僵持下來,謝雲生走過來道:“只是治個傷,給他片刻時間便是,左右我們都看著,也不會出什麽事。”

弟子們是曉得謝雲生身份的,也知道她與舵主,堂主有些交情,便揮了揮手讓人出去,“半刻鐘內必須回來,不然便別想進了。”

王華宜看向謝雲生,笑容溫婉,“多謝雲生阿姊。”

說罷吩咐婢子拿了銀子分給守門的弟子,守門哪見過這麽多銀子,幾乎移不開眼,像模像樣地推了一會兒才收進衣袖裏。

見著林幽年坐到樹蔭下脫了衣衫,裴行川道:“走吧。”

謝雲生點頭,與裴行川並肩走在逐漸狹窄的山道上。

林幽年微掀眼簾,眸光定於一處,默了片刻垂下眼簾,問道:“好了嗎?”

擂臺已經開始,兩邊擂臺下都烏泱泱圍了好些人,而那南邊的樹蔭下坐著各派的掌門,均飲著茶靜靜看著擂臺。東邊擂臺是毒三娘與雷什寺的弟子,西邊擂臺是四方會與淩波派的弟子。

東邊擂臺結束得快,毒三娘勝。西邊耗了一會兒才決出勝負,因為耗得久,所以每一個人身上都掛了紅,四方會的弟子以一個飛擡腿險勝。

到他們還要一會兒,謝雲生便走到樹蔭下尋了自己的座椅坐下,近旁的是萬虺宗的宗主,已是天命之年,眉發盡白,面上深褶重重,略顯渾濁的眸光泛著陰郁的光,見到她,扯唇一笑,意味深長道:“多少年未見謝門主上過擂臺,怎麽,對這英雄會也有興致?”

謝雲生也笑:“是啊,江湖上誰人對著英雄會沒有興趣。”

望見朝這邊走來的毒三娘,謝雲生真誠誇讚道:“邱宗主教養了一些好徒兒,彈指之間便取了擂臺首勝,想來定能在此次大比上取得好成績。”

邱宗主微怔,默了一瞬才笑:“謝門主謬讚,我看謝門主的徒兒才是人中龍鳳。”

裴行川抱著劍站在一旁百無聊賴地聽著,只覺無趣極了,索性膝一彎坐到樹下的嶙石上假寐。

毒三娘瞥他一眼,在不遠處尋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朝毒七公揮了揮手,兩人坐在一起討論起今日參賽之人。

二人說著說著,目光向裴行川投來,然後落到謝雲生身上,面色俱是有些覆雜,甚至有幾分哀怨。

裴行川覺得他們聒噪得很,撩起眼簾道:“既然已經知道自己得不了第一,還在這聊個什麽勁。”

擂臺上自然聽不見這句話,近處的掌門宗主什麽的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紛紛轉過頭來,倒是未去為難裴行川,而是看向謝雲生,“千機門的弟子都厲害得很啊。”

謝雲生怎會聽不出他們的陰陽怪氣,可她絲毫不在意,淡聲道:“諸位掌門好眼光,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千機門弟子自然都是人傑。”

雷什寺向來與千機門不對付,雷什寺禁止弟子沾蔔算之術,對術士深惡痛絕,認為術士盡是些招搖撞騙之徒。諸葛同真在世時,每遇雷什寺的住持都要被其逮住打一架,此次雷什寺來的僧人自然也看謝雲生不慣,笑意雖是如常,話卻尖銳得很。

“都說謝門主精通蔔算之術,貧僧想向謝門主求一卦,就看此次我雷什寺的名次,謝門主可敢應?”

謝雲生不喜被人挑釁,聞聲便想拒絕,但轉念一想,雷什寺這些和尚素來瞧不起千機門,能搓搓他們的銳氣,讓他們轉變思想也是好事,便道:“自然可以。”

那智了和尚卻道:“你師父從不為我們占卦,你為何會同意?”

裴行川上下打量著那和尚,譏嘲一笑,“是你求卦在先,我師父應了,你又來問為何要同意,腦子莫不是被驢踢了?”

智了面色一變,然而裴行川更過分的話在後頭。

“都說禿驢禿驢,原來是這樣來的啊,你們得這二字也不冤。”

聽見這話,謝雲生眉頭微擰,瞥裴行川一眼,“慎言,誰教的你這些歪話,以後不許說了。”

被這麽一訓,裴行川也不惱,雙臂一疊,往身子後頭的樹幹上一靠,微擡下顎,搭垂著眼簾,漫不經心道:“智了和尚,我師父不僅修心還修口。你比起她,差太多了,還是多念念你們的什麽心經,楞嚴經,金剛經吧。”

智了氣得夠嗆,卻不得不承認裴行川說得不錯,拂袖起身,也顧不得住持說過的不能蔔算之言,道:“謝門主,我今日就跟你賭一賭,若是你算錯了,以後你,甚至是千機門弟子都不能以蔔卦為生,謀取不義之財,你可敢應?”

聽見不義之財四字,謝雲生微微挑眉,裴行川本是想著不再發一言,聞此是忍也忍不住了,刺詰道:“不義之財,若是千機門弟子賺的是不義之財,那千機門早都富可敵國了,怎會是屋頂漏雨,衣裳破洞的窮酸樣?智了和尚,我看你當真是枉為佛門弟子。”

謝雲生眼角抽了抽,神情頗有些一言難盡。

千機門是窮不假,倒也不至於屋頂漏雨,衣衫破洞吧。

況且,這說出去多丟人啊。

為了防止裴行川口中又說出什麽讓人丟臉的話,謝雲生放下三枚銅錢,“那邊請智了師傅搖一卦吧。”

智了帶著氣,握著銅錢的指骨幾乎泛白,謝雲生心疼銅錢,便道:“罷了,我來搖吧。”

智了眉頭一擰,顯然並不相信,“我的事,你搖卦就能問出來?”

謝雲生不欲解釋,只點了點頭。

卦象出來後,一旁的掌門都圍過來看,顯然都對那個結果期待得很,誰知謝雲生伸出皓白的手,一臉正經道:“卦師解卦是要收錢的,你們誰給一下?”

一席話出,諸位掌門一退幾丈遠,“可不是我們的事,我們只是圍觀。”

邱宗主瞧了瞧眾人,唇畔勾起笑來,“是啊,我們圍觀,那就當事人出銀子唄。智了和尚,你不會想跑卦吧?”

方才說了不可因卦取財,如今謝雲生一張口就要銀子,智了氣得很,然而這些人竟都等著他出銀子。他也明白邱宗主等人根本不是想幫誰,只是純粹地看熱鬧不嫌事大。

然而他的話既已出來,便是要徹底斷了千機門的念想,想來住持也不會怪他,便丟出一枚碎銀,“給。”

謝雲生並沒有接,在智了的怒意即將侵面時道:“太多了,這件事雖是你起的頭,可我也好奇,你只用出一錢就夠了。”

一錢買一卦,可真是非常劃算,眾人不免動容,然而當謝雲生解了卦後,他們想湊熱鬧卻湊不上了。

謝雲生道:“應爻休囚,發動化空。應爻的地支為醜,落入九宮的艮宮,根據河圖洛書,先天卦以及後天卦的取數,艮宮納五、八、七、十之數,又應爻為陰爻,因此本次大比,貴寺應是以第十名的成績入決賽。”

智了先是一楞,後冷哼一聲道:“此次大比參與的門派雖多,可大宗就那麽幾個,我雷什寺怎會擦線入決賽?我看你的卦根本就不準。”

被這麽質疑,謝雲生也不惱,只道:“我收了卦金,也為你解了卦,要怎麽想隨你。”

邱宗主聽得興致濃厚,哈笑一聲道:“馬上就見分曉了,智了和尚倒也不必生氣。不過老夫倒是好奇。”

邱宗主話音一轉,看向謝雲生,“方才智了和尚說你若是算錯了,以後千機門便不能再算卦。這可是絕人飯碗的大事啊,謝門主,你當真如此寬宏,毫不介意嗎?”

謝雲生詫異道:“我是介意啊,可邱宗主究竟想說什麽?”

也知曉她的性子了,邱宗主便道:“既是t賭,那該有來有往才是。若是智了和尚輸了,謝門主難道就對他沒有要求嗎?”

謝雲生搖頭,“自現不明,自是不彰,自伐無功,自矜不長。我本就不該因為旁人不信我而急於證明對錯,既已錯了一次為何還要再錯?”

邱宗主一楞,“做人就是要爭口氣啊,連這口氣都不爭了,這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謝雲生搖頭,“活著才不是為了爭氣,爭一次氣便要爭一輩子,常沈苦海,沒有必要。”

“不對。”邱宗主搖頭,“你這丫頭毫無鬥志可不行,天下人傑輩出,若是人人都是你這般思想,那國將無能臣,世將無才子,武林則無高手,如此可就是大錯了。”

謝雲生仍是搖頭,卻不打算再與他言語下去,起身便要離去。

誰知邱宗主追上來,“謝門主,話還沒說完呢,你怎就要走了?”

裴行川覺得好笑得很,抱著劍走到邱宗主面前,攔住他的去路,在他著急忙慌,不說服謝雲生不甘心的神情中幽幽道:“善者不辯,辯者不善。時至今日,我終於有了點老莊的智慧,多謝。”

邱宗主雲天霧地,心道謝雲生可是一門之主,在江湖上影響力那麽大,若是她一直如此,定會誤人子弟啊,誰知裴行川又道:“邱宗主,你當真一點悟性都沒有。”

說罷輕嘖一聲,衣衫翩飛,瀟灑離去,端的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而他則是那個被高人瞧不上的凡夫,頓時火冒三丈,“你們千機門怎麽回事,一個個的都要飄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仙呢,我看就是一群罩了布的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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