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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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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童子

謝雲生直奔劉府, 然而劉聽夏並未在府中,謝雲生欲離去時,婢子卻道:“本來女郎就是要去尋娘子的, 可是莊子上的小郎君病重,只能過去照看著,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不過女郎吩咐了,若是娘子來了, 讓我直接領您過去。”

謝雲生道:“也好。”

馬車一路往莊子上行去,望著外頭逐漸矮去屋宇跟林木,謝雲生問起這位小郎君。

“這應當便是府中的聞春小郎君了吧, 怎住在莊子上?”

婢子本是支支吾吾不敢t說, 思及謝雲生也不算旁人, 便小聲道:“小郎君出生的時候, 姨娘夢見一個面黑骨瘦的男子鉆進了她的肚子裏,而且小郎君出生的時候不哭也不鬧,就那樣直勾勾地坐著,小腳一蹬, 竟是隔著被子踹翻了燭臺!”

光是夢見個男人鉆進肚子裏就讓人膈應了,再有怪異舉動怕是會被人當成妖孽。

“誰說不是啊。”婢子絞著手道,面上爬滿了唏噓,“還有更瘆人的呢, 姨娘夢見的那個爬進她肚子裏的男人不是尋常人,同劉家有恩怨,很多人說此人是因京城的二爺有判錯案子沒了的。”

“所以這小郎君一出生就被丟在莊子上了,這姨娘很快也病故了。”

“是病故還是被杖斃?”

外頭傳來一道含著戲謔的聲音, 婢子瞬間捂緊了嘴,直說不知, 待看清掀簾之人的容貌後面色通紅,咬著唇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了。

裴行川往門上一靠,修長的手隨意搭在膝蓋上,狀似不經意道:“既是討債來的,劉聽夏為何要去照顧他?”

“自然是女郎好心,即便是瘸腿的貓路過,女郎看到都會給它包紮。更何況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想起那個和和氣氣,一出手就掐了人三寸的劉家娘子,裴行川勾唇笑了。

好不好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小公子不簡單。

一個人見人嫌的小孩能安然活到現在,還能讓備受家主重視的女兒放下所有夥計去照顧,當真是一樁趣事。

只可惜他連那不簡單之人一面都見不到。

到莊子上的時候,劉聞春正好昏睡過去,透過窗,只能看見枯瘦的身軀,傷痕累累的手臂。

引著二人到一處靜謐幹凈的屋內坐下後,劉聽夏歉疚道:“是我當日疏忽了,沒有挨個問過失蹤之人的名字,現下也不知哪兩人如何了。”

謝雲生道:“岳禮的父親跟蔡櫻?”

劉聽夏並不意外謝雲生知曉是誰,若是不知就不會來尋她了,點頭道:“確是這二人。那日數了是十三人,便將人都帶了回來,每人舀了些米給了些肉就讓回家了。誰知岳禮跟蔡思都找上來,說他們親人沒回去。”

“那二人呢?”裴行川問,“為何在地宮裏?”

劉聽夏搖頭,“問了他們,他們說出來打獵,不小心睡著了,醒來後便被關著了。”

謝雲生問:“可問過他們八字?”

劉聽夏更覺羞愧,說沒有,“當我知曉出了岔子後就想著去追回這二人,然而幼弟高熱不退,一直嘔血,我便火急火燎往這邊趕了。”

這一出偷梁換柱竟不知是何時做的,或者說這二人本就是被抓的人。

可蔡思跟岳禮誰才是老童子?

裴行川問:“岳禮跟蔡思呢?”

聽出他們的意思,劉聽夏心道她真的壞了事,可現在又走不開身,只能幹跺腳。

“我走得匆忙,沒留心他們。”

那婢子道:“好些時候沒見到他們了,應該回家去了吧。”

謝雲生只覺眉心跳個不停,叫上裴行川便往城裏趕,“我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先找到他們倆再說吧。”

還沒到城中,便見林幽年騎著馬沖出城門,火急火燎道:“出大事了,糧倉空了!”

糧倉一空,所有人都要餓肚子,不用狼九帶著人搶掠,自個兒倒是把自個兒餓死了。

裴行川問:“為何不封鎖城門?可有去查行蹤詭異之人,盜了這麽多糧,一時半會兒並不容易出去。”

一提到這,林幽年便打了個冷顫,“我們還是從縣尉那裏得知的消息,他知曉的時候,糧倉都涼的起冰碴了,估計早出城去了。”

“這老童子究竟想做什麽?”謝雲生看著灰蒙蒙的城墻,心頭湧出一個猜想,“會不會不是老童子幹的。”

裴行川默了默,道:“不管是誰做的,都會留下蛛絲馬跡。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糧食問題,本就缺糧,現在又空了糧倉,若是讓百姓知曉,城中怕是要亂了。這時候內部一亂,城外頭再鬧起來,才是大災。”

謝雲生長指一捏,取出銅錢便開始起卦。

“你在做什麽!”

裴行川擡手便想制止,卻被謝雲生揮手用內力擋開。

林幽年看不懂二人之間的彎繞,卻知糧食問題是大事,早點找回來,大家才能心安。

“裴行川,這便是你的不對了。蔔卦尋物再正常不過,民以食為天,糧食不尋回來,大家還有幾日好活?”

裴行川面色冷凝,五指緊攥,腳下一點便從馬上立起,拎著林幽年往地上一摔。

在林幽年吃痛的喊聲中道:“因果不虛,預知天意本就不該,凡是蔔算之人大多落得五弊三缺的下場,連聖人諸葛同真都不能幸免,不惑之年便去了,你覺得謝雲生有幾條命夠這一次次折損?”

“更何況,老童子能為姬元溪施展邪法,又豈會不懂蔔算之術?他盜糧食是假,引我們送死才是真!”

林幽年一怔,望著神情肅然,專心看卦的謝雲生久久說不出話來,眼瞳中數道情緒翻湧,到最後卻道:“可是百姓怎麽辦?讓他們都餓死嗎?我們隨時可以走,他們能走嗎?”

“我們也可以順藤摸瓜找到老童子,可要查多久才能尋到糧食?百姓們等得起嗎?若是可以,我願意為謝雲生承擔這窺探天意的業。”

“何況,謝雲生在你身上付出的還少嗎?她插手你的命運,介入你的因果,勢必會影響自身,但她可有一絲一毫的怨念?”

林幽年撐地立起,拍著衣袍上的灰土,再開口時已平靜很多。

“俠者,頂天立地,為天下計。為天下者,早已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諸葛同真是,陳西石是,謝雲生是。”

“而你,裴行川,必須是。”

裴行川只看著他,並不言語,渾身氣息盡數收斂,讓人瞧不出喜怒,只餘掀動的眼睫昭示他的生死。

林幽年擡手搭在他肩上,往日吊兒郎當盡數散去,鳳眸裏蘊著一團火焰,灼得裴行川只能轉頭,“你若是旁人,我管不著,可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我不願你一人越走越遠,也不願你受千夫所指。”

“所以,裴行川,你要為俠,要為世人稱讚,要青史留名!”

沈默看著二人的謝雲生終於開口,“在北邊,應當是在私人溝。”

去過的地方,謝雲生多少是熟悉的,因此卦象一出,瞬間便想到了那個危險的地方。

林幽年翻身上馬,“劉聽夏不在,調不動人,我去尋縣尉,會盡快帶人去支援你們。”

林幽年走後,寬廣的大道上只剩下謝雲生跟裴行川。

謝雲生道:“折損一點無妨,人總是要有點使命感的。就如讀書人想青史標名,帝王想開太平盛世,莊稼人希望麥子稻米賣出好價錢。”

“而我,謝雲生。”謝雲生微擡下顎,望著天邊飛鳥,語調輕緩:“本該謝別雲日,散於冥茫之間,有幸得遇師父,安然至今,當謝過雲霞日月照耀之恩,山川湖海供養之恩。”

盯著那張素凈美麗的容顏,裴行川下意識問:“你報天地之恩,那父母之恩呢?”

那雙平如湖水的眼眸瞬間起了漣漪,卻又很快覆歸平靜,看他時只有清淺的笑意:“若是要報父母之恩,我便不會出現在千機門。我無父無母,無夫君無孩子,五弊三缺,本就占了大半,還怕什麽呢?”

她這樣從容,他卻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痛色。

裴行川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她第一次使出蒼生盡時,他感知到的悲涼蕭索,縱然荒蕪盡頭有絲絲生機,可到底是怎樣的過往會帶來如此徹骨的悲涼。

他是一個看不到光芒的人,她是一個從荒寂中走出來的人。

結為師徒,莫名登對。

他不禁笑了,拽著韁繩,神情恣睢,“我們比一場如何,看誰先到私人溝。”

他笑容明朗,一掃往日譏誚,讓謝雲生也情不自禁彎了唇角,想起他才入千機門時挑戰她之事。

滿身戾氣的少年持劍立在她的屋頂上,隔著一樹青綠,笑意疏冷,“你看不上我這個徒弟,我又何嘗願意接受你這個師父。比一場如何,我勝了,你自此收起所有輕慢,好好做我師父。”

剛指導完弟子的她,本是一肚子火,聞此忍不住笑了:“好啊,那你輸了t,以後少出現在我面前,如何?”

“好啊。”他說。

清越的聲音逐漸與那日重合,少年鋒利的眉眼隱隱透出一抹溫意,言罷策馬遠去。

謝雲生並未驅馬追趕,而是如往常一般行在繁茂的林間,看著松墻掩住叢叢山花,心裏也添了幾分暖意。

他看出了她那稍縱即逝的落寞,卻沒有問下去,而是用這種笨拙的方法驅散她心頭的陰霾,哄她開心。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真誠的笑意變多了,對人對事也耐心了許多。

謝雲生忍不住擡頭,透過交纏的樹枝望著碧藍的天空。

無聲道,師父,徒兒也許真的可以做到那件事。

裴行川拉著韁繩停下,轉頭望去,不見那道青綠的身影,一時心中像缺了一塊,竟開始擔憂她是不是遇到了危險。

於是策馬便要回去,才走出幾步便望入謝雲生那雙似笑非笑的眼。

“徒兒,你這是做什麽?莫不是來尋師父了?”

“沒有。”他平靜偏過頭去,牽著馬便往林叢中去。

謝雲生知曉他這人不能輕易玩笑,否則便是撞了冰錐,直往人心口上戳。

穿過叢叢野草,風中涼意更重,拍到臉上,只覺寒意森森。

二人皆停了下來,相視一眼,不動聲色握住武器。

然而水聲潺潺,風聲陣陣,只見林木搖曳,不見別物影蹤。

“不對。”謝雲生忽然閉眸豎耳,在聽到一陣細微的聲音後縱馬遠去,裴行川雖不知何故,只能跟上。

走過莽莽叢林,行至一道瀑布前,謝雲生翻身下馬,裴行川擡眼望去,竟見清澈的潭中爬滿血紅。

循著鮮血望去,一個艱難爬行的身影映入眼簾。

矮小的身軀,微微歪斜的鬥笠,這不是老童子還能是誰!

二人眼中難掩驚愕,疾步走到老童子邊,他聽到動靜擡頭,面色一時之間覆雜極了,含憤帶恨,最後化作一抹淒愴的笑。

“你們來晚了,糧食被搶走了。”

這算什麽,螳螂捕蟬,黃雀把螳螂給吃了?

謝雲生彎腰,試圖將老童子給拉出來,卻見老童子擺手,“不必了,我活不了了。”

謝雲生不肯松手,然而他的半截身子斷了,上了岸又能如何。

見謝雲生如此,他不禁笑:“你還是那麽良善。”

說罷擡起血跡斑斑,露著白骨的手臂掀了鬥笠,露出一張稚嫩的臉,不過八九歲模樣,眼瞳卻是一派蒼寂。

裹著重重倦意的聲音響起,“是我,之前所有事情都是騙你們的。”

謝雲生只問:“姬元溪究竟是怎麽了?還有何人搶了糧食?”

他忍不住輕嗤一聲,“見到我,你倒是淡定。”

一柄劍忽然橫在他肩頭,他擡眼,只見一張冷俊的面容,忍不住笑:“你還是這麽大脾氣。”

聽見這熟稔的語氣,仿若長輩對晚輩,讓裴行川覺得不適極了,橫劍再近一寸,冷聲道:“回答問題。”

他終是沒有再玩笑,淡聲道:“姬元溪用了禁術窺探國運,遭到反噬,損了神智,五感漸失。他說他快死了,讓我秘密尋個地方將他埋了,可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怎能看著他死,便動用禁法想幫他避過死劫。然而”

說到這裏,他終是難保持平靜,恨意與不甘再次浮在心頭,聲音寒厲:“江夏明明是一個荒涼窮僻的地方,誰知你們來了。我一直在城中物色人選,一看到你們進城,我就感覺到了危險,如今看來,我的預感沒有錯!”

“本想暗中解決了你們,誰知劉聽夏藥倒了我,將我帶進劉家,你們也得了劉家的助力查得越來越深。知曉劉見冬跟山匪有勾結,也想除掉你們後,我便故意露出馬腳,他也上道,借此騙走劉吟秋,引你們來私人溝。可是你們實在命大,竟活著回來了,還徹底清楚了秘術內容。”

“不過無妨。”他再次笑了,“你們兩個皆是厄運纏身的人,而且均是十靈日生人,用你們祭陣想必會讓秘術更加有力量,所以我便故意放了餘澤成回去。果然,你們跟了上來。誰知誰知”

施展此邪術,十靈日生人需要十位,根據先前名冊,加上蔡櫻正是十位,然而蔡思之名是假,蔡櫻自然也不存在。

她還在想為何十靈日少了一人,原來他們中會出一個蔡櫻。

可岳禮的父親在何處?

老童子似乎瞧出她的疑問,卻不作答,幽幽道:“他沒死,放心吧。”

都到這步田地了,竟還不說實話,謝雲生嘆了聲,“你對姬元溪可真是忠心,可惜了。”

老童子驟然情緒翻湧,雙手死死抓著嶙石,即便血肉模糊了也不放手。

“姬元溪明明還有幾個月壽命的,究竟是誰殺了他!”

“我本以為是你……”

老童子忽然沈默了。

謝雲生輕嘆一聲,又問:“那你為何要殺劉見冬?”

聽此,老童子忽然古怪一笑,咯咯笑聲混著潺潺水聲,陰詭異常,而那雙黑圓的眸子緊緊盯著裴行川。

“說起來倒是一樁趣事,我確有嫁禍他之心,卻被他追上了,可他竟平靜站在那裏看著我殺人,不阻攔也不叫人。”

“若非我想將你們都除掉,他早已死在我手下!”

被戳穿一切,裴行川面色驟然沈了下來,長劍貼著老童子的脖頸,逼得老童子只能伸長脖頸。

老童子笑:“你緊張什麽,你只是見死不救罷了,又不是你殺的人。”

知曉裴行川對那對枉死的母子耿耿於懷,而劉見冬又是勾結山匪之人,他心存怨懟,乃人之常情,沒什麽好苛責的。

她擡手握住裴行川的手背,入手一片冰冷。

感覺到手背的暖意,裴行川倏然轉頭,卻聽謝雲生道:“上次在私人溝,我沒阻攔你殺山匪,是因為我知曉那是奸惡之人,放了他們只會危害一方。劉見冬亦是如此,他心狠手辣,為私利無視百姓性命,該殺。手持利刃之人是不可輕易殺人,可有些人不配活著。”

謝雲生語調緩緩,裴行川只覺心頭暖意重重,數日來壓在心頭的霧氣盡數消散,冷寂的面容和緩了幾分。

“我還在這呢。”老童子冷哼一聲,“謝雲生,你不想知道糧食被誰奪走了嗎?”

謝雲生看他一眼,平靜道:“山匪唄。”

“那你還這麽淡定!”老童子幾乎要爬出來,“你還不去殺了他們!”

新仇舊怨,老童子選擇了新仇。

謝雲生卻問:“來,先回答另一個問題。你本以為是我殺了姬元溪,為何又不那樣以為了,你發現了什麽?”

被謝雲生直白問出,老童子覺得肺都要被氣炸了,“你這人明明很有腦子,為何幾次三番掉入我的陷阱之中?”

謝雲生盤腿坐在地上,“你是說玄妙觀跟今日嗎?”

老童子點頭,然而謝雲生神情坦然道:“我不聰明的,若是聰明就不會來了。”

老童子氣得夠嗆,知曉跟她這人不能正常交流,便道:“狼九是蠻奴族人,潛藏在荊州只怕有所圖。荊州北接司州,東連揚州,西臨梁州,若是荊州出事,其他州亦難保全。”

“我把糧食一劫出他們便知曉了,一路尾隨於我,現在你們去追肯定追不到了。只怕城中還有內應。”

謝雲生點頭,卻問:“你的意思是狼九殺了姬元溪?”

老童子氣力衰微,拼著最後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一件血紅的衣衫,透過那交疊處,依稀可見是件白衣,襟口繡著蓮花。

裴行川一把抓起衣衫,“這是姬元溪的,怎會在你手裏?”

“狼九那賊子去偷元溪的屍體,沒有得手,便把這件帶字的衣衫盜了出來,想要廣宣天下,敗壞元溪的名聲,被我奮力搶了下來……這上面的字有問題……”

裴行川問:“什麽問題?”

老童子氣若游絲,聲音磕磕絆絆,“義渠……義渠”

“義渠,你是說義渠人?”

義渠這二字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裴行川聞此,只覺意外,然而老童子氣血上湧,潑灑而出,方才臉上的紅暈散去,聲音徹底湮滅在潺潺水聲中,只餘渙散的瞳孔,跟不甘不願的低吟,“有陰謀……域外賊子……殺了他們……不能讓他們臟了元溪的名聲……”

血肉模糊的手掌失了力氣,矮小的身軀跌入潭中,漸漸t沈底,只餘飄散的血花。

“義渠國早已滅國,姬元溪與他們有何幹系?”謝雲生喃喃道:“若真是義渠人殺的姬元溪,那此人武功當真厲害。”

能無聲無息殺了姬元溪,還沒有留下痕跡,確實不能小覷。

瞧見謝雲生沈思的模樣,裴行川道:“仙教的事留給他們自己解決,我們還是莫要插手了,尋越氏寶樓才是正事。”

謝雲生思慮片刻,終是點頭:“那便將此事告訴仙教弟子吧。”

裴行川微松一口氣,卻聽她道:“撈出他,埋了吧。他雖沒機會跟姬元溪葬在一起,沈在水中總是不好的。”

他眉頭蹙了蹙,終是沒說什麽,不大情願地脫掉外袍,往水下去。

誰知謝雲生一拂衣袖,水面頓時如炸開一般,無數水物湧出,自然包括老童子的屍身。

謝雲生旋開遁雲傘接住老童子,顯然是準備自行幫他處理身後事。

裴行川眉頭皺得死緊,一言不發地接過老童子的屍身。

謝雲生笑了:“也好,徒兒知道心疼師父了。”

一句話讓面色沈凝的裴行川面紅耳赤,急忙偏過頭去,“誰心疼你了。”

瞧著疾步遠去的身影,謝雲生心道,當真是少年性情,即便平日裏再穩重妥帖,也有羞赧的時候。

處理好老童子的後事後,裴行川額頭已爬滿了汗,雖無力跟謝雲生嗆聲,可那冰冷含譏的眼神還是精準被謝雲生捕捉到了。

“徒兒辛苦。”

謝雲生緩緩走到裴行川身前,拿起帕子為他擦拭。

他比她高半個頭,她只能踮起腳,有些累,她便道:“難得為師為你凈面,還不蹲下點。”

日光透過樹枝灑下,落在她白皙的臉上,素來平靜的眼眸夾著一縷嗔怒,不覆以往的清冷持重的模樣,竟讓他短暫失了神。

腰上驟然一巴掌,喚回他的神智,望見她那雙探究的目光,他抓起帕子偏過頭去。

“我自己來。”

不用她再踮著腳,她自然不會拒絕,反正心盡到了就好,於是她道:“好,記得把帕子洗了還我。”

僅此一言讓他翻湧不止的心猛然冷卻下來,他聲音幾乎夾著冰,“你嫌棄我。”

謝雲生一陣語塞,“你穿了別人衣裳不給人洗幹凈嗎?”

她理直氣壯的表情讓他心口發悶,直接丟給她,“你自己扔了便是。”

謝雲生長眸微瞇,“你是在教師父做事?”

這次該裴行川語塞了,只能走到她面前取下帕子,不冷不熱道:“知道了。”

他拿到帕子後,長指摩挲著帕子,忽然眼眸一沈,“你這帕子在用前沾水了?”

她點頭:“對啊,怎麽拭去你臉上的灰土。”

裴行川只覺頭皮發麻,語調維持鎮定,“你在哪沾的水?”

謝雲生誠懇指了一處,“那裏,放心,是在上游。”

她這般坦然,裴行川幾乎要嘔血,咬著牙道:“謝雲生,你當真是”

不待他說完話,她已經飛速躍到了馬上,青綠色的身影逐漸融入林中,只留下聲音,“徒兒,你快點,不要磨磨唧唧的。”

盯著手中的帕子,一想到方才被這張帕子擦過臉,裴行川只想作嘔,然而帕子扔不得,他也吐不出來,只能冷著臉上馬。

這一路,裴行川一刻沒有停歇,策馬狂奔,顯然是藏了極大的怒火。

然而謝雲生早沒影了,來時分明敗給了他,回去時,他卻追都追不上,一種難言的挫敗湧上心頭,竟沖淡了他心頭彌漫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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