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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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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象

裴行川旋身踢開刀劍, 在長刀再次湧來時,拎著小童飛身而起,單足立在山匪的刀鋒上, 貫有內力的一腳踏下,刀鋒猛顫,瞬間碎裂,山匪們被震出幾丈遠。

不待他松口氣, 兩面斧迎面劈來,仿若山岳斜坍,裴行川橫劍身前, 微曲雙腿才能立穩。

餘光瞥見一枚浸在血雨中的石子, 不過青棗大小, 被他揮腿震起時, 卻有穿山破石之力,讓狼九連忙後退。

二人拉開距離,裴行川長身而立,一手握劍, 一手抓著小童,劍勢淩利,劈到斧上時可聞錚錚之聲。

如簾雨中,劍光斧影交疊碰撞, 竟是一時難分勝負。

狼九終於正了神色,兩斧一旋,推手而出,斧頭竟是穿著雨幕而去, 一斧對準裴行川,一斧對準小兒, 而他則握著拳,赤手朝裴行川打去。

小兒驚恐睜眼,心狂跳不止,這並不是他能躲過的殺招。

裴行川眉頭沈壓,只覺麻煩透了,然而人已經帶上,哪還有不管的道理。

他揮劍朝小兒面前擋去,然後側身一避,這一躲能避斧,便避不了拳頭了,帶著濃厚殺意的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了他心口,讓他退出幾丈遠,吐出一口血來。

手臂亦是痛麻難止,極力抓著劍才能維持站姿。

這次他是無心再管這孩子了,也不願再分心出去。

饒是如此,他也扛不住狼九的攻勢了,幾個來回被便被斧頭壓制住,連連後退。

“你也不過如此。”

狼九面上再次擰出一抹不屑,手臂用力下沈,顯然是要劈爛裴行川的頭顱。

裴行川有心後避,然而渾身似被定住一般,挪動不得,只能握劍相頂。

舊傷混著新傷,內力一散而出,他渾似一截失了生機的枯木。

電光火石之間,裴行川腦海中數道虛影閃過,他微閉雙眸。

蕭冷的雨中,他聽見一聲聲低哀的囈語,聞見混著土香的血腥,看見累累白骨掛滿城郭,人世蕭慘一片。忽聞陣陣鼓聲,那天地間僅剩的一人傲立城頭,披著一身鮮紅揮臂揚肘,直至血肉盡失,皮骨盡碎。

哪怕如此,此人仍是頑強不退,鼓聲不歇,驟見積雲微散,一抹微光從雲縫中透出,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喊聲:“哥哥快跑!”

小童攥著拳朝狼九沖去,一頭頂在狼九的腰上,狼九似是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勇氣跟力道,竟是被撞得身子一顫。

小童緊接著又是兩拳,然而方才的勝利源自敵人的疏忽跟輕視,再出手便是自尋死路了。

狼九一腳踢去,瘦小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開出數道血花,逐漸渙散的眼瞳盯著一處,唇畔努力揚起一抹笑來。

裴行川握劍的手有些許顫抖,迎著那笑意,竟覺渾身發冷。

狼九猶不解恨,握著雙斧便要剁下。

裴行川面色驟變,沈重的身軀驟然輕盈,竟是提著劍飛身而起,一劍挑開狼九。

狼九驚慌後讓,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殺意騰騰的少年,方才他分明是力盡神衰的樣子,怎忽然勇猛如斯。

看著地上閉上眼眸的孩童,裴行川心頭湧出一抹恨意,恨意裹著殺意,裹著痛意。

揮劍間,身如清風,劍若流光,一招一式道盡四時榮衰,一起一落訴盡人世滄桑。

謝雲生趕來時,狼九已被挑斷手筋腳筋,渾身是血癱躺在雨地上。

而其他山匪俱是體無完膚,橫七豎八躺著,皆未被一擊致死,而是斷手斷腳,任涓涓鮮血湧出,已有不少山匪已經血盡而亡。

曹明月與吳定榮見此不免心驚,曹明月倒是平靜一些,只蹙了蹙眉,吳定榮卻道:“謝門主,你這徒兒不免太殘忍了些。”

謝雲生也未想到裴行川會這般,向裴行川投去問詢的目光,裴行川卻淡聲道:“師父,我學會蒼生盡了。”

看著滿地血濘,謝雲生怕他心中對生命沒有一絲敬畏之心,聲音也重了,“人有罪,該殺,卻不應虐殺。”

望見謝雲生眼底的沈意,裴行川心頭一寒,面色卻是如常鎮定,彎腰撿起劍鞘,收好劍後轉身擡步,從容又冷酷。

吳定榮一掀眼,便見裴行川微含冷意的一眼瞥來,讓他渾身一震,下意識抓住佩劍。

誰知裴行川徑直朝橋上走去,忽然縱身一躍,落入水中。

幾人愕然上前,謝雲生也是始料未及,急忙呼喊著裴行川,準備下水時卻見飄著血花的水面上浮出一個孩童的身軀,而那腰腹上是一雙蒼白的手。

水面波湧不平,裴行川拖著沈重的身軀游到岸邊,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縫裏。。

瀟瀟雨幕中,林幽年牽著馬走來,即使見了無數具屍骨,看見那具瘦弱的身軀時還是頭皮發麻。

安置好所有人的劉聽夏沒有持傘,冒著雨趕來,“是我疏忽,讓人鉆了空子。”

謝雲生只問:“誰放山匪進來的?”

劉聽夏答:“一個校尉被山匪拿著親眷相逼,已經被大哥關進牢裏了。”

已邁開步子準備出城去的裴行川步子微頓,默了t一瞬再次提步,逐漸消失在橋頭。

盯著裴行川的背影,林幽年問:“裴行川何時這麽好心了,這孩子跟他有什麽緣分嗎?”

謝雲生搖頭,劉聽夏想了想道:“方才一個婦人哭喊著要去尋孩子,怕她出事,我把她攔下了。聽她的描述,與那孩子很像。”

說罷,劉聽夏吩咐身邊婢子去尋婦人。

帶著婦人尋到裴行川時,裴行川正蹲在地上用手刨土。雨水將他的衣衫染得更黑,揮動手臂間,血水順著衣擺往下流,砸在土中。

快步走過去,看著地上躺著的孩子,婦人身子一軟癱倒在地,顫抖著手去摸孩子的臉,待到血汙擦凈,露出那張慘白的圓臉,婦人終於放聲痛哭。

裴行川僵硬地蹲在地上,雙手已見了血,卻固執地用手刨著泥濘的土地。

痛哭完後,婦人才轉過頭,盯著裴行川,忽然問道:“我孩子怎麽死的?”

裴行川擡頭,掀起染了血汙的眼皮,“他為了救我,被山匪殺了。”

婦人渾身一顫,捏起拳頭便朝裴行川打去,便打便哭:“他還是個孩子啊,你為什麽要讓他救你……他只是個孩子啊……”

謝雲生心頭微震,快步走過去擋在已經搖搖欲墜的裴行川身前,在婦人無處發洩的憤怒哭嚎聲中,屈膝跪下,以頭觸底。

婦人見此,淚意洶湧,“他害了我孩子,是我的仇人,你在這做什麽?”

謝雲生直起脊背,雙手將遁雲傘奉到婦人面前。

“他是我徒兒,他沒有護住弱小,做師父的理應代他受過。”

婦人抄手拿起遁雲傘,感受著那鋒利的傘褶,高舉手臂,裴行川見此想拉開謝雲生,卻被謝雲生摁住手臂。

那傘即將落下時,忽然僵在空中,終是落回了地上。

婦人神情慘怛,又哭又笑,“我孩兒是英雄,他要救人,要做頂天立地的人,我該為他自豪,你們走吧。”

林幽年早已心驚不止,聽此連忙上前扶起裴行川,然而下一瞬便見婦人抱著孩子,撿起玄泉劍,一揮手臂,血雨潑灑而下。

突如其來的變故,眾人始料未及。

勉強立穩的裴行川見此瞳孔皺縮,胸腔刺痛,竟是生生吐出一口鮮血來,跌倒在地。

裴行川這一睡便是三日,眉頭緊擰,面色白如紙,水食難進。

謝雲生只能用帕子沾了水擦在他幹白的唇上,耳畔回想起醫匠之言——“這位郎君郁結於心,憂怍過度,魂難守於身,有離魂之象。”

林幽年走來,勸道:“你也有傷在身,蠱雕還沒抓到,別先把自己耗倒了,先去歇著吧,我來守著他。”

看著徒兒成了這般模樣,謝雲生心中湧出重重歉疚,一想起那些慘死的百姓,心頭更是酸澀不已,守在這才能心安。

見勸不動謝雲生,林幽年嘆一口氣,“罷了,你就在外面,你撐不住了喊我。仙教那兩個弟子一直要見你,不過放心,都被我攔下了。”

謝雲生卻道:“讓他們進來吧。”

看著謝雲生憔悴的面容,林幽年哪裏會同意,可謝雲生向來說一不二,在他為難之際,劉聽夏擡手朝謝雲生後頸劈去。

在林幽年錯愕的神情中,劉聽夏道:“她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熬下去。至於你們方才說的事,等她醒了再說吧。”

謝雲生醒來時,天已經黑透,撐著身軀起身,再次朝裴行川房間走去。

才到門口便見曹明月朝她走來。

曹明月看著謝雲生虛弱的樣子,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道:“大師兄似乎就在城中。”

早有預感的事,謝雲生並不意外,知曉曹明月還有話說,可她現在著實沒精力再去應對,便揮了揮手:“明日我會去尋你,你先休息去吧。”

曹明月離去後,謝雲生扶著墻走到裴行川榻邊,看著裴行川蒼白清瘦的臉,根據郎中的囑托低聲喚著他的名字。

漫天的雪,四處皆白。放眼望去,無樹無花,無物無人。

裴行川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覺渾身溫度一點點降低,低著低著竟覺得溫暖了起來。

他好想在雪地裏滾一圈,然而一道身影倏然出現在他眼前。

白發玄衣的男子提著劍立在皚皚雪地裏,分明是清俊的面容,卻透著深重的戾氣。

他看著他,聲音不無嘲諷,“你就這麽沒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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