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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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送”走許家人以後，小院子裏終於又恢覆了原來的安靜。
東屋的門吱呀一聲響起，一大一小兩個腦袋從半開的門縫裏探出來，分明是兩張並不太相似的面孔，探頭探腦的神態竟離奇的相似，叫人不得不感慨遺傳這東西的神奇。
早在發現來人是許家人時，何桂芝知道以許秀的脾氣定然會借機發難、跟所謂的娘家人斷了，當即就把女兒和暢暢、平平安安帶去了東屋，匆匆囑咐女兒在屋裏帶孩子別出來。
陳志紅和暢暢都很聽話，即便心早就飛到外面來，也是直到外頭關院門的聲音響起才開了點門縫。
“壞人走了麽？”小暢暢捂著嘴“小聲”問。
陳四達原本冷冽的表情瞬間融化，故意壓低了聲音小聲回道：“走了走了，我們暢暢已經安全了！”
陳志紅：……
欲言又止。
不對勁。
不對勁。
她爹以前也這樣麽？好像不是啊！總感覺怪怪的！
感覺腦殼痛的她一時並不想跟親爹說話，絲滑地換了一個對象：“……娘，咱家這樣把親家叔嬸得罪死了，不好吧？”
“那樣的親家，得罪就得罪了，他們就差沒直接在咱家頭上拉屎拉尿了，還留著幹啥！”陳四達沒好氣地接話，“就那種王八犢子，老子見多了，不給他們來點狠話狠招，他們還以為我們是好拿捏的呢！”
“不過，許來富和他家光宗耀祖可真是仨沒個卵蛋的，老子還以為今兒得打上一場才能送走這群惡客……”
粗俗的話引起了何桂芝的強烈不滿，右手立馬就拎上了他的耳朵，開啟手動閉麥模式：“孩子們都還在，你嘴裏噴什麽糞！”
陳四達被揪得齜牙咧嘴，有心想說噴糞也不是什麽文雅的說詞，卻又敢怒不敢言，老實閉嘴了。
陳志遠和許秀一邊捂住暢暢的耳朵眼睛，一邊眼眸帶笑，陳志紅也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咳，那什麽，她就是覺得吧，爹娘感情突然變好了，她這個當女兒的很欣慰，沒錯，絕對不是在嘲笑親爹禍從口出。
他們倒是樂了，這時暢暢清脆的童聲響起，單純又懵懂：“什麽叫沒個卵蛋的呀？”
這下所有大人的表情都僵硬龜裂了。
她把陳志遠和許秀捂著自己的手奮力扒拉開，撅起嘴不滿地嘟囔道：“悶！你們都要把我捂死啦！”
“我都是大孩子了，你們不要老是拿我當小孩，有什麽是我不能聽的？”她奶聲奶氣地表達譴責，“再說了，等你們亂七八糟捂好，不該聽到的我早就聽到啦！”
她老氣橫秋地深深嘆了一口氣，表示這屆家長真不行。
那副小大人的模樣，教原本正處於僵硬當中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大人們哭笑不得。
許秀蹲下身捏捏她的小臉蛋：“你個小機靈鬼！”
“所以爺爺說的沒個卵蛋是什麽意思呢？”暢暢歪著頭追問，順便補充了一句，“奶奶說的噴糞我知道，就是說爺爺嘴巴臭臭。”
她皺了皺小鼻子，小表情裏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小嫌棄。
陳四達咂咂嘴，一時不知道是該先“解釋”沒個卵蛋是什麽意思好，還是該先辯解自己嘴巴不臭臭好。
何桂芝的目光充分演繹了什麽叫做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盡管家裏有個鏢師糙漢丈夫，生了一個比起繡花女紅更喜歡舞刀弄槍呼呼喝喝的女兒，何桂芝還是有著一顆養成溫柔淑女的心——暢暢就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結果！她的未來小淑女竟然說出了“卵蛋”和“噴糞”之流的話！
都怪這個天殺的陳老四！
陳四達被瞪得頭都要擡不起來了。
“咳，反正不是什麽好話，是罵人用的，我們乖孩子不學這個。”在許秀的眼神催促下，陳志遠只能擔負起了為女兒“解惑”的重任。
暢暢像模像樣的點點頭，拖長了聲音道：“知道啦——”
她噠噠噠腳步輕快地跑到蔫頭耷腦的陳四達跟前，伸手拽拽示意他蹲下來，踮起腳尖摸摸他的臉——本來想摸頭來著，沒夠著。
“爺爺也要乖，乖的話，”小臉上浮現出一絲掙紮，隨後屏息道，“乖的話，暢暢不嫌你嘴巴臭臭！”
小家夥屏息憋氣的功夫還不到家，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小臉就憋紅了，看得陳四達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爺爺謝謝你哦！”
“不客氣，這是暢暢應該做的！”她挺起小胸脯，驕傲得像個勝利的小公雞。
陳志遠把她抱起來，主要是怕再晚一會兒這傻孩子給自己憋壞了：“暢暢去看看弟弟們有沒有醒好不好？”
暢暢水靈靈的大眼睛瞟了他一眼，一臉了然：“你們大人想說一些不帶小孩聽的話，我都理解的，直接叫我走就好了，不用專門找理由的。”
陳志遠一噎，大步流星幾步就跨到了東屋裏：“既然理解，那就好好待著吧您！”
簡單粗暴又高效。
一眨眼就被關進門裏對著兩個呼呼大睡的小崽崽的暢暢：……
唉！大人的情緒真是變化得太快啦！一不小心就惱羞成怒，真拿他們沒辦法！
送走了裹亂的小暢暢，剩下的大人們說起話來就順暢多了。
陳志紅又提起了方才的話題，只不過這次又絲滑地換了一個勸說對象：“秀秀，那到底是你的娘家人……”不好這樣不給面子吧。
沒等她說完，許秀就搖搖頭打斷道：“那樣的娘家，有還不如沒有。”
“該掃地出門的垃圾一定要盡快掃出門，省得把好好的人都給染臭了。”
語重心長，話裏有話。
陳志紅沒往自己身上想，也就沒聽出她的另一層意思，以為她只是單純地在說自己和娘家人的事情，本想接著再勸勸，見他們對她的話都一臉讚同，一時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還是對娘家人的習慣性畏懼占了上風，不敢再勸了。
“那我先回去了吧。”她搓搓手，眼瞅著該吃午飯了，雖然今天在娘家得了不少好臉色，但她還是不敢奢望能被留下來吃飯，雖然這時候回婆家肯定也沒得吃。
她抿了抿幹裂的嘴唇，等會還是先去西邊遠點的山上找找有沒有被人漏撿了的野栗子吧，要是能撿著幾顆，好歹能哄哄肚子。
“回什麽回？該吃飯了。”何桂芝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道。
陳志紅一楞，往年年景還算好的時候爹娘都生怕自己在娘家多吃一頓飯，自打去年收成不太好以後，更是只想讓自己往娘家送糧食，不肯讓自己多吃一粒米、多喝一口水的，今兒怎麽改性了？
“我就不吃了吧……”雖然不知道爹娘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這些年被娘家坑的經驗讓她不太敢真的留下來，心中掙紮了一番以後還是開口拒絕道。
何桂芝壓根不管便宜閨女的拒絕，眼睛一瞪：“別楞著，趕緊過來幫我燒火，早就說了今兒燒火的活是你的，你可別想躲懶。”
她態度強硬了，陳志紅心裏反而踏實了：這才是她娘該有的語氣嘛！
盡管還是不懂爹娘今兒為啥改了性子，但熟悉的面龐和熟悉的語氣好歹讓她勉強定了心。
只不過，剛定的心在看到娘家今兒準備做什麽午飯時瞬間又懸了起來。
說實話，早先她一度非常擔心娘家一大家子人餓死來著。畢竟弟妹t懷著這胎的時候爹娘和弟弟沒少明裏暗裏找大伯他們和她這個女兒哭窮要糧，雖然弟妹生了以後就沒見過娘家人登門要糧了，但先前糧食都不夠吃，如今家裏多了兩張嘴，弟妹得進補才能有奶水餵孩子，家裏狀況只有更差、沒有更好的道理。
她想著中午要麽是吃野菜團子要麽是吃糠皮糊糊，就算爹娘留了她吃午飯以後又後悔了，大不了她回頭辛苦一下跑遠一點多尋摸一些野菜補回來好了。
結果這頓午飯的豐盛水平完全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一只野雞一半和板栗一起炒了，剩下的一半燉了湯，熱氣騰騰，不用湊近就能聞到那股鮮香味。
再加上一鍋臘肉燉幹豆角、一盤蔥炒雞蛋和熗炒白菜，小方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就連主食都是正兒八經不摻糠皮的米飯。
盡管她是親眼看著何桂芝是怎麽大手筆地整治出這一大桌子的，此時此刻真的坐在桌前準備動筷時，她還是有一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以前地裏收成還不錯的時候她都從來沒有吃這麽好過！
先前在廚房做飯的時候，她已經震驚得蹦起來阻攔過了，奈何親娘一意孤行，她一再勸阻也沒能勸住，這會兒除了覺得恍惚不真實以外，心裏更多的是擔心和惶然：爹該不會發火吧！
被緊張盯著的陳四達：……便宜閨女盯著我幹啥？這麽大人了總不能還要當爹的給夾菜才吃飯吧！
他猶豫了一會兒，索性先夾了一個小雞腿給陳志紅，隨即又夾了一個雞腿給許秀，唔，出於私心，第二次夾的是個大雞腿。
陳志紅眼睛瞬間瞪圓了：這這這……
見她不僅仍然盯著自己，表情也變得更奇怪了，陳四達先是一臉懵逼，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麽，以為她是嫌自己一碗水端不平，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道：“秀秀還得餵兩個孩子呢，吃大雞腿是應該的，你可不能跟她搶。”
陳志紅急忙開口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聞言，陳四達放心了，打斷她的話：“不是要搶就行，趕緊吃飯吧，折騰一上午了，我都餓了，有什麽事吃完再說。”
陳志遠和許秀他們也附和道：“對對對，趕緊吃，不然等下板栗燒雞都該涼了。”
小暢暢更是已經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要揮舞她的小筷子了。
這筷子還是陳四達特意跑了一趟陳老大家、拜托他幫忙給暢暢定制，她的小手現在使起這雙小筷子來可靈敏了，要不是受限於手短不方便夾菜，她恨不得全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呢！
看這一大桌人除了自己全都一臉淡定見怪不怪，陳志紅更恍惚了：難不成，是她落後了？現在荒年都時興這麽吃……個鬼啊！
她早就知道自己娘家爹媽弟弟都是沒成算的，只是沒想到他們能沒成算到這個地步：今兒中午不年不節又沒個外客，什麽家底敢這樣吃啊！光是這一頓吃的野雞和臘肉拿出去換糧估計夠一家人省著吃半拉月了吧！
見她不怎麽夾肉，只挑著幹豆角和白菜拌飯吃，何桂芝又給她夾了好幾次肉。
肉當然是香的，但她一邊吃就會想著這些肉能換多少細糧粗糧，越想越覺得心頭滴血，雖不至於味同嚼蠟，嘴裏的肉卻確實沒嚼出多少滋味來。
好不容易熬過了這頓飯，她再也忍不住了，筷子剛放下就開口勸道：“爹，娘，家裏今年沒分到多少糧吧？以後家裏要是得了野雞這些好東西，可以拿去鎮上或者找村裏糧食富裕的人家換糧，能吃上好一陣子，總比一頓好吃好喝全謔謔了強。”
“真想吃的話，剁一部分雞肉下來燉個湯也行，秀秀現在確實需要進補，其餘人跟著嘗個味就好了，剩下的腌上臘上，留著下次再添個油水多好。”
“還有飯也是，這麽多飯，得用多少精米啊！拿去換成粗糧夠吃好幾天了……”
陳四達他們早就知道留她吃這頓飯會給她帶來很大沖擊，但他們並不在乎：跟上輩子的大乾朝一樣，陳家溝的風氣也更趨向於保守，出嫁女對娘家基本沒有什麽指手畫腳的權力，真要說起來，陳老大對他們家的管束能力都比陳志紅大。
這也是為什麽他們留了陳志紅卻沒留對他們同樣很好的陳老大夫妻。
“家裏的事情我和你娘知道安排，志遠和秀秀也能當家了，你不用操心這個。”陳四達擺擺手，打斷了她的念念叨叨，表示這個話題沒什麽好聊的，“再說了，今兒也是平平和安安滿月的大日子，我們高興才這麽吃的，平時也不這麽來。”
嗯，平時野雞只會做一個菜，不會這麽麻煩地做成一雞兩吃。
陳志紅松了一口氣：平時不這麽吃就行，不然她真擔心過幾天這一大家子人就該一起討飯逃荒去了。
“滿月禮也辦好了，飯也吃了，現在來說說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吧。”陳四達臉上的笑斂了起來，上輩子的煞氣竟也帶了幾分出來，“哪個王八羔子對你動的手？”
話題陡變，陳志紅猝不及防，眼神躲閃，勉強笑道：“……一大家人在一起，有點磕磕碰碰很正常，沒什麽。”
陳四達的眉頭皺得直打結：“哪裏聽來的歪理！有點小摩擦很正常，動手就是不行！”
最好別是便宜女婿動的手，他最看不起打媳婦的男人了！雖然護不住媳婦的軟腳蝦也沒好到哪兒去就是了。
陳志紅垂眸看著地上，小聲回道：“以前我……回來的時候，你們就是這麽勸我的。”
“咳咳咳，”陳四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跟何桂芝商量道，“那什麽，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咱們今兒就再去咱好女婿家轉轉？”
原身怎麽當爹的！這種話也說得出口！造孽，搞得他都不好意思面對陳志紅這個便宜閨女了！
幹脆打上門去幫她報仇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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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許家人以後，小院子裏終於又恢覆了原來的安靜。
東屋的門吱呀一聲響起，一大一小兩個腦袋從半開的門縫裏探出來，分明是兩張並不太相似的面孔，探頭探腦的神態竟離奇的相似，叫人不得不感慨遺傳這東西的神奇。
早在發現來人是許家人時，何桂芝知道以許秀的脾氣定然會借機發難、跟所謂的娘家人斷了，當即就把女兒和暢暢、平平安安帶去了東屋，匆匆囑咐女兒在屋裏帶孩子別出來。
陳志紅和暢暢都很聽話，即便心早就飛到外面來，也是直到外頭關院門的聲音響起才開了點門縫。
“壞人走了麽？”小暢暢捂著嘴“小聲”問。
陳四達原本冷冽的表情瞬間融化，故意壓低了聲音小聲回道：“走了走了，我們暢暢已經安全了！”
陳志紅：……
欲言又止。
不對勁。
不對勁。
她爹以前也這樣麽？好像不是啊！總感覺怪怪的！
感覺腦殼痛的她一時並不想跟親爹說話，絲滑地換了一個對象：“……娘，咱家這樣把親家叔嬸得罪死了，不好吧？”
“那樣的親家，得罪就得罪了，他們就差沒直接在咱家頭上拉屎拉尿了，還留著幹啥！”陳四達沒好氣地接話，“就那種王八犢子，老子見多了，不給他們來點狠話狠招，他們還以為我們是好拿捏的呢！”
“不過，許來富和他家光宗耀祖可真是仨沒個卵蛋的，老子還以為今兒得打上一場才能送走這群惡客……”
粗俗的話引起了何桂芝的強烈不滿，右手立馬就拎上了他的耳朵，開啟手動閉麥模式：“孩子們都還在，你嘴裏噴什麽糞！”
陳四達被揪得齜牙咧嘴，有心想說噴糞也不是什麽文雅的說詞，卻又敢怒不敢言，老實閉嘴了。
陳志遠和許秀一邊捂住暢暢的耳朵眼睛，一邊眼眸帶笑，陳志紅也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咳，那什麽，她就是覺得吧，爹娘感情突然變好了，她這個當女兒的很欣慰，沒錯，絕對不是在嘲笑親爹禍從口出。
他們倒是樂了，這時暢暢清脆的童聲響起，單純又懵懂：“什麽叫沒個卵蛋的呀？”
這下所有大人的表情都僵硬龜裂了。
她把陳志遠和許秀捂著自己的手奮力扒拉開，撅起嘴不滿地嘟囔道：“悶！你們都要把我捂死啦！”
“我都是大孩子了，你們不要老是拿我當小孩，有什麽是我不能聽的？”她奶聲奶氣地表達譴責，“再說了，等你們亂七八糟捂好，不該聽到的我早就聽到啦！”
她老氣橫秋地深深嘆了一口氣，表示這屆家長真不行。
那副小大人的模樣，教原本正處於僵硬當中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大人們哭笑不得。
許秀蹲下身捏捏她的小臉蛋：“你個小機靈鬼！”
“所以爺爺說的沒個卵蛋是什麽意思呢？”暢暢歪著頭追問，順便補充了一句，“奶奶說的噴糞我知道，就是說爺爺嘴巴臭臭。”
她皺了皺小鼻子，小表情裏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小嫌棄。
陳四達咂咂嘴，一時不知道是該先“解釋”沒個卵蛋是什麽意思好，還是該先辯解自己嘴巴不臭臭好。
何桂芝的目光充分演繹了什麽叫做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盡管家裏有個鏢師糙漢丈夫，生了一個比起繡花女紅更喜歡舞刀弄槍呼呼喝喝的女兒，何桂芝還是有著一顆養成溫柔淑女的心——暢暢就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結果！她的未來小淑女竟然說出了“卵蛋”和“噴糞”之流的話！
都怪這個天殺的陳老四！
陳四達被瞪得頭都要擡不起來了。
“咳，反正不是什麽好話，是罵人用的，我們乖孩子不學這個。”在許秀的眼神催促下，陳志遠只能擔負起了為女兒“解惑”的重任。
暢暢像模像樣的點點頭，拖長了聲音道：“知道啦——”
她噠噠噠腳步輕快地跑到蔫頭耷腦的陳四達跟前，伸手拽拽示意他蹲下來，踮起腳尖摸摸他的臉——本來想摸頭來著，沒夠著。
“爺爺也要乖，乖的話，”小臉上浮現出一絲掙紮，隨後屏息道，“乖的話，暢暢不嫌你嘴巴臭臭！”
小家夥屏息憋氣的功夫還不到家，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小臉就憋紅了，看得陳四達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爺爺謝謝你哦！”
“不客氣，這是暢暢應該做的！”她挺起小胸脯，驕傲得像個勝利的小公雞。
陳志遠把她抱起來，主要是怕再晚一會兒這傻孩子給自己憋壞了：“暢暢去看看弟弟們有沒有醒好不好？”
暢暢水靈靈的大眼睛瞟了他一眼，一臉了然：“你們大人想說一些不帶小孩聽的話，我都理解的，直接叫我走就好了，不用專門找理由的。”
陳志遠一噎，大步流星幾步就跨到了東屋裏：“既然理解，那就好好待著吧您！”
簡單粗暴又高效。
一眨眼就被關進門裏對著兩個呼呼大睡的小崽崽的暢暢：……
唉！大人的情緒真是變化得太快啦！一不小心就惱羞成怒，真拿他們沒辦法！
送走了裹亂的小暢暢，剩下的大人們說起話來就順暢多了。
陳志紅又提起了方才的話題，只不過這次又絲滑地換了一個勸說對象：“秀秀，那到底是你的娘家人……”不好這樣不給面子吧。
沒等她說完，許秀就搖搖頭打斷道：“那樣的娘家，有還不如沒有。”
“該掃地出門的垃圾一定要盡快掃出門，省得把好好的人都給染臭了。”
語重心長，話裏有話。
陳志紅沒往自己身上想，也就沒聽出她的另一層意思，以為她只是單純地在說自己和娘家人的事情，本想接著再勸勸，見他們對她的話都一臉讚同，一時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還是對娘家人的習慣性畏懼占了上風，不敢再勸了。
“那我先回去了吧。”她搓搓手，眼瞅著該吃午飯了，雖然今天在娘家得了不少好臉色，但她還是不敢奢望能被留下來吃飯，雖然這時候回婆家肯定也沒得吃。
她抿了抿幹裂的嘴唇，等會還是先去西邊遠點的山上找找有沒有被人漏撿了的野栗子吧，要是能撿著幾顆，好歹能哄哄肚子。
“回什麽回？該吃飯了。”何桂芝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道。
陳志紅一楞，往年年景還算好的時候爹娘都生怕自己在娘家多吃一頓飯，自打去年收成不太好以後，更是只想讓自己往娘家送糧食，不肯讓自己多吃一粒米、多喝一口水的，今兒怎麽改性了？
“我就不吃了吧……”雖然不知道爹娘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這些年被娘家坑的經驗讓她不太敢真的留下來，心中掙紮了一番以後還是開口拒絕道。
何桂芝壓根不管便宜閨女的拒絕，眼睛一瞪：“別楞著，趕緊過來幫我燒火，早就說了今兒燒火的活是你的，你可別想躲懶。”
她態度強硬了，陳志紅心裏反而踏實了：這才是她娘該有的語氣嘛！
盡管還是不懂爹娘今兒為啥改了性子，但熟悉的面龐和熟悉的語氣好歹讓她勉強定了心。
只不過，剛定的心在看到娘家今兒準備做什麽午飯時瞬間又懸了起來。
說實話，早先她一度非常擔心娘家一大家子人餓死來著。畢竟弟妹t懷著這胎的時候爹娘和弟弟沒少明裏暗裏找大伯他們和她這個女兒哭窮要糧，雖然弟妹生了以後就沒見過娘家人登門要糧了，但先前糧食都不夠吃，如今家裏多了兩張嘴，弟妹得進補才能有奶水餵孩子，家裏狀況只有更差、沒有更好的道理。
她想著中午要麽是吃野菜團子要麽是吃糠皮糊糊，就算爹娘留了她吃午飯以後又後悔了，大不了她回頭辛苦一下跑遠一點多尋摸一些野菜補回來好了。
結果這頓午飯的豐盛水平完全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一只野雞一半和板栗一起炒了，剩下的一半燉了湯，熱氣騰騰，不用湊近就能聞到那股鮮香味。
再加上一鍋臘肉燉幹豆角、一盤蔥炒雞蛋和熗炒白菜，小方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就連主食都是正兒八經不摻糠皮的米飯。
盡管她是親眼看著何桂芝是怎麽大手筆地整治出這一大桌子的，此時此刻真的坐在桌前準備動筷時，她還是有一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以前地裏收成還不錯的時候她都從來沒有吃這麽好過！
先前在廚房做飯的時候，她已經震驚得蹦起來阻攔過了，奈何親娘一意孤行，她一再勸阻也沒能勸住，這會兒除了覺得恍惚不真實以外，心裏更多的是擔心和惶然：爹該不會發火吧！
被緊張盯著的陳四達：……便宜閨女盯著我幹啥？這麽大人了總不能還要當爹的給夾菜才吃飯吧！
他猶豫了一會兒，索性先夾了一個小雞腿給陳志紅，隨即又夾了一個雞腿給許秀，唔，出於私心，第二次夾的是個大雞腿。
陳志紅眼睛瞬間瞪圓了：這這這……
見她不僅仍然盯著自己，表情也變得更奇怪了，陳四達先是一臉懵逼，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麽，以為她是嫌自己一碗水端不平，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道：“秀秀還得餵兩個孩子呢，吃大雞腿是應該的，你可不能跟她搶。”
陳志紅急忙開口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聞言，陳四達放心了，打斷她的話：“不是要搶就行，趕緊吃飯吧，折騰一上午了，我都餓了，有什麽事吃完再說。”
陳志遠和許秀他們也附和道：“對對對，趕緊吃，不然等下板栗燒雞都該涼了。”
小暢暢更是已經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要揮舞她的小筷子了。
這筷子還是陳四達特意跑了一趟陳老大家、拜托他幫忙給暢暢定制，她的小手現在使起這雙小筷子來可靈敏了，要不是受限於手短不方便夾菜，她恨不得全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呢！
看這一大桌人除了自己全都一臉淡定見怪不怪，陳志紅更恍惚了：難不成，是她落後了？現在荒年都時興這麽吃……個鬼啊！
她早就知道自己娘家爹媽弟弟都是沒成算的，只是沒想到他們能沒成算到這個地步：今兒中午不年不節又沒個外客，什麽家底敢這樣吃啊！光是這一頓吃的野雞和臘肉拿出去換糧估計夠一家人省著吃半拉月了吧！
見她不怎麽夾肉，只挑著幹豆角和白菜拌飯吃，何桂芝又給她夾了好幾次肉。
肉當然是香的，但她一邊吃就會想著這些肉能換多少細糧粗糧，越想越覺得心頭滴血，雖不至於味同嚼蠟，嘴裏的肉卻確實沒嚼出多少滋味來。
好不容易熬過了這頓飯，她再也忍不住了，筷子剛放下就開口勸道：“爹，娘，家裏今年沒分到多少糧吧？以後家裏要是得了野雞這些好東西，可以拿去鎮上或者找村裏糧食富裕的人家換糧，能吃上好一陣子，總比一頓好吃好喝全謔謔了強。”
“真想吃的話，剁一部分雞肉下來燉個湯也行，秀秀現在確實需要進補，其餘人跟著嘗個味就好了，剩下的腌上臘上，留著下次再添個油水多好。”
“還有飯也是，這麽多飯，得用多少精米啊！拿去換成粗糧夠吃好幾天了……”
陳四達他們早就知道留她吃這頓飯會給她帶來很大沖擊，但他們並不在乎：跟上輩子的大乾朝一樣，陳家溝的風氣也更趨向於保守，出嫁女對娘家基本沒有什麽指手畫腳的權力，真要說起來，陳老大對他們家的管束能力都比陳志紅大。
這也是為什麽他們留了陳志紅卻沒留對他們同樣很好的陳老大夫妻。
“家裏的事情我和你娘知道安排，志遠和秀秀也能當家了，你不用操心這個。”陳四達擺擺手，打斷了她的念念叨叨，表示這個話題沒什麽好聊的，“再說了，今兒也是平平和安安滿月的大日子，我們高興才這麽吃的，平時也不這麽來。”
嗯，平時野雞只會做一個菜，不會這麽麻煩地做成一雞兩吃。
陳志紅松了一口氣：平時不這麽吃就行，不然她真擔心過幾天這一大家子人就該一起討飯逃荒去了。
“滿月禮也辦好了，飯也吃了，現在來說說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吧。”陳四達臉上的笑斂了起來，上輩子的煞氣竟也帶了幾分出來，“哪個王八羔子對你動的手？”
話題陡變，陳志紅猝不及防，眼神躲閃，勉強笑道：“……一大家人在一起，有點磕磕碰碰很正常，沒什麽。”
陳四達的眉頭皺得直打結：“哪裏聽來的歪理！有點小摩擦很正常，動手就是不行！”
最好別是便宜女婿動的手，他最看不起打媳婦的男人了！雖然護不住媳婦的軟腳蝦也沒好到哪兒去就是了。
陳志紅垂眸看著地上，小聲回道：“以前我……回來的時候，你們就是這麽勸我的。”
“咳咳咳，”陳四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跟何桂芝商量道，“那什麽，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咱們今兒就再去咱好女婿家轉轉？”
原身怎麽當爹的！這種話也說得出口！造孽，搞得他都不好意思面對陳志紅這個便宜閨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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