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關燈
38

小桃今年不過雙十, 自小被買進了宮,前頭二十年沒走過什麽好運,到棲梧宮給皇後娘娘當值就算是一等一的大彩頭了。

皇後娘娘初入宮時呆呆憨憨的, 不會說話, 看起來不過十歲稚童,很少哭鬧, 小桃又慣會逗人高興, 在她手底下做事於是很自在。

自從上月落了水後,近個月來,皇後娘娘不知怎麽, 忽然開了竅, 人機靈了許多,看起來倒和常人無異。

初聞皇後落水, 小桃嚇得七魂都要沒了一魂, 忙不疊地就往棲梧宮跑,心裏還暗罵, 不過是被陛下喊著去太醫院取個藥,早知安排別的婢子去就好了!

誰知罪魁禍首已經到棲梧宮了,陛下垂著眼, 用濕帕給人擦手,仔細地每一寸地方都擦過,可是他的腕處磨紅一片,看起來比姜君瑜更需要伺候。

大殿之內,眾人大氣也不敢出,天子沒有說話, 只是靜默地做完自己的事。他彎著腰,看起來背上仿佛有千鈞之重, 馬上就要將他壓下。

裴瑯目光沈靜,面上沒什麽表情,朝她投過一個眼神。

小桃不敢再看,兩股戰戰,連連跪下磕頭。

意料之外,陛下沒有苛責她,只是抿了下唇,像要交代她什麽,可是最後又什麽都沒說,就像擡起的手最後也只敢將床榻上的人的被子輕輕掖好,連人都不敢碰。

他最後只是說:“照顧好皇後。”

*

落水算是因禍得福。皇後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恢覆了神智,小桃比誰都高興。陛下很少又很多會來棲梧宮,很少是在白日,很多是在晚上。

從前小桃以為是白日時的皇後心智像幼子,難以交流,陛下不願意,晚上人睡了,老實了才來。

可是她守夜的時候悄悄偷偷看了幾眼,照她娘的說法,那樣看人的人,定然是喜歡對方喜歡得不得了。於是她也搞不懂為什麽陛下總愛晚上來了。

可是這不妨礙她覺得陛下心裏是有娘娘了,皇後娘娘是好人,小桃希望她高興。

娘娘病了幾日終於好了,小桃更高興了,進來換糕點的時候都不自禁地哼了幾句宮裏嬤嬤教的小調。

“是什麽小調?”姜君瑜放下手裏的九連環,問了一句。

“是宮裏嬤嬤教的,奴婢也不知道。”小桃好奇地看了一眼——這九連環玩了半下午了,還沒解開。

“咳咳。”姜君瑜把東西往身後藏了藏,不願意叫外人看到有些不大聰明的自己,又忍不住問:“……宮裏有什麽趣事麽?”

“外邦使臣前些日子剛離朝,據說獻了不少新鮮玩意……再過半月就到春天了,春狩也該提上日程了,娘娘應當可以出宮轉轉了。”小桃到底年歲不大,講到宮外,嘴上跟跑馬似的,一口氣講了不少從出宮的侍從嘴裏聽到新鮮事,停也停不下來。

“這樣,那人未免也太過分。”姜君瑜跟著應了幾句,佯裝生氣,又裝作很不刻意地轉移話題:“那陛下那邊呢?最近是很忙麽?”

小桃忽然停下了。

姜君瑜警鈴大作!

連著三日沒來!又有外邦使臣上貢!莫非是有什麽和親公主!

心裏又酸又澀,比中午吃的山楂糕還不好受,姜君瑜決定,以後再也不吃山楂糕了!

小桃不知道這話能不能同皇後娘娘講,但是見人一下子難過起來,眼睫垂下,醞了一點淡淡的水霧。一時緊張,也不管能不能講了,直接開口:“陛下偶感風寒,病了好些日子呢。”

醋酸的泡泡冒出壇面,很快又破了,只剩下一點點點點的酸。

比山楂糕好了一點,但姜君瑜還是決定再也不吃山楂糕了。

一下子想到風寒的緣由,姜君瑜抿唇,揪著手上的九連環,發著呆。

小桃在宮裏待了這麽些年,察言觀色自詡一流,給人遞臺階:“奴婢看這病來勢洶洶,也不知道嚴不嚴重,娘娘是一國之母,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不想去!”姜君瑜拒絕,腳踢踢前面的桌子,口是心非地鬧脾氣。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小桃不知道她真不高興還是假不高興,順著人的話茬。

姜君瑜更不高興了。

她等了一下,沒等到小桃繼續說,只好眼一閉,心一橫,假裝開口的不是姜君瑜自己,為難地開口:“不過這九連環確實還挺難解的,我去看看能不能把陛下難倒。”

*

宣政殿離棲梧宮最遠了,姜君瑜在路上忍不住想,裴瑯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把趙五姑娘發配那麽遠的地方

只是好像又沒有很遠,她胡思亂想沒幾下,就莫名其妙到了門口。

“今天日頭有些大,我不想出門了。”姜君瑜反悔,馬上就要回頭,打道回府。

小桃趕緊拉住她。

姜君瑜發覺自己邁不開步子,好像被堵在原地,進退不得,也犯難了,愁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手心出汗,汗濕了緊緊握著的九連環。

十七大老遠就看到人了,不知道該不該進去通報。

主子夢魘纏身,本就不易睡著,這幾日病了更是,好不容易剛睡下。

可是把人放走了,可能會被罵得更慘,別說做神棍發財了,後半生興許就對著大漠數駱駝去了。

糾結良久,十七到底嘆了口氣,打量一周,手指輕動,彈了只小石子到姜君瑜手上的九連環上。

姜君瑜被嚇了一大跳,反應過來。

自己好歹也算有正事的,心虛什麽!

她閉眼,往前走了幾步,宣政殿的侍從謹遵十七的指令,沒敢通報,給人開門,把姜君瑜放進去了。

姜君瑜不想叫小桃跟著,只身進去。

甫一進去,就被濃重的熏香撲了滿鼻子,險些呼吸不上來。

這味道她熟悉得很,夜交藤和柏子仁,比她殿裏的還濃。

姜君瑜忍不住心裏嗆人,太醫院是夜交藤采太多了,這也有那也有。

到底為什麽有,其實她自己也清楚。

姜君瑜嘆口氣,只是沒想到剛往床榻那邊邁了一步,榻上的人就已經驚醒。

層層的床帳中伸出一只手,殿內昏暗,那只手白玉般,泛著一點不健康的青色。

裴瑯腦袋疼,掀開床帳,將要生氣,對上人又飛快地垂下眼皮,眼睫在眼瞼下掃出一片陰影,仿佛藏匿了所有濃重的情緒。

和這間暗屋一樣,不見天日,在黑處隱秘地生長,破土。

“皇後來做什麽。”裴瑯八方不動,手掀開一塊簾帳,叫姜君瑜只能透過那塊地方窺見他一點點神情。

無波無瀾。

“來看看你死了沒。”理智告訴姜君瑜不應該這樣說,t然而不見天日的地方是會將人的理智一點點吞滅幹凈的。

姜君瑜想。

恐怕只有裴瑯才能永遠鎮靜永遠考慮利弊,畢竟他冷心冷肺,最最看不上眼的就是所謂真情。

裴瑯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微怔片刻,攥著簾帳的手緊了又松:“……勞皇後掛心。”

沒意思。

姜君瑜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她使勁眨幾下眼,想要將眼眶的濕意掩得一幹二凈:“原本還有事的,現在也可以沒了。”

裴瑯不說話,好像在沈默地送客,姜君瑜幹脆轉身,頭上步搖搖搖晃晃,發出不小動靜,說明主人現在幾乎是有些氣急敗壞了。

門板近在眼前,再往前一步,輕輕推開,姜君瑜又可以回到那個溫暖天光的地方,陽光會包裹著她,叫她重新寧靜下來。

殿內壓抑而不見天日,姜君瑜最最討厭呆在這種地方,黑暗會暴露自己的軟弱和不理智。

可是殿內還有裴瑯的呼吸聲。

那麽輕,又那麽急促,想要將這些隱匿得幹幹凈凈。可姜君瑜是個很心細的人,實際上她只要用心一點,就能輕而易舉地辨別出來。

姜君瑜沈默地收回手,重新轉回身子,步搖又停下來了,主人代替它表達自己的不滿。

她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卻很清晰,想要裴瑯不錯過每一個字:“每晚來棲梧宮幹嘛?為什麽不告訴我?”

最後一個字終於問出口。

姜君瑜如釋重負,忽然發現一滴濕潤很快地滑下臉頰,好似一場錯覺。

她終於發現。

其實不用選擇,姜君瑜沒有辦法讓裴瑯一個人留在黑處,即使他已經習慣,即使他根本不在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