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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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雨珠順著屋檐一角, 飛快地濺下廊前的水沼,而後響起清脆幾聲,將飛檐走壁的聲音遮得一幹二凈。

姜善中將層層疊疊的文書整理好, 算算日子又有些惆悵, 朝門外喊了一聲:“吳言!”

然而一向守夜的侍從沒有半分回應,他眉頭一皺, 暗道不好, 護著機密的文書,就要找個地方藏起。

門板卻猝不及防地被寒風掀開,連帶著刀鋒過境, 卷起凜然的殺意。

姜善中一介文官, 難抵來勢洶洶的刺客,再對方狠厲的刀鋒下躲了幾招已然是強弩之末。

窗外亮堂堂的, 火光映紅了一片夜色, 而後有打更人扯著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今夜不平靜一切很快就會湮滅於塵埃灰燼之下,北上的姜大人會死於一場再意外不過的走水。

姜善中後知後覺感到一絲釋然, 無論來動手的人是誰派的,總之不是在京燮動手,就說明他賭中了萬一——姜善中會有事, 姜家樹倒猢猻散,很快會沒落,然而至少妻女會護的一世平安。

他望著刺客刀柄上發亮的皇印,徹底沒了力氣,順著墻角癱坐在地,艱難地沖人招手, 問他:“你家中可有妻女?”

那刺客奉命而來,不想同他講這些有的沒的。

姜善中也不管一點點逼近自己刀鋒, 這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兩鬢發白,久勞成疾,頰邊消瘦,這個時候卻難免想到會替他摘掉銀絲、又威逼利誘他多多休息的妻女。

混濁的眼裏忽然就有些水霧,他勉強合上眼,聲音輕散在空氣中:“少做這些險事了,多回家陪陪她們吧。”

可是聲音那麽輕,不會有人聽到,空氣裏只剩下淺淡的血腥味。

那刺客揚起刀刃,想著,成了這筆,拿的銀子可以給妻子買下那只她早相中的簪子了。

*

窗外飛雨動靜大,間或著混著幾聲驚雷。

然後天際閃過一片亮色,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將睡夢中的姜君瑜嚇得心頭忽然一跳,而後湧上密密麻麻的酸脹。

忽然驚醒,所幸已能隱隱約約看到晨曦初升的光亮,姜君瑜沒了困意,出聲喊知竹進來。

知竹難得見她醒得這麽早,笑著打趣問:“是不是因著後日的大婚,小姐這幾日總是睡不好。”

姜君瑜抿了下發幹的唇,勉強笑了下,一顆心卻跳得越發快了,仿佛振翅欲飛的蝶,怎麽也攔不住。

“我……”她欲言又止,手指下意識往枕頭下摸去,碰到熟悉的冰涼,然後慢半拍的回神。

垂下眼皮,被遮住的神色,連同後半句的“想見裴瑯”一同,無人知曉。

匕首被打磨得很好,上面的珍珠寶石潤澤,摸在手裏很舒服,叫她稍微好受了些。可是一顆心仍然惴惴不安,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要找個人問問——總不能是裴瑯。

*

十七這些天夾著尾巴做人,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還這麽年輕,可不想被主子發落和廿七一起,去大漠數駱駝。

“姜小姐那邊好像有點無聊,總是想出門。”十七一邊照著知竹交代地說,一邊小心翼翼擡頭看上面人的神色。

裴瑯彎了下唇,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腿長她身上,怎麽?孤是把她關起來了還是什麽?”

看起來還在氣頭上,鄭朝鶴潤幾下嗓子,給十七使眼色,讓他趕緊下去吧。

十七忙著擔心自己腦袋,沒註意。心說真關起來倒還好,少了我跑這一趟,可是這話是萬萬說不得的,他違心:“自然自然。”

一室靜默,十七不知道該不該退下,沒辦成事,那頭也沒交代——算了,還不如去數駱駝呢。

就在他忙亂想之際,頂上突然又傳來一點動靜。

裴瑯將宣紙揉成一團,墨汁蹭到他手側,白玉不再,他眉眼間的郁色很重,蹙起,感受到十七的視線,眼皮一掀。

十七緊張——果然要去數駱駝了!已經開始馬不停蹄想著要帶什麽東西。

“多點人。”他最後扔掉那團宣紙,說。

十七點頭,突然反應他話裏的意思,快快樂樂地應了聲好,飛快地出去了。

好,真好,不用去數駱駝了。

*

福嘉好幾天沒有往姜府這邊跑了,太子表哥不許,她上次私闖落鶴山又被定親王揪著耳朵數落了好一頓,這次見到姜君瑜,只覺得過去了將近好多年的意思,就差沒有抱著人掉眼淚。

姜君瑜不知道身邊有多少裴瑯的眼線,不知道自己出門這一趟可以待多久,嘆了口氣,拿出小帕給福嘉擦眼淚。

“你果然還是不要成親的好!”福嘉痛惡。

姜君瑜手指一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親王呢?”她只好找了個新話茬。

“最近事多,我爹已經好久沒有下值了,別說你了,我都見不到他幾回。”福嘉果然被帶偏,嘆氣。

“我爹也是,興許是久旱的緣故。”姜君瑜沒太糾結,知道近日京燮不太平靜,更要她告訴自己京中可有大變動。

福嘉卻忽然面色一變,支吾一下。

她轉移話題不如姜君瑜順暢,說了半天,小廚房哪個菜色好吃,她母親又如何如何給她相人,半天就是沒有把話題繞回去。

“福嘉!”姜君瑜打斷她。

“啊。”福嘉和她對上視線,想挪開,卻被姜君瑜眼疾手快地壓住下巴,不許她動作:“京中到底怎麽了?”

她以為只是京中是非多,叫福嘉遮遮掩掩,不知t道是因為更多的什麽緣故。

福嘉不想瞞她、騙她,一時之間沒有動作也沒有言語,咬著唇不說話。

姜君瑜也不逼她,只是默默看著人,等她一個回應。

今日風雨穿堂過,親王府門窗大開。

福嘉面有豫色,到底眼一閉:“不是京中,是姜大人……遇刺。”

風聲太大了,好像將福嘉的話吹散在空中,只言片語順著風灌進耳朵,任憑姜君瑜怎麽捂住耳朵都攔不住。

她情願相信那聲音似乎是從遠處來的誑語,做不得數。

可是視線最後模糊定格在福嘉迫切的臉上。

她急急忙忙,剛剛自己用著的小帕馬上就還到了姜君瑜臉上。

嘴唇張張合合,姜君瑜要很仔細地辨認才能看到她說的意思——“興許沒事,不要哭。”

這個時候倒聽不清了,剛剛怎麽如何攔也攔不下聲音。

姜君瑜很想笑一下,可是唇一動,就碰到臉上未幹的淚,叫她不自覺蹙了下眉。

心臟被人緊緊揪起,抽疼得她腰都直不起來,好像被剝離開所有空氣,半點也呼吸不了。心力交瘁,肝腸寸斷,姜君瑜卻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到。

只知道該聽母親的,同他好好道個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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