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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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品類的樹共計有九百五十三片葉子, 這幾日掉的多,興許又少了點,於是姜君瑜這一天又多了一點事可做——將葉子再數一遍。

知竹手腳麻利地將午膳布好, 輕聲把人喊回神:“小姐, 午膳好了。”

姜君瑜慢吞吞地收回視線,將目光落在面前的一桌子菜上。

這是她被迫待在閨房沒有外出的第七天, 萬裏無雲, 是個好日子,上的吃食也如前幾日一樣合胃口。

只是她實在不想吃,姜君瑜撂了筷子, 有氣無力:“撤下去吧。”

知竹知道她在想什麽, 欲言又止,到底命人把午膳撤下了, 她示意身側的侍女都退下, 最後往姜君瑜那邊看去,寬慰:“總歸日子是有些盼頭的。”

自上次退婚不成, 這是姜君瑜被姜善中勒令待房“休養”的第七日。知竹只以為是她無意惹惱了老爺,同人勸慰也只是叫她將希望寄托於十日後的大婚。

然而只有姜君瑜知道,被看起來興許有萬一可能是裴瑯的授意, 十日後的大婚興許壓根不是盼頭。

姜君瑜只覺得自己像被籠罩在了一片迷霧裏,看不見遠處,也無枝可依,好似一切都在裴瑯的算計中。

這叫她非常難受。

門外傳來些許動靜,姜君瑜在廊上掛著的銀鈴傳出幾聲響聲。

她垂下眼,不想搭理人。

裴瑯將油紙包的繩子從手指上松開, 它於是輕輕巧巧地正好落到了姜君瑜面前的小幾上。

桂花混著蜜糖甜膩膩的味道溢出來,厚厚的油紙也隔不住。秋末的桂花味道恰好, 不會太濃郁,混著米面叫人下意識就有些犯饞。

風雨不動安如山!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姜君瑜這樣對自己說,從鼻尖輕聲“哼”了一句,腦袋扭開。

裴瑯給人拆開油紙包,動作慢條斯理的。

姜君瑜對他“懷恨在心”,伸出手指猛的一推他的手背,如約看到對方指頭沾上一點點油酥。

她推測,裴瑯愛潔,於是難免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然而猜頭沒猜尾,事實上,裴瑯確實有些煩躁的樣子,他眉眼輕壓,看起來確實有些煩。

姜君瑜下意識皺眉,另一方面擔心他小肚雞腸記仇。

手指卻忽然被人按住了。

裴瑯寫字和練劍多,指腹有輕微的薄繭,碰到的時候帶來點異樣,有點癢,像要順著觸碰的皮膚進入心臟。

姜君瑜下意識眨了幾下眼,反應過來的時候想撤開,裴瑯好像先一步看出了她的企圖,松開了手。

明明消失了,卻好像一並帶走了什麽東西,心頭空落落的,落不到實處,踩在飄忽的雲裏,叫姜君瑜有些始料不及。

“手好冷。”裴瑯只是說,然後遞給她早已經備好的暖爐。

姜君瑜沒有接,他也不強求,放在了離她最近的位置,然後命侍從加炭。

不消時,房內就已經暖洋洋了起來。

“繡娘新設了幾個花色圖案,有沒喜歡的?”裴瑯問她,取出妥善收好了的圖紙。

選哪個對姜君瑜而言沒什麽區別,但她巴不得裴瑯早早走人,伸手隨手一指。

結果手指被人抓緊指尖。

裴瑯垂下眼皮看她。

他不笑的時候其實同成景帝那種高高在上的氣質格外像,仿佛所有人對他而言都是可以隨時丟棄、毫不重要的螻蟻,壓下的眉眼帶著輕微的戾氣,有著臘雪寒冬裏不近人情的生冷。

“好好選。”裴瑯說。

好像姜君瑜的決定對他來說很重要似的。姜君瑜想,然後撇嘴,目光落下去,又開始糾結。

裴瑯興許事先有篩了一輪,這些花色都是姜君瑜喜歡的,無論是色彩或是圖案,都叫她喜歡,難以選擇。

她糾結幾瞬,覺得還不如隨便選一個好了——反正哪個都很好看。

裴瑯卻沒給她回答的機會,他頷首,像是看透了姜君瑜的想法,而後同旁邊侍從吩咐,說每一個花色都叫繡娘繡一套。

實在不必這麽麻煩!姜君瑜心說,又想到花得是東宮的銀子,走得是太子的賬,一瞬又不心疼了,硬聲硬氣開口:“八個花色便是八件繡服,怎麽?太子殿下要娶幾個太子妃?”

裴瑯看樣子被她嗆得有些不高興,他的眼珠黑沈沈地望過來,裏面是濃郁得要溢出來的時候,姜君瑜難免有些犯怵。

不過最後,裴瑯也只是舒了眉,嘆口氣,有點無可奈何的樣子。抓住她的手沒有松開,緊了一點,然後和她說:“不要開這種玩笑……八件都是給你的。”

又是有點恰到好處的溫柔,姜君瑜又因此有些動容,嗆人的聲音有些弱弱:“我可沒有八個身子。”

“換著來。”裴瑯好聲好氣哄人。

姜君瑜說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是又不理他了,腦袋轉過去,開始數葉子大業。

直到門外被小廝敲了幾下才中斷。

來人不是姜府的,通身打扮都貴氣,然而又有著說不上來的和善。

裴瑯看了人一眼,將手裏的東西放下,屈起手指關節,似笑非笑地看著人:“寧公公今日真是得空。”

寧公公被他看得有些瘆人,頂著對方的目光打圓場:“聖上看今日天氣好,想請姜小姐入宮一同善善花。”

沒想到是來找自己的,姜君瑜眨幾下眼,下意識想往裴瑯那邊看過去詢問,又硬生生止住了,只是梗著一口氣:“勞煩了。”

裴瑯收回手,徹底將嘴角扯平,他望著眼前的寧公公,話說得客氣,神色同語氣卻強硬得半分讓步也無:“今日天氣的確好,不如孤一同進宮陪陪父皇。”

寧公公哪敢說不好,只好訕笑應下。

*

金鑾殿的柱子圍繞著雕刻仔細的金龍,吞雲駕霧,好不氣派。

姜君瑜匆匆掃了一眼四周,確定暫且沒什麽異樣,略微t松了口氣,小心地擡眼往龍椅上的人看去。

成景帝比她不久前在落鶴山見時更消瘦了,瘦骨嶙峋的,臉上的顴骨突出,偏偏一副精神瞿鑠的模樣,倒是違和而異樣。

“太子也來了。”他將視線從裴瑯身上收回,挪到姜君瑜身上,臉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只說賜座。

“就是同你敘敘家常。”成景帝很勉強地露出一個笑:“聽聞你母親久臥病榻,近日可好?”

“家父家母身體尚且康健,勞陛下掛心。”姜君瑜回答得滴水不漏。

果然賞花不過是一場借口,成景帝只是將她扣在殿內,問了許多無關緊要的問題,許多不好回答的都叫裴瑯支開了。

冷汗一點點滲上她的後脊,姜君瑜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已經緊張得將手帕都浸濕。

“姜尚書嗜酒,想必虎父無犬女,你的酒量應當也不差,朕近日得了一瓶好酒,可要試試?”

成景帝問是這樣問,卻半點也沒有要征求姜君瑜的意見,自顧自地喊人上了酒。

沒辦法,姜君瑜望著杯中的清酒,為難地笑下,剛要硬著頭皮喝下去,手指捏著的酒盞就被裴瑯輕飄飄地取出。

酒盞小小一個,在他手裏看起來小巧玲瓏,隨時都要落在地上似的。

姜君瑜望著裴瑯的動作,一顆心惴惴不安。

果不其然,下一瞬,酒杯就從他指尖滑落,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酒漬將那塊波斯進貢的上好的毛毯染臟。

“阿瑜酒量不加,就不同父皇喝了。”他這樣說。

姜君瑜樂得逃過一劫,連忙附聲。

成景帝的面色一度變得十分扭曲,叫姜君瑜心跳加速,將要不能呼吸,卻只好掉頭重新回去。

然而最後,他也只是笑了一下,同人說出去玩吧。

姜君瑜忙裏偷閑,連忙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真是奇怪。她想——臣不臣,帝不帝的,成景帝好像很怕裴瑯似的。

可是無論是夫子或是君臣,都不應該是這樣的。

“阿瑜先回去吧。”裴瑯沒解釋原因,朝她彎了下眼睛,成景帝沒有說話,就算默認。

姜君瑜巴不得趕緊走,也不管他叫自己什麽了,沒有和他唱反調,飛快地推門出去。

最後又實在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兩人。

裴瑯已然站起,她只能看到若有若無的光線輕微地籠在他身上。

像一團霧,叫她更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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