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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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延香濃重地將人呼吸不暢,腦袋昏沈,姜善中額頭滲著細密的汗,跪在地上。

成景帝只是驚了神,禦醫開了安神的湯藥睡下,此刻才醒來。

“姜愛卿,太子找到了麽?”他問,此刻倒難得露出幾分焦急,倒顯得他真的很在乎這個兒子的死活。

姜善中垂著頭,心下飛快地思忖。

沒有找到人,崖壁上倒是掛著一塊血布,還有劍入石壁的劃痕。

生死未蔔但仍有一線生機。

只是……

他免不得又想起裴瑯上高臺之前同他說的話,猜測裴瑯的用意——看來他暫時不會回京,那麽裴太子希望聖上覺得他是死是活?

沈默不宜太久,姜善中掐著點回話。

豆大的汗珠落下來,他閉了閉眼,心一狠:“崖底已經搜過了,只是仍有一塊泊澤,難以查看,目前還未發現太子殿下的遺跡,崖底卻有不少血跡,怕是……”

成景帝打斷他,他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朕搜,將湖水都打撈出來!”

姜善中心下一驚,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忤逆聖上的話,忙不疊應了,又退出去。

直到直起身子,他才驚覺滲了一背冷汗。但願這算不得欺君瞞上,他想。

*

姜君瑜的馬車在傍晚前到了下一個小鎮,又找房牙子租了個院子,擔心那個人找不到,幹脆去茶樓坐著了。

茶樓南來北往的人不少,消息也多,姜君瑜點了個雅間,又叫了幾碟點心,聽臺上的說書人講話本。

這些小鎮哪裏能同京燮比,茶樓裏說是雅間,實際上就只辟了一塊僻靜地,彼此之間用屏風隔住,就算雅間了。

姜君瑜將就了下,好在說書的還算有趣,叫她還能坐下。

“京燮消息都鎖了……還能有假?”隔壁的男人操著一口京燮口音的官話。

姜君瑜很難不去聽他的內容,她屏息,腦袋湊近。

“可見善不一定有善報的,不是說了,禍害留萬年?就是不知道這太子之位又會落在哪位頭上。”另一個與他同行的人接話。

被他們話裏說的駭然住,姜君瑜心下一驚,抿著唇,一顆心狂跳不止,想弄清究竟怎麽回事。

“林兄慎言!”大抵是聊到不可細說的話茬了,其中一個急急喊住,兩人於是噤聲,談起了其他。t

知竹發現姜君瑜面色不對,她湊近,問怎麽了。

姜君瑜晃幾下腦袋,竭力將亂七八糟的思緒扔出去,然而無論怎麽集中註意力都沒辦法將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

揪著帕子的手滲出了細密的汗,姜君瑜閉了閉眼,覆而睜開,下了決定:“知竹,你去問下隔壁雅間的兩位公子可是有什麽消息。”

知竹聽了也略略一驚,看她的神色,以為是姜府的事,忙不疊拿了裝滿銀子的荷包去了。

姜君瑜再也坐不住,高臺上的說書人仍在活靈活現地講著,卻叫她此刻聽了煩躁。

大抵是錢財好開路,知竹不消時便回來了,她面色沈沈,皺著眉,望著迫切的姜君瑜,到底開了口:“小姐,陛下今早郊祭時遇刺,太子殿下墜下山崖,生死未蔔。”

*

姜君瑜匆匆趕回院子,路上已經將要給姜父寫信的措辭在腦中過了一遍。

先是要問一下姜府可有事,再問一下太子墜崖生死未蔔的事是不是真的,最後問下太子現今何在,可以再問下福嘉近日可好……

她將煩雜的思緒理順,推開門,卻忽然被鋪天蓋地的血腥味裹挾。

而她想了大半路的人靠著院子一角的桑樹,聽到動靜,擡眸往這邊看過來。

興許是早料到要有求於人,又興許是下意識的反應,裴瑯彎了下唇,朝人笑了下,問她:“用了晚飯麽?”

*

湯藥的味道有些發苦,散在整個小院子裏。

知竹輕微地搖著小扇,問:“小姐怎麽不進屋坐著?”

姜君瑜清咳了幾聲,踮起腳往藥爐裏看了一眼,故作隨意:“天氣好,我出來走走。”

知竹不疑有他,點幾下頭。

沒靜多久,姜君瑜又咳了一聲,問:“這藥得熬多久啊?”

“郎中說半個時辰。”知竹望一眼旁邊將要焚盡的香,下定論:“要好了。”

姜君瑜略微松下心,和她說:“好了你就往客房送過去吧,我先回去了。”

明明剛出來不久,還說要散步。知竹想,問她:“小姐不親自送過去麽?”

姜君瑜一臉莫名地看著她:“我送什麽?一股子血腥味,我嫌難聞,我們願意給他送藥不錯了。”

她一個字都沒有提到那人,知竹只好自己說:“好,那我一會給太子殿下送去。”

姜君瑜點幾下頭,揉下眼,犯困,說要先回去歇一會,然而沒能馬上睡著,腦子仍想到昨日傍晚的事。

十八先裴瑯一步回到院子,裴瑯說完之後姜君瑜才發現十八在一旁靜靜聽完了全部的話,她詫異地將視線在兩人之間逡巡。

裴瑯先一步:“他是姜大人身旁的人,孤跟著他一路來的。”

姜君瑜皺眉,直覺有什麽不對,然而十八只說自己主子欠了姜善中好大一個人情,因此受命來護著姜君瑜,旁的再不願說了。

她也想不出兩個人隱瞞自己的由頭,頷了下首,想著信可以不急著寫了。

姜君瑜第一次見裴瑯這副樣子,身上血跡斑斑,白衣都被染色,臂上掛著一件還算幹凈的外衣,狼狽而脆弱。因著發白的臉色,擡眼看過來的時候露出底下如墨的眼珠。

“孤買了糕點,要吃一點麽?”他露出底下的紙包。

姜君瑜沒興趣同重傷的人說笑吃點心,讓知竹去請郎中,悄悄和十八對了個眼色。

十八面上不顯,內心糾結,血味直沖鼻子,他做出決斷。

裴瑯重傷,又一時不察,被他手刀擊中,姜君瑜沒想到十八動手這麽快,一只手還掛著他手上的點心,下意識就伸手拽住對方。

手凍得厲害。

姜君瑜想,因著動作與人近了好多,聞到他身上混著血腥的香料味,擡頭看到他纖長的眼睫,乖順的垂下。

這個時候倒是比故意裝溫順的時候溫柔多了。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撥弄了下對方的眼睫,一偏頭,對上十八一言難盡的目光。

尷尬地咳幾聲,姜君瑜退了幾步:“帶人進去吧。”

明明已經過了半日了,姜君瑜一想起來,還是覺得那股血腥味繞在自己鼻端,叫她很不安心。

她幹躺了一會,認輸地坐起來,下床,心裏腹誹——早知道還是不要叫知竹去送藥了。

*

裴太子興許這輩子沒住過這麽窩囊的地方。姜君瑜一邊打量客房的布局,一邊把手裏的東西又往懷裏塞了下,小心翼翼地掀開床帷。

裴瑯身上的血氣已經被藥材味掩掉了,也換上了幹凈的衣物,除卻臉上還沒什麽血色,同平時差別也不打了。

姜君瑜想著,手指有些發燙,人也有些為難。

她坐在床邊的小幾上——裴瑯此刻還沒醒,正是動手的極佳時候。

倘若是醒著的,倒是叫姜君瑜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很難定義自己同裴瑯的關系,她不愛自尋苦惱,幹脆不去想。

眼疾手快地將懷裏的東西拿出來,姜君瑜眼睛一閉,掀開人的被褥。

然而手腕很快別人抓住。

掌心還在發著燙,熱熱的,手腕上與人相觸的肌膚卻冷得驚人。

姜君瑜下意識睜眼,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

裴瑯好笑地拎著人的手腕搖幾下,撐起身子,問她:“做什麽?”

他散著發,幾縷碰到姜君瑜空著的另一只手背,叫她不適地縮了下。

她幹瞪著眼,裝不知道。

裴瑯也不理會她,手松了一點勁,不至於叫姜君瑜離開又不會擰痛人的分寸。

他自顧自地起身,倒茶,一只手也能做著行雲流水的動作。

姜君瑜的手腕始終被他松松垮垮地拽著,掙也掙不開,直到看著他做完一串事後發現有些酸了,於是終於不耐開口:“這個,給你的。”

太子殿下第一次見這東西,歪著腦袋順著她的視線看到被她護在掌心的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銅爐,不過巴掌大小。

“手好冷。”姜君瑜幹巴巴地開口,趁他怔忪之際成功將手腕解救出來。

她得意洋洋地晃手給裴瑯看,還把銅爐塞進人掌心。

巴掌大的銅爐裏不知道塞了多少炭火,暖意猝不及防,幾乎叫裴瑯在一瞬有了灼燒的痛感。

“殿下的手冬日一直這麽冷麽?”姜君瑜揉著手腕,想,祖父早些年中風,之後每個冬天也這樣了,看來可以旁敲側擊下——不過裴瑯才幾歲?怎麽就中風了。

她明明沒有說話,裴瑯一眼看穿人的心思,有些無奈回她:“孤先天不足,冬日裏才會這樣的。”

好吧。姜君瑜不知道他怎麽猜出自己的心思,點幾下頭,要說什麽,臉側忽然覆上一片溫熱。

裴瑯垂著眼靜靜地看著她,眼睫掃下一小塊陰影,是一副乖順模樣:“手不冷了。”

包括突然的糕點,和莫名的親昵,姜君瑜覺得它們就像包裹著蜜的□□,竭力讓自己的臉降下熱意,冷靜地開口:“殿下是不是有求與我?”

裴瑯果然馬上收回手去。

姜君瑜成功扳回一局,同他說:“我不吃殿下這套,省省吧,殿下有話直說。”

裴瑯沒有馬上反應過來,片刻之後才彎了下唇,掩住眼中神色,他說:“姜小姐聰慧,確實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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