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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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今日看到福嘉和姜小姐感情甚篤。想起曾聽聞李侍郎同幼時有一玩伴,情分非常,叫人羨慕。”裴瑯將手中的名冊一頁頁翻過去,忽然開口,好像確確實實只是無意想起似的。

李侍郎垂著頭,一副怯懦不敢多言的模樣,聞言也只是拱了拱手:“都是許多年前的舊事了,下官久不與人來往。”

“也是……”裴瑯忽然朝他笑了下,看樣子似乎想將話題掀過去。

李侍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倏然之間又聽他繼續:“畢竟那人都入宮多年了,想來李大人同她的情分早斷了。”

他的心忽然劇烈地開始撼顫,渾身上下都密布起了寒意,仿佛忽然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場傾盆而下的大雨和匆匆到來的不速之客。

“李大人。”裴瑯輕聲,將他拉扯的思緒拽回來。

“是、是……”李儒林抿著唇連著說了一疊無意義的字詞,最後又不作聲了,心裏直打鼓,猜測裴瑯究竟知不知道那些本該爛在他腸子裏的秘密。

定親王實在不知道這兩人在打什麽啞迷。今年的春闈由李儒林主持,自己恰巧有個門生,下朝後就尋了會李儒林看看他今年是否入闈了。

正逢路上遇到太子殿下,聽聞他要找李儒林,不知怎麽的也跟著一同來了,定親王現在還雲裏霧裏,實在沒弄清楚狀況,只好隨口接:“入宮了?可是在宮裏當差?福嘉時常會入宮陪她姨母,方便的話可以同李大人脫幾句口信。”

李儒林聽了越發惶恐,身子都在發著輕微的顫,捧著茶盞,裏面的熱茶飛濺了幾滴出來,他喏喏:“不必了,我早已不知道她現在的處境,就不勞煩大人費心了。”

定親王沒幫上忙,點幾下頭,剛想揭過這截話茬,就看見身側的裴瑯指指飛濺出來的水滴,立馬有識眼色的小廝上去將那塊水漬擦去。

他彎唇,接著開口,意味不明:“是啊,畢竟偌大個皇宮裏面找人無異於海中撈針。”

*

李府在京燮一個不怎麽打眼的巷子深處,周遭沒有其他官員,一塊不願與人多接觸的地界。

李儒林腳步飛快,汗珠從額發中滑下來,入了眼,只叫人覺得火辣辣的,生痛。

他使勁地眨了好幾下,眼看就要繞開小花園往書房走去,就被人風風火火擋住。

“爹!”他的幼子不過十五歲,正是驕縱的性子,氣急敗壞地告狀:“李信安又欺負我!”

跟在後頭的李信安聞言,畏縮了一下身子,大半個身體都要躲進小花園的假山後面,只是用一雙怯懦的眼望著兩人的方向,低聲:“我沒有……”

李儒林正煩著,不想理兩個小孩子之間的糾葛——更何況,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幼子性格頑劣,動輒打罵、發賣小廝,向來都只有他欺負別人的勁。

“聽話,不要跟你兄長鬧。”他耐著性子安撫了幾句,腳步不停地往書房走了。

李二氣得直跺腳。

李信安的視線卻直直地追著李儒林的方向,看不出在想什麽。

“你算我哪門子t兄長?”李二冷嗤了一聲,他都聽他娘親說了,李信安眉眼與仙去的大夫人長得一點都不一樣。他娘早就起疑,這孩子指不定是李儒林和哪個狐媚子生下來同他分家產的,來路不正,他自然對他沒什麽好臉色。

早些年不敢確定,礙於李信安算他半個兄長,他雖然多有刁蠻,卻也知道見好就收,可倘若李信安真是來歷不明的,他哪裏還會規規矩矩地喊他“兄長”。

李信安將視線收回來,放在李二身上。

他用一種幾近惡毒的眼神盯著他,叫李二仿佛渾上下都被蟲子攀爬似的,有種被毒蛇勒住脖頸的窒息感。

“你看什麽看……”他話沒說完,就被李信安狠狠撞了一下,兩人飛快擦過,再之後,他身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只圓滾滾的珠子。

李二對這只珠子有印象,登時被嚇得面色發白——之前李信安也是靠這只珠子,大晚上將他房子引了許多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雖然後面郎中說這珠子不過是尋常玩意,可李二就是知道,絕對是它的錯。

他被嚇了一跳,扔了珠子連連後退,腳步一滑,差點從石頭上摔下去。

“嗤……”李信安彎了眼睛,眸中的寒意恍如冰刀子,他惡毒地開口:“看來弟弟前幾日驚懼,身子還沒好全……既如此,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了。”

*

慧昭儀身旁的婢女都是跟了她好些年的,最為得她器重的,更是自閨房時就跟著她的了,平日裏規矩大方,端莊有禮,這回子卻步子匆匆,面帶憂色。

慧昭儀見她神色,屏退周遭侍女,手搭上浮萍的掌心。

猝不及防摸到了一手冷汗,叫她也跟著慌了起來。

她問:“怎麽……”

“李大人來信。”浮萍竭盡全力讓自己鎮靜下來:“說今日同太子會面,他言外之意好似在查當年的事。”

慧昭儀嚇得縮了下身子,頭上的珠釵都亂了,發出動靜,她抖了下肩膀:“好端端的……為什麽,如兒不都死了麽?”

話說到後面,她甚至聲嘶力竭起來:“人也都死完了,他哪裏知道的?”

“娘娘!”浮萍連忙穩住她心神:“沒事的,查不到我們身上的,娘娘別慌。”

慧昭儀紅了眼眶,聞言稍稍靜下來,手心卻還攥這一根簪子,竭力穩住心神,她腦子一轉,忽然想到一件事:“是不是安兒?他見到安兒了?”

浮萍不知道怎麽回她,只是勸慰:“李大人在信裏寫了,他讓小公子好好的,不讓他與外人多交往,也不常讓他出府,李府位子偏,想來小公子不會與殿下有接觸的……何況,李大人也只是猜測,具體的事誰說的準呢?沒準不過隨口一提罷了。”

“好、好、好……”慧昭儀已然被嚇得落了淚,她面容憔悴,伏在浮萍肩側,心神不安。

浮萍又拍著她的背哄人了許久,又吩咐人去請太醫開了安神的方子,總算叫慧昭儀心定下來。

*

“殿下,從李府書房出來的那封密信,果然往宮裏去了,瞧著方位,想是去了慧昭儀那。”十七替裴瑯去查數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事了,十八這陣子忙了不少,稟告。

夏日鄰近,送蓮的人多了,裴瑯這幾日吩咐人將花園裏的池子都填了。

他不想收一堆無用的廢物,可溫順謙和的太子殿下自然不能將人的東西推脫,於是東宮沒了池子再好不過。

裴瑯視線輕飄飄地落在殿外那些亂七八糟的蘭竹上,語氣平淡地安排:“這些東西也全拆了吧。”

“是。”十八又接了一個活,腦袋痛,剛要揉一揉頭,又聽見裴瑯接著問:“信去了慧昭儀那,她請太醫了麽?”

十八聽他問話,心中暗暗一驚,覺得主子多智近妖,老實回話:“請了,探子說是安神的藥。”

“嗯。”裴瑯看起來早就有猜測,他垂下眼皮,同旁邊的鄭朝鶴:“孤贏了,明日後日都不許來找孤下棋。”

鄭朝鶴與裴瑯賭誰是與李信安有勾扯牽連的人,沒想到輸了,心情不大好,小聲腹誹:“原來在你們裴家動手腳的是慧昭儀啊,我看李貴人也是個脾性大的,指不定也做了什麽,不妨一同查查算了。”

“不勞先生費心。”裴瑯溫溫柔柔一笑,眸中卻半分笑意也無,叫鄭朝鶴看了心虛,知道前幾日裴瑯的氣還沒消,碰碰鼻子:“下一步做什麽?”

“一次刺殺不成,肯定有第二次。”裴瑯下意識摸了下腰上的玉:“聖上多疑,人證倘若只有幾個還定不了罪,等著。”

“十八,聽到沒,今晚派人守著點章落殿。”鄭朝鶴覷一眼十八。

果然,十八又哭喪著臉了,他應了一聲,生怕再待上去活越來越多,忙不疊回樹上倒掛去了。

“那人怎麽處理?”鄭朝鶴問。

“和上次的關一起。”裴瑯回身往殿內走,鄭朝鶴在他後頭追了幾步:“我說的是姜小姐。”

裴瑯回頭,微微垂下眼看他:“她怎麽了?誰同你說的。”

“十八與我通風報信的,今日去定親王府不是見到了麽,還沒搭好臺階?不到最後一步,我可提醒你,姜家尚動不得。”

裴瑯往樹上看去,十八和他對上,嚇得差點從樹枝上掉下來,心說早知道不幫鄭朝鶴了,還惹得自己被殿下記住了。

“你都查清楚了,事不幹姜府的事,懷疑她不是應當和人賠不是?”鄭朝鶴小聲嘟囔:“反正我們太子殿下在外不一直都是進退有度的,不管是不是真心的,給人臺階下不是輕輕巧巧一事麽?你越不這麽做我越尋思,你是不是真和姜小姐有什麽恩怨?”

“沒有。”裴瑯聽他說一長串話,煩:“再說吧。”

鄭朝鶴不給他這個機會,他說:“不用等了,因為姜小姐今日來了。”

*

姜君瑜其實真不想來的。

只是看戲的時候犯困打了一小會盹,夢裏忽然就做到自己那張寫了裴瑯許多好話的紙被他看到了。

登時嚇得不敢再睡,心煩意亂被福嘉看出,問了幾道總算把好姐妹近日的煩心事問出口,於是同她說陪她去試探能不能將那疊宣紙拿出來。

姜君瑜脾氣大,這輩子沒這麽誇過人,自覺那是自己的把柄,不能落在裴瑯手上,於是一咬牙,和福嘉一起來了東宮。

她動作輕,但畢竟當著人家殿裏侍從的面也不好直接上手翻裴瑯那一疊公文裏有沒有。

福嘉看出她不方便,自覺到了自己為好姐妹犧牲的時候,雖然也怵裴瑯,卻還是願意替她引走婢女。

“我看東宮小花園樣子變了不少,剛剛去逛的時候好似漏了個荷包,你們幾個陪我一起去找找。”

正廳裏於是只剩下三兩個擦洗的婢女了。

她稍微大了點膽子翻找起來,一心一意地翻那些厚重的公文。

“奇怪……”她小聲嘀咕,忽然怎麽也翻不動了。

擡眼一望,裴瑯支了只手壓住那厚厚的一疊公文角,正垂著眼,似笑非笑看過來。

真夠尷尬的,姜君瑜想,想將手收回來,結果上面的公文壓著,又動彈不得。

她敗下陣來,小聲:“你松下手,壓得我手酸。”

裴瑯沒動,勁都是徹了一點,卻還是叫姜君瑜收不回手。

姜君瑜更委屈,嘴巴不自覺就癟了,她覆述:“我手酸。”

裴瑯還是不動。

“裴瑯!”姜君瑜有點生氣了,總算願意拿正眼看他,擡眼瞪人。

太子殿下總算撤了手,他微微皺一下眉,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了,手指在碰腰上那塊玉。

“我去找福嘉。”姜君瑜想著不能將東西毀了,差點還將自己搭進去,遂放棄。

裴瑯和她一同開口,他問:“要吃桂花糕麽?”

姜君瑜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求和的信號,總而言之,她覺得裴瑯大抵有那麽一點點在賠不是。

可太子殿下一向行事得當,進退有度,她又不確定這裏的真情有多少,假意又占多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距離到了一定近,姜君瑜好似能聽到他心跳,有點快,便自顧自地認為大抵真心占的也不少。

“你……”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了,覺得道歉應當有道歉的樣子,半晌抿唇:“我不愛吃桂花糕。”

裴瑯點幾下頭。

姜君瑜覺得和他又沒什麽好說的了,正巧福嘉帶著人和自己根本沒丟的荷包從門內進來。

她和姜君瑜打眼色——找到沒?

姜君瑜往裴瑯那邊瞟一眼,意思是,人突然來了,沒呢。

裴瑯在自然是不能繼續找了,福嘉潤潤嗓子,和人問了好,拽著姜君瑜告辭,裴瑯到底也沒把人留下來吃她不喜歡的桂花糕。

東宮藏書不少,他從立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書,裏面夾著姜君瑜歪七扭八的字。

宣紙被蹂躪,再怎麽夾也變不回原樣。

裴瑯皺了下眉,手指摸著玉玨上的紋路。

姜君瑜生氣的時候渾身戒備,像在狐假虎威t,恨不得臉上寫滿“我生氣了我生氣了”。

但是很奇怪,裴瑯會在某一瞬間,覺得嬌縱也不算個壞毛病。

他將書又塞回去,吩咐侍從:“孤記得城東有家點心鋪還不錯。”

跟在太子殿下身邊的侍從個個都是人精,他只說了半句就懂了言外之意,忙不疊地應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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