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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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姜君瑜覺得自己大抵真的和裴瑯命裏犯沖,算來算去,和他見的那幾面要麽就結了梁子,要麽自己就倒黴上了。

連這次被姜善中逼著來東宮找裴瑯抄書都不小心將人的墨寶弄臟。

姜君瑜愁得不行,手指點點那塊墨跡,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麽樣遮住才可以讓裴瑯滿意。

墨跡不均勻地暈開,一個手指頭大小,突兀又明顯。

好吧,看來怎麽樣都難以滿意了。

姜君瑜收回手指,掃興地想:那只能希望裴瑯不要太生氣。

她還想出怎麽解釋合適,裴瑯卻已經推開正廳的門進來了。

他臉上難得沒有什麽表情,也不帶笑了,只是用一種很寡淡的情緒望過來。

偏偏太子殿下喜歡穿白、青這類顏色的常服,不笑的時候渾身的寒意都外放了出來,凍人得很。

姜君瑜縮了下脖子,又潤潤喉嚨,跑到他面前:“表哥終於來了。”

“來看看姜表妹的大作。”他說,眼皮垂下來掃著姜君瑜,強調:“姜君瑜,不要裝哭,沒用。”

姜君瑜好不容易醞釀了點淚意,被他一說,硬生生憋回去,“哦”了一聲。

裴瑯視線緊接著掃了一眼書案上的畫卷。

聖上這幾年好悟道,頗愛前朝劉大師的書畫,劉大師作畫餘白許多處,講究的是一個空曠深遠。卷上的墨點於是打眼起來,怎麽也繞不開。

姜君瑜小心地打量裴瑯的臉色,小心嘟囔:“這事也不能全怪我,畢竟來東宮抄書也非我情願的。”

裴瑯又揚手了。

姜君瑜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眼睛瞪大。

裴瑯無奈展眉,身子靠著書案,彎了脊背和姜君瑜平視。

他鮮少有這麽懶散的模樣,脊背骨不再挺直,屈起的弧度恰好,衣擺散了一下,還真像個落拓灑脫的君子。

“賠我。”他朝姜君瑜伸出手,語氣難得帶上一點無賴,叫姜君瑜以為是錯覺。

“賠不起。”姜君瑜一巴掌拍過去,指尖微不可查地與他相觸,下意識覺得他手好涼,又有種酥麻的感覺順著相觸的肌膚一路蔓延下去。

她微怔片刻,裴瑯已經將手收起來,人也站直了起來。

他點頭,好似根本沒將剛剛的插曲和親近放心上:“好啊,那就和姜大人說,罰你半年的零花。”

姜君瑜卻忽然聽到動靜很大的心跳聲。叫她一瞬以為是自己的——怎麽回事?

她下意識按了下心口,緊接著聽到裴瑯的心聲:“突然碰我做什麽。”

才驚覺原來是裴瑯的動靜。

他心裏這樣說,臉上沒什麽表情,手指碰一下那塊墨點,將畫卷起來收好。

姜君瑜想和他賠不是,然而裴瑯看樣子不想再聊的模樣,只是推了張小幾過去給她:“抄書吧。”

姜君瑜只要應下,將帶過來的宣紙展開,知竹在旁邊給她磨墨,她奮筆疾書。

太子也不好當,裴瑯案上疊了厚厚的折子,他看起來心情不大好的模樣,不似之前那副見鬼都能有三分笑的模樣,眉宇掩不住煩躁。

她默默看了一會,直到片刻,裴瑯伸出手。

姜君瑜以為他要檢查,將自己的宣紙亮給他看,示意自己有在很刻苦地抄書。

然而裴瑯看也不看,只是用纖長的手指繞開那份宣紙,只是將姜君瑜的小幾又推過去了一點。

姜君瑜:……

她跟著負氣,嘟囔著“誰稀罕這麽近”,抽著小幾往角落裏又縮了一下,氣鼓鼓地全心全意抄書。

上午的時辰過得快,姜君瑜連半遍都沒來得及抄完,鄭朝鶴就推開門風風火火地進來喊裴瑯,同他說他約的趙大人已經在候著了。

裴瑯起身,收拾了下桌面的折子,就往外走去,末了回過頭看一樣姜君瑜。

姜君瑜好奇,正探著腦袋往他那邊的動靜,看他回過身來,輕輕的“哼”了一聲,腦袋一轉就不打算理人。

猶疑片刻,她又疑心裴瑯又正事要處理,興許是叫自己可以先回去了,便小幅度地嘗試將腦袋轉回來。

然而令她失望了。

裴瑯幾步站到她案前。

他身量高,身形挺拔,站在前面遮住一小片的光景,姜君瑜艱難地仰著腦袋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總之,他敲了下自己的案前,聲音平靜:“好好抄你的書,不要偷懶,孤回來檢查。”

姜君瑜於是一點也不想知道他的神色了。

她垂下腦袋,臉頰蓋在宣紙上,也不管墨跡會不會蓋在臉上了,只是惆悵地應了:“好,我會的,太子表哥快走吧。”

姜君瑜太不在乎他此刻的表情了,以至於錯過裴瑯沒忍住彎起一點弧度的眼睛,只能聽到他因為笑發出的一點氣音。

稍縱即逝,幾乎要叫她以為只是誤聽。

*

那位趙大人是朝中老官了,鄭朝鶴怕被他認出,不敢陪裴瑯一同去,加上對姜君瑜實在是十分好奇,於是留在了殿內看她對著宣紙發呆。

鄭朝鶴嘗試去看她寫了多少,被姜君瑜心虛地遮住。

他於是只好找話題打發時間問:“姜小姐數月前才入的京燮?”

姜君瑜從發呆中回神,聞言點了幾下頭:“是,我外祖家在汴梁,自小養在汴梁,母親早些年落了病根,留在汴梁看診,近些年身子好點了,於是回京燮來了。”

“聽聞汴梁出名醫,難怪。”鄭朝鶴揮著羽扇笑笑。

姜君瑜繼續奮筆疾書,一邊抄著,一邊隨口問道:“大人也不是京燮人吧。”

鄭朝鶴搖扇的手忽然一頓,他面上的神色也有一瞬僵硬,而後問:“何出此言?”

姜君瑜卻沒有馬上回他,她又沾了下墨水,寫了一個大大的“禮”字後才繼續開口:“我猜大人是北境人也。”

鄭朝鶴徹底收了笑意,忽然又意識到這樣太過明顯,又扯出一點笑,問她:“姜小姐怎麽知道的?”

“當然是口音啦。”姜君瑜沒註意到他的異樣,擡起頭:“北境之人念字往往喜歡尾音壓重……當然,也不全是,大人在京燮待的久,這些無傷大雅的也難聽出來,只是我自小耳力過人。”

她這話其實半真半假,能聽出口音不對是真,然而實際上卻是自從前次意外落水後,不僅能聽出裴瑯的心聲,耳力也忽然增進了許多。

“姜小姐還知道北境人的口音。”鄭朝鶴又沖她笑笑。

“汴梁織業昌盛,來往商旅人多,我於是聽得五湖四海的方言不少。”

“姜小姐還真是學識淵博,見多識廣。”鄭朝鶴朝她一拱手,奉承:“在下佩服。”

姜君瑜被他誇得有些高興,努力把笑意壓下,也回了個禮:“哪裏哪裏。”

*

趙大人當史官許多年,與這位太子殿下鮮少有接觸,昨日忽然被他吩咐帶這些年的宮廷秘史來一趟,當即被嚇得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出了什麽紕漏。

然而太子和顏悅色的,臉上沒有半分怪責,細看還心情尚佳,叫他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時不時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裴瑯臉色。

裴瑯平靜地t將他送上來的史記翻了一遍,沒找到什麽不妥,將它合上,轉著手指上的白玉扳指忽然笑了一下,問趙大人:“孤久不入宮了,父皇身子近日還好?”

“尚佳,聖上吉人有天相,精神越發好了。”

裴瑯頷首和他一笑,又問了幾句譬如“父皇可想出宮看看熱鬧”“近日有沒好好用膳用藥”“宮中侍從近日有沒討他歡心的”之類無關痛癢的話,趙大人無不妥帖地答了。

民間說太子殿下對聖上孝感動天果真不假,趙大人心說,略微寬了點心,聽著他最後問:“宮中的嬪妃可有老人,父皇尚在病中,多些體己人也好。”

“敏德妃,慧昭儀,李貴人都去侍疾了。”趙大人回他:“都是跟了聖上十多年的。”

裴瑯說了句“那就好”,看樣子松了口氣,仿佛真的貼心為他的父皇著想的模樣,賞了點東西給他,最後又客客氣氣地送走了趙大人。

趙大人得了太子賜的一塊好玉,挺了挺身子,脊背貼上被汗浸濕的衣物,心下有了估量——看來這一趟還真是太子為了聖上龍體而召自己來的。

裴瑯見人的身影最後出了東宮的殿門,轉著玉扳指的動作也停了,他垂下眼,神色不辨。

十七看了一會動靜,註意到太子叫人,忙從樹上倒掛著下來。

“除卻敏德妃早年小產傷了身,孤記得慧昭儀和李貴人皆有所出,查一下人吧。”裴瑯掀起眼皮,底下的一雙眸墨色深重。

“是。”十七應了,身影重新沒入茂密的樹枝裏。

*

“殿下可有什麽喜歡的、討厭的?”姜君瑜故作漫不經心地問。

鄭朝鶴陪了裴瑯許多年,姜君瑜嘗試套他話的心思好猜,他隨口胡謅:“他喜歡梅蘭竹菊。”

姜君瑜等了一會,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心說,喜歡什麽委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討厭什麽!有什麽可以讓她拿做把柄的。

“那討厭什麽?”姜君瑜見他實在不說,主動發問。

鄭朝鶴忽然收斂了一點神色,他轉過頭,看起來打量似的看了一會姜君瑜,把姜君瑜嚇得不輕。

最後又笑了出來,順著她的話:“姜小姐心儀我們殿下?”

姜君瑜心說不是的,裴瑯表裏不一,還老愛為難自己,喜歡他更是為難自己。但為了套話,不得已順著他的話含糊地點了幾下頭。

“太子殿下最討厭別人騙他、算計他。”鄭朝鶴瞇了眼,半真半假地開口:“譬如上次和姜小姐一同遇險……”

他忽然止住了。

然後好似說錯話似得無措起來,忙又開口:“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姜君瑜能聽懂他的弦外之音,腦袋好似忽然有根琴弦斷了似的。

發出錚錚的聲音,擾得她幾乎不能冷靜思考。

晾了半晌,她可算回神,皺起眉來,下意識眨了幾下眼。一瞬間好似想明白了許多——包括裴瑯忽然變了的稱呼,包括他不冷不熱的態度。

怒氣一下子翻湧上來,叫姜君瑜急促地喘息著,她“啪嗒——”一下將自己面前的小幾推出不遠距離,案上的筆墨紙硯落了一地,連帶著上面的字跡也染上墨點。

姜君瑜低頭,看著那被墨團暈染紙張的內容,更氣了,然而她不擅長與人口舌之爭,氣到一定程度更說不出來,只好狠狠踩了地上落的幾張紙。

“他以為是我們姜家動的手?裴瑯真是!真是!”

她“是”不出來,喊了聲知竹就風風火火地跑出去,氣得實在不打算繼續待在這了。

裴瑯正巧推門而入,差點和她撞上,見她怒不可遏,彎了下眼睛,伸手,隔著衣服,拽了下她:“做什麽去?書抄完了麽?”

生氣對象就在自己面前站著。

姜君瑜無法冷靜,氣得臉熱,瞪一眼他,罵:“沒良心!”

裴瑯興許第一次被人罵,沒反應過來。

也幸虧他沒反應過來,姜君瑜從他手裏將自己的衣領解脫出來,拉著知竹就跑。

等裴瑯終於從被人罵後反應過來,她的背影已經只剩一小團影子了。

陽光灑下,給她拽了長長的影子,身上勾了一層光圈,鮮活而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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