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關燈
05

姜君瑜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愛出門,姜善中聽說她要去給常王妃賀生辰,還稀奇了一會,又從庫房裏找出上好的羊脂玉簪子叫她拿去做壽禮。

常王與聖上非同母同出,所幸他性子直率,在奪嫡中站隊了位,聖上於是在京城給他辟了院子,讓他做個閑散王爺,好好地養著。

“常王府大著呢。”福嘉想到幼時自己在這抓迷藏,直到天黑了才被路過的婢女找到,囑咐姜君瑜:“我去找表嫂請安問好就來陪你。”

姜君瑜不喜歡動彈,聞言點頭,和她說自己不急,福嘉於是快快活活地去找常王妃了。

林長風是定遠侯世子,自然留在前廳客套著,福嘉所幸和他約了一會在後院見見那個李小公子。姜君瑜留在後院的亭閣等他們。

常王府的亭臺樓榭布置得很有巧思,姜君瑜這個位置恰巧能看到下方蓮花池的勝況。

早春,蓮花池還沒開,熱熱鬧鬧擠了一大片荷葉。

她在亭內找到一小盤點心,一邊托著臉思忖,一邊掰碎往池內投了幾顆。

猝不及防從指縫落了一小塊下去。

她一驚,眼見那塊半碎不碎的糕點直直落下,沒能正中池中。

姜君瑜只好探出半邊身子去看。

糕點是春日特制的桃膠糕,內裏夾了桃膠,原本是半碎不碎的,撞到人身上的時候倒是徹徹底底碎成了一小塊。

姜君瑜的視線從地上那塊糕點挪到那人臉上。

更不湊巧的是,那人是她此行順便的對象。

姜君瑜敢做不敢當,當即矮身,躲在層層疊疊的欄桿後,她緊張得幾乎半點氣也透不過來,心臟跳得很快。

好在她恰巧卡了個好位置,底下的人看不大清。

姜君瑜於是得以悄悄停住動作,聽著底下的動靜。

然而聽了半天也沒聽到什麽人的交談,叫她詫異,只好擡起頭,有些好奇地看過去。

青年垂著頭,眼瞼也垂下,眼睫濃厚,蓋住他眸中的神色,面上神色不辨,嘴角微微擡了一下,流露出一點笑意,仿佛之前嚇唬姜君瑜、語氣冷淡的人不是他。

——裴瑯。

姜君瑜大抵是沒反應過來,神色還有點恍惚,眼神有點呆,因為躲避的動作,裙擺散了一地,她差點坐在地上,一只手緊張無措地揪著袖角。

果然被嚇到了。

裴瑯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他擡了下袖子。

姜君瑜忽的想到上次被他敲了一下,嚇得眼睛閉了一下,眼睫顫抖一瞬,仿佛欲振翅而飛的蝶翼。

“……”裴瑯默了一下,到底隔著欄桿敲了下木柱,叫人把眼睛睜開。

“看來姜小姐要賠我一件衣服了。”他說。

“一件衣服而已。”姜君瑜松了口氣,估量了下兩人的距離。

很好,還隔著欄桿,不怕他動手。

於是拍拍巴掌,站起來,擡起下巴,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賠你兩件也沒問題。”

裴瑯頷首,沒再說什麽。

姜君瑜前腳剛松口氣,後腳聽到他心聲幽幽開口。

“果然是姜君瑜,姜府遲早得給她敗光吧。”

姜君瑜:……

?!

好啊!裴瑯你!我怕你吃虧,好心好意給你賠兩件,你竟然這麽說我!

姜君瑜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管他會不會動手會不會起疑了,她變卦:“算了,我想了想,我窮得很,姜府也窮得很,一件也賠不起,衣服什麽時候你換下來了,我叫婢女帶回去洗凈了還你。”

裴瑯好像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忽然變卦,片刻之後方眸色暗了一瞬,他狀似無意開口:“怎麽忽然改口了?”

知道對方在試探自己,姜君瑜懶得遮掩,索性換了個話題:“說到底是我的不是,糕點不小心掉的,我早知殿下在這……”

她頓了頓,極其小聲補了半句:“打死我也不會往這來。”

只有她一個人,見裴瑯感覺怪怪的,還不如剛剛和那些貴女一同去賞花。

裴瑯見她繞開這個話題,也不繼續追問,只是微點下頭:“不關姜小姐的事,是孤站得位置不對。”

“對嘛。”姜君瑜順著臺階下:“也不看魚,站池子前做什麽?”

裴瑯沒想到她果真順著臺階下,似笑非笑地朝她看了一眼:“那姜小姐想?”

“咳咳,”姜君瑜故作鎮定:“十遍抄書能不能再減減?”

裴瑯面帶微笑,看起來思忖了一下,然後點幾下頭。

姜君瑜高興得不行,一顆心就要跳出胸膛。

他說:“好啊,那九遍。”

姜君瑜:……

算了,少抄一遍也是好的。

姜君瑜這麽安慰自己,勉強收拾起怏怏不樂的神色。

“對了。”裴瑯忽然開口。

“表妹剛剛躲起來的時候言行無狀,失了儀態,再加兩遍吧。”

他輕飄飄地開口,仿佛兩遍抄書是什麽很容易的事。

姜君瑜氣急敗壞,很想指著他的鼻子說怎麽能這樣,想想到底忍住了,殿前失儀,等下又加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恨得牙癢癢,心說可能和裴瑯的梁子自那塊沒有成功要到手的玉佩就結下了。

打算扭頭就走,再也不理人,姜君瑜飛快道了別,提起步子就往外面沖。

又慢悠悠地被裴瑯喊住,他全然沒有剛剛氣人的自覺,還問:“生辰宴還有一會,要走走麽?”

姜君瑜不想,她板著臉,十分不高興地拒絕了對方的請求。

“我要去抄十一遍書了,表哥自己慢慢走吧。”

然而到底沒走成。

福嘉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了,見到兩人詫異:“太子表哥安!你們怎麽遇上的?”

姜君瑜不想回答這個叫她掃興的話題,問:“怎麽跑得那麽急?”

福嘉喘口氣,洋洋得意:“我剛剛來的路上遇見了林長風和那個李公子,說要比一比看誰先到,果不其然,是我先吧。”

姜君瑜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只好拿了張帕子出來給人。

林長風慢她一步,也拉著李公子到了,嘴裏嘀咕著:“信安你真該練練身子了,我差點就贏了福嘉了。”

李信安就是李家的小公子,剛剛及冠,面色略有些蒼白,人也瘦瘦小小的,長得倒是好看,一雙眼睛更是,眼尾有些翹,看人的時候仿佛帶了一汪春水,一派溫柔模樣。

只是無端叫姜君瑜覺得有些眼熟。

她擡頭看人,李信安地視線卻繞開她,直直往一處看去。

姜君瑜順著他的目光,最後落到了裴瑯身上。

裴瑯好像這才註意到他,他微不可查地先是壓了下眼皮,覆而擡起,彎了一雙眼睛:“早聽說李侍郎家的小公子文采出眾,還是第一次見面。”

李信安好像終於回神,他遮住眼中神色,與林長風一道朝裴瑯簡單問禮。

“人帶來了,你們和他說吧!信安不是第一次在這事了,抄什麽都熟!”林長風給人信誓旦旦地保證,忽略了身旁一直朝他使眼色地福嘉。

福嘉:……她眼皮都要抽筋了,這木頭真就一點反應也沒啊!

姜君瑜早在他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在默默祈禱了,現今徹底死心,挖空心思在想怎麽糊弄裴瑯。

果然,裴瑯視線輕飄飄地落到姜君瑜身上,他擡下嘴角,心情很好t地樣子:“抄什麽?”

大事當前更當臨危不懼!

姜君瑜果斷抉擇,回頭看他,同樣帶著笑:“是這樣的,我祖母壽辰將至,聽聞李公子寫得一手好字,特地來找他幫我抄祝詞的。”

靜默。

姜君瑜思來想去,沒想到這個借口有什麽破綻的,悄悄又瞄一樣裴瑯。

他不知道信沒信,只是誠懇地姜君瑜出主意似的:“祝詞自然還是自己寫才有真情,姜老夫人也定然不會嫌棄表妹的字的。”

姜君瑜訕訕:“自然,自然。”

“到底抄不抄書了?怎麽又牽扯到祝詞上了?你們在說什麽啊?”林長風果然是個沒眼力見的,看了半天眉看明白,打破靜默。

福嘉一時都沒攔住,見他直接把話挑明,心中默哀,只希望自己這個幫兇不要被太子表哥罰得太慘。

姜君瑜閉眼,心力交瘁。

定遠侯府可怎麽辦啊?!

她不願睜眼面對裴瑯的笑裏藏刀。

裴瑯果然沒錯過這個機會,他涼涼開口:“孤好像隱約記得,表妹還是要交十一遍抄書的。”

福嘉心中大驚,往姜君瑜那頭看去:你什麽時候背著我又偷偷多了一遍。

姜君瑜裝暈不了,只能微微睜眼,有點心虛:“是這樣的太子表哥,除卻被你罰得十一遍,我還欠了夫子十遍。”

她想了想,為了找補一下,還補上:“但你放心,我讓李公子抄的都是給夫子的,我自然是不會拿這些旁門左道來糊弄你的。”

裴瑯慢吞吞地應了一聲,就又不說話了。

姜君瑜等得抓耳撓腮,屏息凝神,果然又被她聽到了裴瑯的言外之意。

“姜君瑜是裝不了水的竹籃麽?怎麽成日盡捅簍子去了?”

姜君瑜:……

“還有,”裴瑯的心聲繼續補充:“果然只有在心虛和犯錯的時候,才會喊表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