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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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春風陡峭,吹在人身上浮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知竹趕緊拿著狐毛大氅往水波亭趕,隔著老遠就喊開了:“小姐,不要對著風口,當心風寒了!”

聽到喊話的姜君瑜脖子一縮,有些心虛地回頭看她。

姜君瑜生得極好看,膚若凝脂,唇不點而紅,一雙眼睛清淩淩的,望著人的時候總是輕而易舉叫人心軟。

知竹不吃她這套,避開了她的視線,將大氅往她身上一披,該說還是說:“福嘉郡主上次還風寒了好多天,小姐是一點都不擔心,奴婢剛走沒一陣呢,腦袋就又湊上去了……”

福嘉郡主是姜君瑜遠得有些偏了的表姐,雖說姜君瑜初來京城沒多久,卻一見如故,關系甚是親近。前段時間她偶感風寒,姜君瑜還不忘遣人日日送補藥,誰知病去如抽絲,將將一月她的風寒才算好全。

福嘉性格跳脫,病一好,馬上就聚了這賞花宴,請了不少姑娘家來,姜君瑜平日不愛湊熱鬧,這次還是有不得已的要緊事才出門的。

大氅用的是上好的狐毛,毛色潤澤,摸上去也舒坦,披著沒一會就暖和起來。知竹見她半只腦袋陷進毛茸茸裏,略微松了點心,嘴上卻不饒人,還在絮絮叨叨念著。

兩人從小長大,情分非常,姜君瑜於是由著她說,只是默不吭聲地搖搖腦袋,左耳進右耳出,權當她說的話隨著春風散了。

“……那人來了麽?”姜君瑜遠遠瞧見福嘉走近,正色,朝她招招手,問。

知竹於是噤聲,走到一側。

福嘉自小身子骨弱,是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想要什麽就有什麽,養得她性子嬌縱,她眉一蹙,不太高興地繼續:“還不知道,柳葉棋倒也沈得住氣,一上午了,也不見她留意什麽人。”

柳葉棋是禮部尚書的長女,表面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實際上睚眥必報,眼高於頂,拉攏著其他名門貴女,一向和福嘉姜君瑜不對頭。

福嘉哪裏是被人欺負的軟柿子,也愛給她找不痛快。聽說她前幾日落了芳心在某家公子身上,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聖,於是聚了這場宴。

姜君瑜也很想看看到底是哪個倒黴的,於是毅然出門。

兩人正眼對眼的惆悵著,遠處就忙不疊跑來一個婢女,湊到福嘉耳邊說了幾句。

福嘉眼睛一亮,當即起身,巴掌一拍桌,頗有一副威風凜凜樣。

她興奮:“人往花園走了!”

*

姜君瑜將一枚石子踢出去,石子在地上滾了一圈,她的視線跟著凝上去,有些煩。

福嘉看出她的糾結,寬慰她:“我們就躲起來看一兩眼,認了人就走,也不做什麽,我就只是真的想知道。”

姜君瑜點頭,試圖讓自己將註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上,於是沒話找話:“那個婢女怎麽沒見過?小諾不是常跟著你的麽?”

福嘉擺擺手:“這個叫小岫,是太子表哥那邊送來的人,我看她還算機靈,就留著了。”

姜君瑜雖然不聰明但也不算笨,她低頭想了下,品出一點味。

福嘉父親是先皇後的親弟弟,因立了赫赫的軍功,也深得聖心,被封異姓王。君心難測,再怎麽得陛下的器重也免不得被忌憚。小岫估計只是一枚落在王府的棋子,不過安插眼線的事,就是不知道是聖上的動作還是假借太子的名義?

“想什麽呢?”福嘉急急地喊住她,將人拉進一旁的小亭子,隔著老遠看前面的動靜。

姜君瑜抿了下唇,試探:“來了京城,聽了不少太子的事,想知道他是個怎麽樣的人?”

“你這話說的也太生疏了,”福嘉立馬將註意力轉回:“他也算你半個表哥,再說了……太子表哥的品行,我既不說,我就不信你沒有從別人嘴裏聽過。”

她這話說的不假,姜君瑜頗有些心虛地蹭下鼻子。

她自小在汴梁長大,和太子只有在年末入京的宮宴上才遠遠見過幾次。她前些日子和母親一同入京,聽裴瑯如何如何溫潤而澤的品行聽了一簍子,耳朵都要磨出繭子了。

好吧好吧,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姜君瑜很勉強地承認,拉著人哄了幾句,繼續將視線放到遠處的柳葉棋身上。

清風拂過,湖面揚起一點點小小的漣漪,連帶著柳葉棋的衣裙也搖曳了下。

她此番出門,費勁心思,身上穿的是當下最時興的淩光紗,動作之間如水紋漾來,甚是好看。

柳葉棋拽了片葉子,有些煩惱,不時還向遠處張望。

到底在等誰啊。姜君瑜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一袋蜜餞,一邊往嘴裏塞著一邊跟著柳葉棋一樣焦灼。

衣裙穿得那麽薄,她從哪拿出來的?

福嘉嘆為觀止。

姜君瑜不知她在想什麽,只是大方地將蜜餞往她那遞了遞:“吃麽?”

福嘉:……

多謝,不用了。

*

她們躲在亭子後面的矮柱後,眼前恰好是一叢桃樹,枝繁葉茂,蓋得遠處情景隱隱綽綽,叫人看不清。

等了一會,那人總算姍姍來遲。

姜君瑜蜜餞都不敢咬了。

因著葉子遮了大半,姜君瑜很辛苦才能看到那人的一片衣角。

他腰上系著一塊玉玨,因為走動,晃蕩了幾下,露出的半片衣角很快將玉玨遮住。

姜君瑜於是看不出來了,只是覺得莫名熟悉。

幾瞬之後,她忽而想起來了。

裴瑯也有一塊一樣的玉佩。

*

姜君瑜初入京時,裴瑯站在姜父旁,臉上掛著和煦的笑,他長得好看,不愧是京中無數女子心上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連同一雙入墨的眼也帶上說不清的溫柔,好像姜君瑜對他來說真的有那麽重要似的。

姜君瑜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想避開他的視線,眸光一轉,落在了他腰上的玉上。

興許洞察人心是帝王功課。裴瑯輕而易舉地看出她的心思,他往前走了半步,取下那塊玉,朝姜君瑜伸出手:“表妹,是看上了這塊玉麽?”

那塊玉靜悄悄地躺在他手上,仿佛姜君瑜說一句想要,裴瑯就會半分也不猶豫地送她。

*

福嘉也看不清那人,等得抓心撓肝的,一偏頭,看到姜君瑜面露兇光,死死地盯著前面,便出聲喊她:“怎麽了?”

姜君瑜回過神,撇撇嘴,裝作十分不經意也不在意似的開口:“那人好像是裴瑯……”

她默了下,補充:“……表哥。”

福嘉果然大驚失色,也不管被發現了怎麽說,拽著姜君瑜就跑出去,哭喪著臉,嘴裏還念叨著:“完了完了!我不想要柳葉棋這樣的表嫂!”

柳葉棋仿佛踩在雲朵上,叫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枉今日的打扮,裴瑯果真來了,再然後,她假借父親之名,沒想到對方也真來了花園。

只是下一步該做什麽?

太子少而敏學,善文善武,民心所向,性子也是一頂一的好……柳葉棋幾乎找不到他的短處,一顆芳心自然落在了他身上,這會子倒是有些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裴瑯身量高,一只手垂下,屈起來的手指一下下擦著玉玨的邊緣,垂下眼皮看她。

他有一雙不同性子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看起來淩厲而不近人情,臉上不帶著笑的時候,帝王之氣便會嚴嚴實實地蓋下來,叫人大氣也不敢喘。

然而性子卻溫和有禮,頗具君子之風。

柳葉棋小心地看他,有些出神。

裴瑯似乎也發現了事情真相,微微擡了下眼皮,眼裏仍然是帶著笑意,只是叫柳葉棋覺得有些虛,同他這個人一樣,怎麽也抓不住。

她咬咬唇,剛要開口,遠處傳來動靜。

福嘉跑得急,連帶著姜君瑜步子也急促起來,她不想上去湊熱鬧,更不想和柳葉棋有交流,無聊又煩躁地拽了下發尾,很想發脾氣的樣子。

柳葉棋看到裴瑯怔了片刻,很快,他將視線投向他們,擡一下眼,聲音很平靜地開口:“儀態有失,罰抄十遍《論語》。”

他明明語氣很平淡,甚至不如和自己說話時的溫柔,可柳葉棋卻在有一瞬看到他仿佛換了個人,脾性從溫和的皮囊下短暫地露出來了一點。在她眼中從那個不沾塵俗的太子化作了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

可是只一瞬快得幾乎眨眼之間就消失了,仿佛一切全是柳葉棋的錯覺。

“啊,”福嘉的臉色更不好了。

姜君瑜同情她,也同情自己,小聲問:“我不用吧……”

裴瑯看她一眼。

姜君瑜知道了,跟著福嘉一起哭喪去了。

柳葉棋不安地揉著自己的裙擺,試圖找些什麽話出來。

“柳小姐還有別的事麽?”裴瑯此刻終於註意到了她的似的,微微彎一點腰,露出一個很認真傾聽的姿態。

“我、我……”柳葉棋更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憤恨地瞪一樣旁邊的姜君瑜和福嘉。

姜君瑜理不直氣也壯,瞪回去,特地陰陽怪氣她:t“柳小姐還有事麽?”

柳葉棋:……

她氣得臉紅耳赤,正不知道怎麽好,遠處又熱熱鬧鬧了起來。

賞花宴不是徒有其名的,主人家遲遲不見,福嘉的庶妹於是做主領了其餘賓客來花園裏賞花。

人總算多了。姜君瑜松口氣,倏地想到十遍《論語》,又不是很想松氣了。

柳葉棋的主意全泡湯了,見熱熱鬧鬧的賓客往她們周遭聚了過來。

有幾個試圖巴結太子的,已經在和裴瑯攀談了。

姜君瑜!

她氣得牙齒發抖,大好機會沒了,不敢怪罪到福嘉身上,只好全推到姜君瑜上面。

姜君瑜兇巴巴地開口:“看我幹什麽?”

柳葉棋“哼”了一聲,帶著婢女就要從她們中間擠過去,一刻鐘也不願意再待下去。

姜君瑜也不想待著了,怕多待多錯,一不小心讓裴瑯又抓到自己的把柄,打算也跟著走了。

然而周遭賓客太多,柳葉棋走得又急,不知道是有意無意,她路過之際,還順帶踩了姜君瑜一腳。

姜君瑜哪裏咽得下這口氣,當即狠狠一腳踩回去,一只手騰出來,要扶住福嘉,身子假模假樣地晃了幾下。

反正自己“嬌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一回,看她不狠狠栽一把柳葉棋!

柳葉棋沒想到她真的一副要摔倒的模樣,急忙伸出手,半途中又停住了,不知道到底是要拉還是推。

猶豫不到半瞬,她快準狠地收回手,擦過姜君瑜身側。

姜君瑜這回是真沒想到,身子被撞得失了衡,手急忙拉人,沒想到怎麽拽也沒夠著,不過眨眼一瞬,整個人就直直往一旁的小湖栽下去。

湖水冰冷,她仰面,艱難地隔著水霧看上面的動靜。

裴瑯神色落在她身上,無悲無喜,沒有半分動作,只是直直地朝她看過來。

那一眼有些過於冷淡了,仿佛比身上附著的水還涼,叫姜君瑜動彈不得,一顆心仿佛被淋了一捧雪。

他和姜君瑜對上視線。

好像此時才反應過來似的,很快地彎了下嘴角,下一秒就看起來很焦灼似的,吩咐周遭的人下去救人。

姜君瑜嗆了一口水。

終於想到她為什麽沒有要那塊玉了。

因為裴瑯嘴上說著要給她,神色也溫柔。

只是一雙眼睛。

露出一點點叫人心怵的冷淡和戾氣。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哪怕只是有一點點,就叫姜君瑜一點也不想要那塊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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