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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沈清遠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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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沈清遠26

半夜十一點的住院部很安靜, 偶有患者咳嗽,撞在靜悄悄的病房裏激出一片回音,隨後是家屬窸窸窣窣爬起來倒水的響動。

陳越踩著這種響動走在走廊裏, 手裏提著一個暖水瓶, 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打水。

其實沒必要, 姥爺住的是VIP套房, 裏面就有熱水器, 暖水瓶也不怎麽用。

他只是不太能面對形容枯瘦的姥爺, 不想看著曾經把自己扛在肩頭的人被護工翻來翻去,像一片羽毛一樣輕。

熱水呼呼灌進暖水瓶,他靠在旁邊的墻上,眼神悲戚。

白天和媽媽打電話時自己說的混賬話還在割他的心,眼睜睜看著姥爺生命力一點點流逝,也讓他感到無措。

壓抑的沈痛在暖水瓶滿的瞬間被他收回心臟,他用力堵上水瓶的木塞,像是堵住了自己宣洩的出口。

腳步沈沈,他盡力延長自己回病房的時間, 仿佛這樣就能欺騙自己,不去面對這一切。

寂靜的長廊把他的腳步聲襯得響亮, 遲鈍的步伐在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時頓住。

“是呀。”那聲音竭力溫柔了, 輕飄飄的花瓣落在水面上, 連波紋都激不起,“我是陳越的女朋友, 姥爺好。”

他像是被定格在原地, 忘了呼吸, 攥著暖水瓶把手的手心出了汗,不受控地想象著她說話時的樣子。

其實都不用想像, 那聲音一出來,他就知道她定然是淺笑著,微瞇著眼睛,專註而堅定地看著對面的人,輕輕點頭。

“對,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有在商量結婚的事情了,一直想來看看姥爺,但是公司太忙了,實在是對不起。”

“……孩子……啊對,是這麽打算的來著……”

眼看著話題越來越偏,陳越慌忙闖進病房,隨手撂下暖瓶:“姥爺,您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臭小子你懂什麽!我看清遠真是越看越喜歡,你到底哪來的福氣能找到這麽好的女朋友?”姥爺狐疑地打量著他,又大驚失色地看向沈清遠,“閨女,你別是有把柄在他手上吧?!”

“這都什麽跟什麽!”眼見姥爺看見孫媳婦兩眼放精光,陳越又心慌又心疼,連連擺手,拉走沈清遠,掩飾自己通紅的雙眼,和控制不住的淚水。

“那姥爺,我和他出去說會兒話。”沈清遠被拽著往出走也不惱,還笑著跟姥爺打招呼。

姥爺也強撐著半坐起來,笑瞇瞇點頭,巴巴兒地目送著兩人牽手走出去,才得意地跟護工道:“看,我孫媳婦。厲害吧!”

“厲害厲害厲害!”

門外,陳越摘了眼鏡匆匆抹去眼淚,牽著沈清遠走到廊道外的座椅上:“你怎麽來了?晚會幾點結束的?怎麽不打電話讓我去接你?”

“我提前出來的。”沈清遠坐下,沒去多說宴會上的事,“姥爺的事,怎麽不和我說?”

她溫熱的指尖輕緩地拂過陳越的臉,去擦他眼角的淚星:“今天心情不好也是因為姥爺的事對不對?”

陳越再也控制不住了,把自己砸進沈清遠的懷裏,低聲嗚咽起來,眼淚連線著滾進她的衣領,燙得嚇人。

他t多日來強裝出的從容和堅強被沈清遠一句話擊潰,壓下去的悲痛與無措瘋狂溢出,像是要將他侵吞的黑暗。

而沈清遠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光。

沈清遠環抱著他,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頭發摩挲到脖頸,細致地安撫著,沒有勸慰,只是耐心地陪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哭。

不知過了多久,陳越終於擡起頭來,舍不得放開手,抽噎了兩下才松開。

“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嗎?”

陳越搖頭:“進口藥和化療已經撐了兩年了,真的撐不住了。今天是他這段時間來最有精神的一次。”

“醫生說……就這兩天了。”

他胸口悶得發疼,忍不住牽著沈清遠的手按在那裏,才稍稍好受一點:“謝謝你來……真的……謝謝你……”

“我們之間還用得著說這些?”沈清遠揉他的心臟,額頭碰上他的額頭,在他嘴角點了一個吻,“你多陪陪姥爺吧,我給你放假。”

陳越紅著眼點點頭,想說什麽,嘴一張,眼淚又先掉出來。

良久,他起身,啞著聲音:“我送你回去吧,醫院不要多待,不好。”

“你什麽時候信這些了?”沈清遠失笑,勾住他的指尖,“今晚我在這兒陪你。”

陳越卻執拗地搖頭,拉她起來:“不要,不好,我送你回去。”

見他態度堅決,沈清遠只好拿起包:“不用,我叫司機來就好,你好好休息。”

陳越摸了摸自己腫起來的雙眼,也沒堅持,只是緊緊牽著沈清遠的手,貼在她身邊,把她送到停車場,目送她上了車。

他看著那輛黑色越野遠去,只覺得也將那些幾乎擊垮他的壓抑也帶走了。

直到路的盡頭連尾燈也看不見,他才收回視線,慢慢往樓上走去。

病房嘈雜,出電梯的瞬間陳越就心悸了一瞬,直覺讓他快步跑上前,沖進病房中。

媽媽圍在床前落淚,醫生和爸爸在說些什麽,聽不清,只看到在搖頭。

他踉蹌著擠進去,跪在病床邊,握住姥爺幾乎枯槁的手。

怎麽會這樣?

剛才還好好的!

剛才還……

他混沌的腦子裏閃過一個詞:回光返照。

所有人都在叫姥爺,仿佛只要把他叫醒,就能把他從死神手中搶回來一樣。

他也叫,可是聲音發不出,連自己都聽不到。

媽媽開始痛哭,爸爸摟著媽媽的肩膀垂淚,醫生嘆了口氣退到一邊,護工也別過頭去。

“……小越……”

姥爺突然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可陳越還是一下子就聽到了。

“姥爺,我在呢,我是小越,我在呢。”

姥爺還是緊閉著雙眼,含糊不清:

“……小越……”

“爸!你睜眼看看,小越就在你旁邊呢!小越在呢!”

“外……小越……”

“什麽?”

“小越……在國外……有餃子吃嗎?”

陳越拼命點頭:“有,姥爺,有的,我學會做飯了,我每年都給自己包餃子!”

“姥爺,你醒醒,我今年給你包餃子吃好不好?”

“姥爺!”

再沒回應了。

*

江畔別墅。

周淵站在門口,面如土色,精神頭比被囚禁的那兩個月還不如。

晚宴之後,白善寧再不見他,把他所有東西都丟進了別墅區的垃圾桶,連同之前互相贈送的禮物一起,染上洗不掉的汙漬。

周淵從未有如此心慌的時刻,連曾經白善寧人間蒸發,也沒有這樣痛苦。

因為那時他有把握找回白善寧,有能力將她困在自己身邊。

可現在,只要白善寧不想見他,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出現在她面前。

心臟的酸澀和絞痛讓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失去些什麽,那種空洞像是被成千上萬只螞蟻咬出的隧道,灌著冷風冰凍他的血液。

突然,門開了。

他驟然直起身子,整個人重新亮起來,看向門內的人。

“進來吧。”白善寧平靜地看著他,“我們談談。”

客廳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沙發平整,茶幾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不知道這幾天白善寧都在別墅裏做什麽,但顯然,她沒有來過客廳。

“坐。”白善寧聲音溫和,眼神澄澈,沒有避開周淵熾熱的目光,只是自己坐在了單人沙發上,和他相對。

周淵盡可能靠近她,想張嘴解釋,卻被她搖頭打斷了。

“我都知道。”白善寧垂下眼簾,不過只一瞬,又重新擡起來,“鷹飛集團的事,你和姐姐的商戰,還有你被困在我這兒期間,姐姐從你那兒搶走多少合作。”

“我都知道。”

她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互相摩挲著,安撫她有些不穩的心跳:“我理解姐姐的做法,所以也理解你的做法。那是你們之間的鬥爭,和我沒有關系,我不會插手。”

周淵重新燃起希望來:“寧寧,那我們……”

“我今天讓你進來,就是想解決我們之間的事。”她再次打斷周淵,“正如我在晚會上說的那樣,我們是時候結束了。”

“什麽?!”

周淵如五雷轟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望著白善寧那雙眼睛,卻又不可避免地意識到,她是認真的。

那雙眼睛透著水光,亮晶晶的,清澈到天真的地步,可裏面的堅強和韌性,叫人挪不開眼。

從酒吧初遇的第一眼開始,周淵就知道,自己絕不可能分不清白善寧和沈清遠。

所以他現在也清楚,這些話,不是沈清遠教唆的。

是白善寧發自內心的決定。

“我承認關你的這兩個月有報覆心理作祟,也承認看著你一點點失去自我,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周總,到只能用自殺來威脅我早點回家的怨夫,讓我產生支配的快感。”

“一開始我只是想知道你那麽做的原因,後來我想報覆你讓你體會我的痛苦,再後來……”

她喉嚨有些哽塞,但還是說了下去:“再後來,我被這種病態的快感控制,隨便什麽理由都能成為我支配你的原因。”

周淵楞住,他不知道白善寧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可也不由得生出一抹心虛。

“我知道你怨恨我姐姐,但決定是我做的,報覆你的是我。”白善寧落下淚來,很快又擦去。周淵盯著她眼角的淚痕發呆,那不是為他流的。

“仗勢欺人,以高位者的姿態把別人踩在腳底,忘了什麽叫平等,忘了對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我討厭那樣做的你,也討厭那樣做的自己。”

“所以,我們結束這種不健康的關系。我放你離開。但我不會原諒你這幾年對我做出的事情,在親身體驗過你的角度後,更不會原諒。”

她堅定,緩慢,捧著自己起起伏伏的心,將迷茫的脆弱的千瘡百孔的自己緊緊抱在懷中,隨後站起身:

“我選擇不繼續報覆你,不是因為我愛你,而是因為你實在不值得我改變自己。而無論是報覆你還是和你繼續糾纏,都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言外之意,你不配。

她轉身上樓,沒有回頭,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房間門後。

周淵渾渾噩噩起身,踉蹌著想要追上去,卻被保鏢們堵住了去路。

“周先生,請。”

他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而這條路,絕不會通往白善寧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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