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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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卿琬謝玦二人將絨絨接回來, 是因為那年他們恰巧在寄養鸚鵡的行宮消暑,本是膳後二人攜手消食,卻在路過一道廊橋時, 差點被迎面飛撲過來的鳥扒住臉。

後面是氣喘籲籲的宮人跑來, 一邊喚著絨絨的名字,一邊見到謝玦謝卿琬, 嚇得臉色發白, 忙跪地求恕罪。

謝卿琬知道這鸚鵡的跳脫性子,自然不會因此問罪宮人。

宮人千恩萬謝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謝卿琬看著那只小鸚鵡,突然就生起了一個念頭。

“你說, 我將絨絨帶回去, 當做給孩子們的玩伴, 可好?”

謝玦不置可否, 卻是問了一句:“這鸚鵡只怕不太安分,你確定?”

“嗯。”謝卿琬說, “絨絨性子活潑,倒是讓我想起了靈瓏, 她一定會喜歡它的。”

謝玦並沒有出聲阻止, 反倒是微笑著說“好”, 只要是謝卿琬喜歡的東西, 他都會盡力幫她實現。

只是, 他腦子裏卻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幅畫面。

——整座皇宮裏, 都是一鳥一人到處瘋到處鬧的場景。

靈瓏的性子, 確實太活潑了些, 不過他卻很喜歡。

因為某個人幼時也是這樣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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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瓏是謝玦和謝卿琬所生的第二個孩子,如今才不過一歲多, 但出乎意料的語言天賦格外高,已經能說許多覆雜的詞匯了。

謝卿琬是想著,既然孩子活潑愛玩,那童年的時候便該叫她玩個夠,不要留下遺憾。

正巧靈瓏如今正處於對新世界滿懷好奇的時候,有絨絨陪她,不僅可以讓她少拆一些家,還可以鍛煉一下她的語言天賦,滿足她過於旺盛的表達欲。

謝卿琬將鸚鵡帶回去的第一天,靈瓏果不其然地就喜歡上了絨絨。

大老遠,看到籠子裏小鳥兒鮮亮的羽毛,就開始興奮地叫了起來:“娘……娘,我要看!”

等到了她的面前,不等謝卿琬打開籠子,她就自顧自地蹭了過來,看似胡亂搗鼓了一番,卻是順利打開了籠子。

看得謝卿琬都楞了楞,十分懷疑這真是自己的孩子?

此時靈瓏已將鸚鵡放了出來,與它大眼瞪小眼起來。

“瓏兒,這是你以後的新玩伴,它叫絨絨,你知道了嗎?”謝卿琬語氣緩慢地說著,生怕靈瓏聽不清。

謝靈瓏盯著鸚鵡看了好一會兒,才跟著謝卿琬的聲音慢慢念了一遍:“絨絨?”

然後又快速地念了一遍:“絨絨。”

她擡起小臉,得意地對著謝卿琬道:“娘,我會了!”

謝卿琬睜大了眼睛,她真是每天都從靈瓏的身上發現一個驚喜。

靈瓏的性格很像她,但她小時候應該沒有這麽厲害的學習能力吧,雖然她考太學的倒數跟她懶散成性關系最大,但謝卿琬還是覺得,有些人生來天賦就是比別人強的。

比如謝玦,別人抄寫許多遍的經義或許都記不住,但他只需要略看兩遍就記下了。

這便是上天賜予天選之子的,令人眼紅卻又無法奪走的天賦,與生俱來。

謝卿琬覺得靈瓏身上的天賦就很適用於這個詞——與生俱來。

她尋思著,莫非這是遺傳自謝玦?可靈瓏無論是從性子,還是相貌,都與謝玦相差甚遠,她實在很難相信,這是遺傳自皇兄。

就算是同樣有天賦之人,也未必將天賦點在了同一個領域,何況父女二人的許多習慣,實在是迥然不同。

例如謝玦小時候的性格,大抵是清冷內斂的,便是在哪些地方獲勝了,也不喜張揚。

當然,這或許與他年少喪母,兄弟甚多,孤立無援的處境有關。

而謝靈瓏,若是她發覺自己有什麽優點,甚至是可取之處,她是一定要嚷嚷到全世界都知道的,十分張揚霸道。

如今想來,這個名字倒是很襯她,美玉游龍。

謝卿琬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謝靈瓏已經和絨絨玩耍了起來,她看見絨絨胖乎乎的身子被靈瓏同樣胖乎乎的小手壓制在下,小頭冠懨懨地垂下,一點都不敢動,甚至一片橘紅色的尾羽還被靈瓏捏著。

絨絨:不敢動不敢動,一點都不敢動,夭壽啦。

謝卿琬有些懷疑自己花了眼睛。

絨絨的性子,有多不服管,多鬧騰,她是最清楚不過了,當年連皇兄都快被這小鸚鵡鬧得黑臉,皇兄該是多冷靜穩重的性子?

就連前幾天那個小宮人,不也是被絨絨鬧得手忙腳亂,跟在後面跑了大半個行宮。

怎這小鸚鵡,在如此快的時間,就被靈瓏給壓制住了呢,謝卿琬百思不得其解。

甚至這小鸚鵡,如今神色蔫蔫的,都沒有興致大喊大叫,嘰嘰喳喳了。

謝卿琬試探性地問:“瓏兒,你是怎麽……讓它這樣聽話的?”

方才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都沒有註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麽。

謝靈瓏搖晃著小腦袋,咧開嘴笑:“它鬥嘴鬥不過我,快被氣死啦!”

???鸚鵡鬥不過一個一歲多的小孩,謝卿琬聽這話就像聽到了鬼故事一樣。

見謝卿琬不太信的樣子,謝靈瓏松開了對絨絨的鉗制,用手戳了戳它的小臉:“餵,說話。”

絨絨被放了開來,第一句就擡頭氣憤地說:“混蛋,小混蛋!”

謝靈瓏哼哼兩聲:“老鳥喜歡偷看宮人出恭的屁股蛋蛋,不知羞!”

此話一出,謝卿琬居然在一只鸚鵡臉上看到了名為不可置信的眼神。

絨絨的聲音都開始顫抖了:“你……你胡說……”空口汙蔑鳥鳥清白。

謝靈瓏不依不饒:“絨絨,你也不想叫小李公公,小張侍衛知道吧?”

絨絨用翅膀掩蓋住了自己的一雙豆豆眼,差點要嗚嗚嗚地哭出來了。

身為一只單身公鳥,它喜歡看男人的屁股蛋,有什麽錯嗎?

若眼前也是一只鳥,他恐怕已經想著要如何滅口,叫對方從鳥族中消失了,可對面的人,它打又打不過,吵又吵不過,想想都絕望。

破防之下鳥嘴就開始胡言亂語,把小腦子裏能想到的各種詞語都用來攻擊對方。

它氣鼓鼓地鼓起鳥臉,它倒要看這個小妮子如何應對!

身為鳥中名嘴,它,絕不認輸!

不過想象中像狂風暴雨一般擊打過來的話語卻並沒有對等出現,絨絨只見那可惡的小孩,慢悠悠地擡起頭,對它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登時心中警鈴大作。

“反彈!”可愛的小嘴吐詞清晰,偏偏說出最不可愛的話。

“全部反彈且你的反彈無效,且你說我的反彈無效也無效,總之只有我說的有效。”

“其他的不聽不聽不不聽就不聽。”

謝卿琬被謝靈瓏這說繞口令一般的話語給弄懵了。

小鸚鵡也震驚地睜大眼睛,氣憤得連尾羽和側翼都開始抖動了,一邊抖,一邊羽毛零碎地落。

謝靈瓏撈起一根羽毛,在它面前晃,也不知是從哪裏學來的話語:“老登,你的毛都要掉光啦,你快要禿了哈哈哈。”

絨絨當場被氣暈過去。

謝卿琬看見小鸚鵡嘴邊都有了白沫一樣的東西,擔憂問道:“這……它沒事吧,要不要喊禦醫。”

誰知小女兒比她還淡定,將肉肉的小手指頭往絨絨氣孔處一探,淡定地收回手:“娘,放心,氣還在呢?”

謝卿琬:……

她忍不住扶額苦笑:“也不知你是隨的誰的性子,都說你像我……”

但她就算記性再不好,也隱約記得,自己小時候並沒有這麽癲吧?

……

幾年後的謝卿琬同樣說了這句話,彼時謝靈瓏正在她的旁邊,聽見了這句話,立馬黏糊地蹭上來,抱著謝卿琬的胳膊:“像娘不好嗎?”

謝卿琬低頭看著她,撫著她的頭頂:“大概世人都覺得你爹爹比我要聰明得多,所以按理來說,你該更像你爹爹,才是最好。”

聞言,謝靈瓏卻頗不服氣:“像爹爹,像謝靈璧那樣麽?長得是挺像,性格也內斂,可是那有什麽用,我感覺他呀,樣樣都不如我。”

謝卿琬失笑:“瞧你說的,你和你哥哥的關系似乎總是不太好。”

也是奇了,她少時一直與謝玦關系親近,可眼前的這對親兄妹卻要冷淡許多。

“難道娘不更喜歡我嘛?”眼前的小姑娘活像一直晃動著漂亮尾羽的花孔雀,往她懷裏拱,撒嬌道:“我喜歡跟您親,又能幹,您該更喜歡我才是,謝靈璧哪有我貼心,論文武也皆不如我。”

謝靈瓏如今的塊頭已經長大了,謝卿琬被她這麽一鬧,險些接不住她,但對於這個像極了她的女兒,她亦是無邊地縱容:“是,娘最喜歡你了,只不過,我少時與你爹爹一起長大,卻是他多照顧我一些,你和你哥哥的相處模式,全天下怕是都找不出一對相似的。”

謝靈瓏頗不以為意:“我需要哥哥照顧我?怕是真遇到了問題,他還得我來頂事吧,誰說哥哥一定要寵愛妹妹的,那都是沒能力的才叫人寵愛,有能力的就該我反過來寵他!”

謝卿琬聽她說得一楞,轉念深思,卻不無道理。

就連她從前,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想叫皇兄將一切安排好,也叛逆地自作主張過,當年瞞著皇兄做出的那等天大之事,不就是她不甘於只做被寵愛的金絲雀麽。

不問世事,什麽都不管,確實舒服,但很多時候,她也想將命運掌控在自己手上,無論是輸是贏,至少拼過鬥過,不會後悔。

所以才有了她如今的幸福。

謝卿琬唇角微彎,撫摸謝靈瓏的鬢角:“是娘親膚淺了,你這樣想,很好。”

說起來,這對兄妹真是天上地下的兩個對立性格。

哥哥性子清冷,不太愛說話,便是說話,也總是十分簡潔,平日亦不愛出門,總是埋頭去研究一些古籍。

教導他的太傅評價道,皇子有案牘之才,卻無治世之心。

無論是經義,詩詞,丹青,還是重洋之外飄來的新型技術,機械,算術,他都研究得津津有味,甚至可以獨自一人在房,一研究就是大半天。

但偏偏對治理國政之類的事,不太上心,亦不感興趣。

而妹妹靈瓏,每天則仿佛有使不完的力,小時候就上躥下跳上梁揭瓦,長大些後,更是精力充沛到每天都要去校場練它一兩個時辰,才終於安靜下來。

以至於如今年歲雖小,卻和其他小姑娘細白細白的胳膊不一樣,小胳膊給練得硬邦邦的,有了優美的肌肉弧度。

其次,她的精力充沛具體還表現在其他地方。

譬如,待她三歲以後,亦有專門的太傅教導她書上的知識,可她就像一塊饑渴的海綿,將夫子所教授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學完,學完之後還不夠,還渴求更多。

以至於沒過幾天,謝靈瓏就趕上了她哥哥的課程進度,謝玦幹脆將兩人安排在一塊習課了。

結果日子過去不到十天,謝玦在立政殿批改奏折的時候,書房就跑進來了他最不安分的小女兒。

謝玦放下狼毫墨筆,含笑看向眼前的小公主,溫和問道:“找爹爹是有什麽事嗎?”

謝靈瓏將小腰一叉,撅著小嘴道:“爹爹,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謝玦:……

他還是低估了他小女兒的腦回路。

謝玦差點將剛喝下去的茶水噴出來,輕咳嗽一聲,調整好自己的表情,耐心問道:“瓏兒,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呢?”

謝靈瓏小嘴兒一撅:“爹爹,我不想和哥哥一起學習了,他學得太慢了!”

她伸出小胳膊小手,在空中誇張地比劃:“當我都要學到這裏的時候,他還在那裏——”

她將雙臂展開,把左手伸到了與自己肩胛線齊平的最左邊,將右手伸到了最右邊,兩邊隔著遠遠的距離,確實十分形象。

謝靈瓏小臉嚴肅道:“爹爹,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變得和哥哥一樣笨啦,您一定要相信我的智力,不要老按著哥哥學習的進度來安排課程和夫子嘛?”

謝玦差點被她可愛的模樣逗笑。

和謝卿琬一樣,他也很喜歡靈瓏,尤其是那張酷似謝卿琬的臉上,露出和謝卿琬截然不同的表情的時候。

既有生氣,又有活力,看著都喜歡得緊。

“好,爹爹答應你。”謝玦十分好說話,甚至還主動問她:“那瓏兒想叫誰來教導你呢?整個大晉的所有能人異士,爹爹都可以給你找來。”

謝靈瓏用手撐著下巴,想了想,認真道:“傅清傅大人可以麽?”

聽說他正是當年教導爹爹的學問大家呢,一定很是博學多才,能回答她的許多問題。

謝玦略有些驚訝,這正是他為太子時的太子太傅,已閉關多年,不過他還是應了下來:“沒問題,只是,傅夫子性格不同於常人,如今正在終南山隱居,若想叫他教你,還得看看你得不得他的眼緣。”

“放心吧,爹爹,我不會給你丟臉的。”謝靈瓏頗為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這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誰又會不喜歡我呢。”

是了,誰又會不喜歡你呢?謝玦也不禁露出了柔和的笑意,他看著眼前閃閃發光,滿身是勁的小姑娘。

很多時候,光是你有這股毫不掩飾,肆意散發的自信,便已成功了大半。

任何人都要相信自己,不做,又如何知道自己不行呢,便是失敗了,也並不損失什麽。

謝靈瓏就是這樣,無比相信自己的獨屬能量的小姑娘,源源不斷地向四周散發著自己的光和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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