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4

關燈
114

從前, 謝卿琬是謝玦唯一的學生,他總是耐心而又細致地教導她,不計較她的粗心錯漏, 不僅言傳身教, 甚至親手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

如今,謝玦恍然發覺, 謝卿琬懂的, 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他就像吃錯了媚藥一樣,被她帶領著, 徹底跌落無法回圜的深淵,墜入之前, 他唯一的念頭只剩下——他真是瘋了, 她也是。

……

室內飄散著一股露水沾著花香的味道, 像極了驟雨過後, 花骨朵兒被打得蔫巴巴,而雨水染著花的清香, 砸向泥土地,將清香撲散至四面八方。

不久前還在翻滾的紅浪, 如今只餘二人呼吸帶起的均勻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 謝玦率先醒來, 當他發現眼前的一切, 維持在原地僵硬了足足半刻。

眼前的場景堪稱淩亂, 原本柔軟絲滑的衾被, 如今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床單亦是一半都被扯到了一旁, 還沾染著一些……

謝玦低下眼睛,耳根子泛起了紅。

至於兩人的衣服, 已是完全不像樣了,大抵成了一次性的報廢品。

謝玦努力去回想記憶,卻是想不起誰才是罪魁禍首。

至於琬琬……

他的目光極快地往那邊掃了一眼,便看到格外有沖擊力的畫面——雪背之上,染著極鮮妍的紅梅,而後脖頸以及那雪臂,卻落著更顯張揚的淩亂疏梅。

謝玦同樣極快地收回目光,目不斜視,此刻,耳背也跟著一道紅了。

真是罪過……

謝玦突然想起先前那些日子裏似夢非夢的場景,在那裏面,他似乎要比如今兇狠許多,那琬琬……

想到此處,他的內心居然蒙上幾分心虛歉疚。

對於素有潔癖的謝玦來說,眼下的場景他自然是不能忍受的,於是不要宮人,他自己便親力親為地收拾了起來。

待收到謝卿琬身旁的一塊枕巾時,他發現它正被她的身子壓著,猶豫再三,謝玦還是決定輕輕扯出來。

只不過這一扯便扯得謝卿琬整個人也一同順勢翻了過來。

雪白如貝的麗景頓時一覽無餘,謝玦完全沒有防備。

反倒是那慵懶的睡美人此刻悠悠轉醒,揉著眼皮微微張口打了個秀氣的哈欠:“唔。”

而她發現自己的現狀後,既沒有抱怨,也沒有指控他,只是微微睜大著眸子,做出一副無辜又驚訝的清純模樣,甚至純然到雙手都忘了遮擋。

謝玦一聲不發,突然扯落紗帳,蓋在了她的身上。

到這時謝卿琬卻開始叫喚起來了:“哎,我渾身粘膩好不舒服……你能帶我去沐浴嗎?”

她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仿佛他不答應就是什麽天大的罪過,眸中卻唯獨沒有羞怯。

謝卿琬如今尋得了一種全新的樂趣,那便是看著謝玦窘迫。

她從前曾以為,她英明神武的皇兄面上永遠不會出現崩裂的神情,永遠都是那麽的冷靜,智慧。

但後來,漸漸的,她發現並非如此。

她也終於懂得,皇兄為何那麽喜歡掌控那些臣子,隨隨便便調動他們的喜怒哀樂,自己卻巋然不動,超脫物外。

原來這種感覺的確不錯。

於是,就算如今謝卿琬當真心有羞怯,她也要不動聲色,強撐著,去看皇兄先犯窘。

打斷謝卿琬沈思的,是她的身子忽然的騰空,驚得她幾乎掩蓋唇驚呼。

天地一番晃動,身邊景色更是飛快變動,謝卿琬這才發現她已經被皇兄攔腰抱起。

因懸空而產生的本能緊張感,迫使她雙手緊緊抓著謝玦的衣料,甚至將他的襟口都快扯到胸膛,嘴上再也不敢犯渾了。

當兩人進入霧氣彌漫的浴殿,謝玦順勢關上大門,謝卿琬聽著門關上的咯噔聲,本能般地心頭湧上一股不安。

謝玦先將她放在了浴池旁的軟椅上,然後彎身下來替她褪起了臨走前搭上的中衣。

夏季的衣衫很輕薄,謝卿琬眼見著身體越來越清涼,而謝玦卻依舊衣冠完好,不由得不滿道:“你怎麽不脫?”

此話一出,空氣寂靜了一刻,她見皇兄突然停下動作,將她的羅襪放在一旁後,便開始利落脫起了自己的衣袍。

浴殿的燈光是暖色調,打在謝玦精瘦強健,卻又玉白好似天人的身體上,覆上一層蜜蠟般的光,散發出濃濃的吸引力,更為誘人。

謝卿琬默默咽了一口口水,但為了顯得自己不是沒有見過市面,便故意擺出一副淡淡的神情,看著眼前的一切。

甚至還掩耳盜鈴地喝上一口水,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周邊很是顯耳,她卻還是一言不發。

謝玦緩慢地看了她一眼,最終也沒說什麽,而是率先進入浴池,在謝卿琬的面前沐浴起來。

這可苦了謝卿琬,她表面裝得不在意,並不代表她真的不在意,偏偏浴池上乳白色的霧氣極大極濃,謝玦的大半邊身子,隱於水下,又被霧氣遮擋,壓根什麽也看不見。

而水面之上能看的,又少得可憐,也面臨著同樣被霧氣繚繞的問題。

謝卿琬以為以謝玦沐浴的速度,應是比較迅速,不料他今日就像是轉了性一般,沐個浴,卻是又慢又磨嘰。

她就感覺他擦拭自己的背都快一刻鐘了,卻還沒有結束。

而其中傳來的源源不斷的水花聲,顯得輕靈又活潑,滴滴打在謝卿琬的心頭,潤得她心裏怪怪的。

竟有了坐立難安之感。

她不動聲色地挪到了浴池邊,將腳尖浸入水中,一下下踢著水,故意將水濺到他的發上,身上。

謝玦察覺到了,也不惱,依舊自顧自地洗著。

被這般無視,謝卿琬就不樂意了,她故意在岸上哼唧著:“我好累,真的動不了,你什麽時候來幫幫我呀~”

謝玦擡眼,看了一眼她:“哦。”

正尋思著他哦什麽,下一刻,謝玦就抓住謝卿琬放在水中頑皮的腳,一把將她拉進了水中。

謝卿琬猝不及防,直直跌入了謝玦懷中,和他撞了一個大滿懷。

“琬琬。”她氣息未穩,就聽他在她頭頂說,“現在可以開始了麽?”

謝卿琬尚未做出回應,謝玦已先有了動作。

她也因而再一次體會到了,他修長的手指有多麽靈活,仿佛能抵達任何一個角落。

直抵靈魂的深處,攪弄她的一襲好夢。

……

謝卿琬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其實是不太喜歡浴池的,因為浴池總是容易灌進去一些水。

她也算是切身體會到了,他的服務有多麽的體貼細致。

到了最後,她泡澡泡得渾身發熱酥軟,硬是在浴池裏又出了一回汗,連走上岸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卻拿著巾帕,一點一點地為她擦拭幹周身的每一滴水,連腳趾縫都沒有放過。

最先大膽的謝卿琬此刻卻害起羞,渾身紅似蝦米,快蜷縮成一團,謝玦卻仍堅持要為她塗抹精油。

美曰其名她的皮膚嬌嫩,更需要仔細呵護。

謝卿琬對謝玦的真實意圖深感懷疑,但見他那張正經出塵的臉,又絲毫沒有懷疑的根據。

最後只得一言不發,任謝玦折騰完。

……

二人洗浴完畢,謝卿琬又由謝玦抱著她回到寢房,只是回去的路上,因步伐動作,兩人的肌膚相貼,偶爾甚至產生碰撞,謝卿琬發覺他的身體,有些過分的熱了。

不像是她那般,在浴池中被水泡熱的,而是由內自外,散發著火球一般的滾燙熱意。

謝卿琬下意識地感覺到了危險,於是一回到寢房,就掙紮著要從謝玦的身上下來,謝玦卻一反常態,牢牢地按住了她。

“皇兄?”謝卿琬微微吃驚,瞪圓了眸子,疑惑又驚異地看著他。

謝玦盯著她,緩緩開口:“你知道我這是如何了麽?”

“如何了?”謝卿琬聲音打顫,順著他的話問下去。

“呵——”謝玦突然莫名笑了一聲,眸中依然滿是她的倒影,“琬琬,你當最清楚才是。”

謝卿琬的腦子宕機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卻還是一副不願相信的樣子:“啊……啊,難道是熱毒不成,可是……”

可是不都清除幹凈了嗎?

“是。”謝玦感受著周身那熟悉又陌生的血脈流轉,率先承認了下來。

謝卿琬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會變成這樣,她突然想起顧應昭似乎說過,皇兄體內還有微末的殘餘熱毒,量不大,等閑不會發作,就算是發作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但先前那些慘痛的記憶歷歷在目,謝卿琬哪敢輕看。

她有些後悔方才一直勾著他了,如今,他的興致或許是剛剛被挑起,她卻已經徹底衰頹下去了。

這可是熱毒啊。謝卿琬又不是挨打不長記性的人,這幾日她和他小打小鬧倒還好,因為她知道這與她之前經歷的相比,不算什麽,但若是在小打小鬧過後還要吃滿漢全席,她卻是受不了了。

“琬琬。”謝玦慢悠悠地說著,“你告訴我,這種情況該如何是好?”說著,他就擡起了眼眸。

謝卿琬定睛望去,被謝玦眼球上密布的紅血絲嚇了個跳——即使他如今面色還算鎮定。

“嗯?”他步步緊逼,卻表現得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誠懇又執著。

可惜謝卿琬這個老師,如今卻只想落荒而逃。

……

早在一開始,謝卿琬就應該預料到,她是逃不掉的,反倒不如早點放棄,省得白浪費了一番體力,如今卻是更加狼狽。

這真是昏天黑地又竭力的一夜,謝卿琬已不記得自己被翻來覆去過多少遍了,以至於最後,她連發聲的氣力都沒有,只能微弱地嚶著。

床榻已是徹底不能用了,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謝卿琬被迫來到了窗邊。

曾經的她,以為皇兄骨子裏到底是溫文爾雅的,至少不會做那些粗蠻之事,而肉貼著肉,肌膚相近,汗水夾流這樣的景象都很難與他聯系在一起——看上去太不相貼了,甚至太不優雅了。

就算是先前未知真相時的他,屢屢讓她快要承受不住,她也抱有著最後一絲幻想——或許這是因為他誤認為在夢境,又熱毒猛烈的原因。

而到了如今,謝卿琬才發覺自己錯了,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錯了。

無關熱毒,也無關幻夢,他天賦異稟,難以收斂,便到了如今,也是這般,謝卿琬對此無話可說。

還能如何,只有認了,自己種下的瓜,總得自己來收。

她只是很好奇,從前皇兄不總是一副病弱的樣子麽,又是何時養成的這股蠻力和仿佛用不盡的精力。

以至於如今明明已經累得不行,她卻還得睜著眼,想著這個問題。

……

精致的雲紗梨花木窗欞外,種植著許多棵瀟瀟修竹,這種竹子名為雨竹,雨落風吹之際,竹子的枝葉會隨之而舞,發出仿佛笑響一般的聲音。

而今日,月上竹梢,正是下起了雨,不大不小,卻恰好與竹子相互伴奏,奏響一曲泠泠之音。

謝卿琬玉白的兩只手撐著窗框,一手在下,一手在側,呼吸急促,面色緋紅,眼眸迷離,似有雨落。

曼麗的眼角堆疊著紅暈,又染上濕痕,欲泣不泣的樣子可憐又可愛。

她的纖長手指緊繃,幾乎要將那窗框上的朱漆印在手上,憑空摳掉一塊紋飾。

太過分了,謝卿琬想。

若不是前方還有一堵墻,有一個可以供她支撐的著力點,她就要被壓出窗外了。

這窗子似乎是她最後的依靠,支撐著她那懸空的,風雨飄搖的體重。

而那個造成這一切的討厭鬼,此刻卻偏偏不知廉恥地貼在她的耳邊,一聲聲問。

眼下她就快要昏死過去的時候,他又問:“琬琬,我們如今這般算什麽?”

這聲音一出,反倒比任何身體上的刺激都要來得迅猛,謝卿琬幾乎是在一瞬,便繃緊了脊背,叫謝玦的額上的青筋,也隨同彈了彈。

她也不知是故意氣他,還是隨口一說,就那麽吐了一句:“兄妹……?”

令他架在她大腿下,支撐著她身體重量的手忽然松了松——他自是不會讓她掉下去,卻也嚇得謝卿琬花顏失色。

“你可真是會氣人。”謝玦聲音喑啞,磨著牙般地在她的耳旁說著。

最開始非要逼著他面對事實,非要打破這層界限的是她,如今半路反悔想臨頭退縮的也是她。

謝玦快被氣笑了,若是旁人,隨便換一個,如此戲弄他,都難有好下場。

但若是謝卿琬,別說她只是做了這些不足掛齒的小事,他甚至覺得“戲弄”兩字,都對她而言過重。

如何叫戲弄,一種情趣罷了。

“嗯……”她哼哼唧唧,卻也不再肯出聲,像是為了報覆他今日的所作所為,硬是不給他答案,非叫他自己去猜,“不然呢?我們可是當了快二十年的,便是親生的,也沒有——”

話說到一般,戛然而止,換成一聲漏了風的破音驚呼。

謝玦不氣也不惱,就那麽慢吞吞地附耳說:“現在呢?”

“普天之下,有這般的兄妹,在窗欞前……”

他適可而止,可這留白的餘韻,卻比直接說出某些話還要要命。

“你說的對,琬琬,從前是我太虛偽,太孤高,自以為是。”他心情頗好地咬著她的耳朵,誠懇檢討,“所以,我該認錯,知錯就改,善莫大焉,更應該從今往後,加倍地檢討,改正。”

謝卿琬卻恨不得捂住耳朵,權當聽不見他的那些“改正”。

謝玦無視她的神情,繼續道:“也所幸這些年我最常喚你的便是琬琬,而不是什麽……皇妹,不過你卻……格外喜歡喚我皇兄……”

他繞過她的頸,順著她的脖子輕輕一路纏吻過去,與她的唇瓣相貼,那溫柔的聲音,也就因此破碎起來:“但我很喜歡這個稱呼,所以以後,你可以不用變……”

她那般喚著他,會讓他有一種她是她最親密之人的感覺,而他不止想是她最親密的愛人,便連最親密的親人名頭,也想牢牢占住。

貪心似乎沒有止境,如同蜿蜒生長的藤蔓,只想纏繞,占盡她心中的每一個角落。

謝卿琬咬著唇,聲音斷續,卻還是賭氣般地說著:“憑什麽得你來決定我對你的稱呼,我愛叫你什麽,就叫什麽。”

“今日喜歡叫這個,也不影響明天得了趣,又去叫另一個。”

“我偏不叫你皇兄,我要叫你玦哥哥,阿玦,琰郎,清琰,換著叫,就是不叫你愛聽的。”

謝玦用牙齒輕磨著謝卿琬的脖頸,卻發出一聲暗笑:“你怎知我不愛聽。”

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分明是喜歡得要緊,你別忘了我的字,是因何而生的。”

他這般一說,謝卿琬一下就想起了他字的緣故,此刻一提起,謝卿琬倒意識到,琰其實是一種頂端尖銳的玉,而琬則是圓潤之玉,這一尖一圓,可不是應證了如今的陰陽之道。

後知後覺意識到上當的謝卿琬,徹底羞紅了臉,捏著手不肯說話了。

……

不知過了多久,風消雨歇,只剩下晶瑩的露珠從竹葉上垂落,發出劈噠的聲音,為空氣染上一抹清新。

那滿林的笑響歌聲終於是一同歇了,寢殿內外前後,也終於安靜下來。

謝卿琬長睫垂落,映在臉上,阻擋了月光,留下美麗的陰影,謝玦靜望著她的睡容,以指腹在她的眉間輕攏。

“其實……”他長嘆一聲,又輕又柔,“我只是想著,我何時才能得到你的慷慨,光明正大地攜手立於世前。”

“也怪我自己怯懦,居然不敢在你醒著的時候說。”

“琬琬,孩子也是該有個家了,不是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