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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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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卿琬的內心此時很是惶恐, 啞女的突然求見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潛意識裏不想在皇兄面前見啞女,但一方面她又知道,啞女性格向來穩妥, 如今破天荒求到了她面前, 必然是有天大的事, 不得不為之。

謝卿琬無法忽視, 她不敢拿孩子來賭。

於是她竭力克制心裏的情緒,低眉垂眸對謝玦說:“皇兄, 能否讓我與她單獨一見?”

謝卿琬知道,皇兄是不會拒絕她的。

謝玦果然如她意料中的一樣,頷首道:“自然可以。”

只是目光中帶著探究與擔憂:“琬琬, 你臉色很差,如果有需要, 一定要叫我。”

謝卿琬只是蒼白著臉點了點頭,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

在謝玦特地給她留出的西配殿裏, 謝卿琬終於見到了啞女。

陡一見面,她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去,握住啞女的手。

這是她們之間約定俗成的習慣, 啞女口不能言,有時候也沒有筆墨, 便用手指在謝卿琬的手心比劃,以傳達文字。

啞女額頭上布著汗,眼眶發紅, 一看便是一路匆忙趕過來的。

她顫著手指,在謝卿琬的手心一字一句地寫道:孩子被劫走了, 生死不明。

謝卿琬差點沒一口氣厥過去,她努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強撐著最後一分理智,詢問啞女具體的細節。

無論如何,她總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這樣才更有希望把孩子找回來。

經過兩人的一番比比劃劃,謝卿琬終於明白了,搶走她孩子的人,並非趁京城混亂,為非作歹的人販子,而是有備而來,專門針對她孩子的不明人物。

先前,為了不讓啞女他們被發覺,謝卿琬將他們安置在了京城興慶坊的一出宅子裏,宅子僅一進,地兒不大,卻正符合她的要求——不顯眼,也不容易被註意到。

亦雇傭了幾個家丁去保護他們。

而一般的人販子,沒必要為了拐一個孩子,去一個有家丁守衛的院子裏械鬥,只為搶一個幾月的嬰孩。

除非,對方不是想搶普通的孩子,而是就是想搶她的孩子。

謝卿琬牙齒都在發抖,她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以至於她的孩子就在不知不覺中被盯上了。

到底誰是罪魁禍首?元公子?謝卿琬潛意識裏覺得不會是他,元公子至少對她還算不錯,便是想以孩子為籌碼帶走她,也不會用這麽極端的方式。

這時候,啞女似是突然想起什麽,從袖口掏出一個卷起來的小紙條,遞給了謝卿琬,比劃著告訴她,這是混亂發生時,對方射過來的箭矢上捆綁的東西,而她還沒有拆開看過。

謝卿琬將卷筒打開,盯著上面的字,看到最後,已是面色漲紅,氣憤而又驚悸不已。

居然是建武帝手下的人劫走的她的孩子,因皇兄提前派了人保護詔獄裏的她,使得那幫人無從下手,於是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轉而對她的孩子下了毒手!

還在紙條中挑釁般地叫她獨自一人在城南十裏亭處見他們,屆時,他們會把孩子帶過來。

十裏亭,是自京城南下的必經之路,也是重要驛站所在之地,歷代離人依依惜別的場所。

約她到這個地方,想必是想利用她,順利離開京畿範圍,一路南下逃竄。

謝卿琬救子心切,在這個時候卻不傻。

若是她真一個人單槍匹馬地去赴他們的約了,那才是會讓事情徹底滑下不可控制的深淵。

如果決定了要去,她必然要帶上武力高強的衛兵,以應對各種可能的情況。

而眼下,無人可以幫她,她只能求助於……皇兄。

去向皇兄借兵,借的還是精銳,又大張旗鼓去救一個t仆人的兒子,只要是正常人,都會覺得有疑點。

又何況是智極若淵的皇兄呢,他不可能不懷疑。

而在事後,只需他隨手一查,或許她苦心孤詣隱瞞的事,便全部暴露了。

謝卿琬不是不清楚後果,但那些後果不是她現在該考慮的事,與孩子的性命相比,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閉了閉眼睛,艱難地咽下口水,從最初她選擇這條路開始,她就必須有承擔一切可能的覺悟。

……

謝玦看著謝卿琬腳步虛浮地朝自己走來,當她擡眼看向自己的時候,眼中已有了瑩瑩淚光。

謝玦心臟一揪,眉峰聚攏:“琬琬……”

未等他問她,謝卿琬便哽咽出聲:“皇兄,我能否求你幫個忙。”

她哀哀求他:“幫我,先不要問我原因,可以嗎?”

她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隱掉關鍵部分,說給了謝玦聽。

謝玦聽得眉越發蹙緊,聽完後,第一句話就是:“琬琬,你要救的這個孩子,你確定他只是你侍女的孩子?”

謝玦對建武帝了解頗深,雖建武帝如今已被軟禁,但他的部下亦不可能無的放矢,去綁架一個民女的孩子。

謝卿琬低下頭,聲音細不可聞:“是……”

如今她說什麽都是滿滿的心虛,根本沒有底氣。

謝玦深深看她一眼,最終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吩咐手下人,即刻按照謝卿琬的意思前去營救,務必保證孩子的安全,不得有誤。

謝卿琬看著一列列銀甲軍,金吾衛整裝待發,繃緊的心也終於得以松一口氣。

“皇兄。”她看著謝玦,“我也可以一起去嗎,我……”

“我保證不會添亂。”

或許她去了也沒什麽用,但那到底是她的孩子,她無法在孩子身處險境的時候,自己卻獨自待在安逸的地方。

謝玦凝視著她,吐出兩個字:“可以。”

“但是琬琬,你若要去,我也會一起去。”

謝玦什麽都可以允諾謝卿琬,唯獨這句話說得不容置疑。

謝卿琬眼睫輕顫,唇瓣抖動了一下,到底是沒說什麽。

……

當兩人一同來到十裏亭時,亭子周圍已被他們帶來的重兵重重包圍。

見到他們的到來,士兵們自覺讓出一條通往亭子的路。

謝卿琬一眼就看到了被挾持到亭子中的她的孩子,孩子還穿著先前的正紅小襖,這般鮮艷喜慶的顏色,越發襯得他面容白凈,玉雪可愛。

往日裏他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總是愛笑,不怎麽哭鬧,如今被劫持了,也是安安靜靜的,只是那水汪汪的黑眸裏,卻染上了不安的神彩,左右轉著頭。

而那抱著孩子的人,被他動的煩,不耐煩地往孩子的背上一拍。

孩子哪受過這種委屈,幾乎是頃刻之間,就細細地哭了起來,那哭聲傳到謝卿琬的耳裏,令她心急如焚。

若不是孩子左右兩邊皆有敵人,她幾乎要沖上去了。

謝卿琬掐了掐手指,提醒自己不要沖動。

此刻,亭子裏的人也註意到了謝卿琬等人的到來,瞇起眼睛,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聲:“公主到底還是來了啊。”

他擡眼,往謝卿琬身後看去,更是不懷好意地說:“太子殿下也來了。”

“說說,你們願意用什麽條件來換這個孩子。”

未等謝卿琬和謝玦說話,隨同一起來的周揚已是冷笑出聲:“張忌,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這般對陛下和公主說話,還想談條件,你看看周邊,哪裏有你談條件的餘地。”

如今亭子和外圍僅有十餘張忌的人,而包圍他們的,卻足足有幾百人。

他們確實沒有對抗的資本。

但是……

想到自己劫持的這個嬰兒,張忌甚至忍不住在這種情景下笑出了聲。

但是,誰叫他們有這個重要的砝碼呢。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謝玦準備強來,那這個孩子也要一起遭殃。

他就不信,他們的箭能快過他手中的刀。

就算他死了,今日也要拉一個墊背的,更何況這孩子就是前朝餘孽的血脈!

想到這裏,張忌有些厭惡地看向謝卿琬,他素來效忠建武帝,也厭惡前朝叛賊。

身為曾經的北城司指揮使,他曾親自參與對魏朝餘孽的圍剿。

從前的他,卻萬萬沒有想到,最大的餘孽居然就藏在皇宮中,而且這麽多年,從未被發覺。

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在得知謝卿琬的真實身份後,在建武帝下令鏟除她後,謝玦居然瘋了般地要袒護她,甚至不惜與建武帝決裂。

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以臣子逆君父,發動宮變。

在張忌看來,這謝卿琬就如同前朝妖後一樣,是最該鏟除的對象。

今日他已知自己山重水盡,生路無多,就算僥幸逃過,他的主君也難以東山再起了,如此,他繼續茍活也意義不大。

倒不如拼了自己這條性命,最後再為大晉做些什麽,也無愧於將來地下與建武帝君臣相見。

想到此處,張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

他此次劫持孩子,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將謝卿琬騙到這裏,再趁機下手。

他不會讓她活著走出這裏,哪怕是同歸於盡。

只要謝卿琬死了,謝玦也不會再被蒙蔽了。

張忌放肆地笑著,看著周揚:“周揚,你我也是老相識了,你知道我從不做毫無把握之事。”

他突然將孩子高高舉起,給周揚看:“你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嗎?”

周揚被對方問得一楞,真順著他的話思索了一番,他努力在孩子的臉上尋找熟悉的地方,本不覺得如何,可當這般細細一看,卻越覺得有些地方眼熟到令他心驚。

比如那眼睛,怎麽有幾分主子的輪廓……

周揚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卻還是忍不住用餘光覷了覷身邊的謝玦,對比著兩人的相似之處。

恰在此時,謝玦若有所感地回眸,將周揚的目光捕捉了個正著。

周揚一個哆嗦,迅速收回了目光。

他在想什麽呢,怎麽能中了敵人的圈套,懷疑起主子來了。

主子是那種會在外面置外室生私生子的人嗎?別人或許可能,謝玦卻絕對不可能。

若不然,這麽多年下來,他身邊也不會除了長樂公主以外連個母蚊子都看不見了。

可以說,只要謝玦願意,他有的是機會接觸女子,延續後嗣,犯不著如此偷偷摸摸地和一個啞女發展地下情,孩子也名不正言不順。

這般想來,周揚的底氣也足了不少,昂首挺胸:“胡言亂語,真是荒唐,有本事你就說出來,別再這賣關子惹人厭惡!”

張忌也不生氣,反倒提溜起孩子的後頸衣領,在空中晃了晃:“你這般激我,就不問問你家公主的意見?”

周揚下意識地朝謝卿琬的方向看去,一邊覺得張忌的話莫名其妙。

這跟長樂公主有什麽關系,公主可是雲英未嫁。

可在這時,他卻意外地發現,謝卿琬的臉色非常差,狀態看起來很不好。

張忌也發現了這一點,唇邊的笑意更加放大。

而周揚,正想開口問謝卿琬要不要先下去休息,這裏交給他們,就聽那張忌接著說:“周揚,這可是你們長樂公主的孩子,你們主子的外甥,你確定你還要用之前那種方式和我說話?”

語罷,他用手掌在孩子的臀部重重一拍,孩子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嬰孩的嗓音穿透力極強,在這形勢嚴峻又異常安靜的場合裏,直直地刺中了謝卿琬的耳膜,刺得她心口發疼。

她幾乎要急得也哭出聲來,根本沒心力卻反駁。

而她也無從反駁,對方既然能說出這種話來,想必也有切實的證據。

謝卿琬甚至顧不得去看謝玦此刻的反應,只是紅著眼眶,求謝玦:“皇兄,救救他。”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亂如麻地數著繡鞋上的花紋。

謝卿琬不知道皇兄是什麽表情,她此刻也沒有勇氣去看。

她只是低著頭,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皇兄應該會幫她的吧……

過了許久,幾乎要漫長到百年,謝卿琬聽到謝玦那熟悉的清冷音色在這靜謐的空間中響起。

“你先說,你想要什麽。”

此刻還能保持冷靜的恐怕只有謝玦一人了,連素來見慣了大場面的周揚此刻都腦中一片空白,根本沒有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張忌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爾後一手繼續拎著孩子,一手指向最外圍包圍著他們的衛兵:“先讓他們退後十丈。”

謝玦沒有任何猶豫:“好。”

他一擡手,所有的士兵齊齊退後十丈。

只有周揚還t楞在原地,感受到張忌投來的目光,也迅速退後。

此刻,在最前方的只有謝玦和謝卿琬兩人。

謝卿琬站在謝玦身後的位置,她看了看前方的孩子,又看了看皇兄高大的背影,咬了咬唇瓣,也一起退後了。

“慢著——”張忌突然出聲:“我只同意長樂公主靠近孩子,殿下,你不能動。”

畢竟謝玦城府頗深,連建武帝都不是他的對手,張忌怕正面對上他,出什麽變數,便選中了看起來不算難對付的謝卿琬。

謝玦的身子微微一頓,隨即平靜開口:“好。”

他微側身子,對身後的謝卿琬說:“長樂,你過來一下。”

皇兄叫她封號,謝卿琬更緊張了。

她知道,皇兄定然是生氣了,雖然他如今面上看不出什麽,但他肯定是氣她的所作所為。

往常,他再怎麽樣,都是會叫她琬琬的。

謝卿琬突然有些想哭。

但此刻她還得振作,她的孩子還在對方的手上。

於是她擡袖擦了擦眼睛,輕輕嗯了一聲,邁著艱難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在經過謝玦身側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謝卿琬睜大眼睛,見謝玦微微傾身,以身體擋住了張忌的視線,就在這短瞬的時間裏,她看見皇兄的袖口滑出一顆藥丸,落在他的手心。

皇兄冰涼的手指捏在她的下顎,僅是輕輕一用力,謝卿琬的嘴就不受控制地張開。

她感覺有什麽東西滑進了自己的嘴裏,一不小心,就咽了下去。

正在她想著這到底是什麽的時候,謝玦已經放開了她。

謝卿琬重新向前走去。

謝卿琬心裏緊張,為了緩解這種心情,她在內心默默數著自己前進的步數。

一,二,三……當她數到七的時候,她已經踏上了十裏亭的第一階臺階。

也正在此時,原本好好立在她面前的張忌突然腰身一軟,倒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謝卿琬毫無防備。

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不知從哪裏竄出來的黑影將剩下的人盡數控制,而張忌手中拎著的孩子,也被一同穩穩接住。

謝卿琬身後一股涼風拂過,風裏帶著淡淡的青蓮香。

謝玦從她的身邊走過,徑直走到了十裏亭中。

張忌此刻已被幾個人按倒,臉貼著地,仍是不可置信地看著謝玦:“怎麽……怎麽會……你到底用了什麽妖法……”

謝玦輕掀眼皮,涼涼道:“是你太蠢了。”

他自然不可能毫無準備,就來赴這場鴻門之宴。

雖然事情的某些發展遠遠超出了他起初的預料,但是其他計劃卻並不受影響。

方才張忌叫所有人退後,他之所以那般輕易同意,是因為此乃順水推舟之舉。

早在他們還沒有到此處的時候,謝玦就吩咐人在四周埋伏。

外面的那些兵馬只是給張忌看的,為的就是當他們退下的時候,放松張忌的警惕。

而埋伏在暗處的人,真正的任務是以軟筋香麻痹張忌的身體。

方才他一直沒有具體動作,便是在等待香發作的時間。

至於暗衛們,事先已服下解藥,並不影響行動。

頃刻之間,千鈞一發的緊張局面,就被這般隨意消融掉了。

帶來的人手此時各有所司,正有條不紊地做自己的工作,清理現場的混亂。

而謝卿琬,還沒有從方才那場劫難中緩過神來,仍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蠟像。

暗衛已抱著孩子走到謝玦面前,躬身等待謝玦的指示。

他的身體彎著,將孩子舉至頭頂,展現至謝玦眼前。

謝玦的目光至孩子身上滑過,微妙地停頓了一會兒,爾後伸手將孩子接了過來。

他抱著孩子,步下階梯,一路來到了謝卿琬的面前。

謝卿琬下意識地伸出手,謝玦這才看她,卻並沒有將孩子給她的意思。

“琬琬。”謝玦的面容看上去很平靜,眸中卻醞釀著隨時會席卷的風暴,“你告訴我,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保證(不)弄死他。

雖然謝玦沒有說,但謝卿琬覺得他的言下之意就是這個。

她的身體一會冷一會熱,已經感覺不到氣溫的變化。

即使已經將這個場景預想過無數遍,但真到了臨門一腳,謝卿琬還是感覺到了一種被害怕包圍的絕望與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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