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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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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辯

夜色正沈, 寒風凜冽,呼嘯著卷起粗幹的雪粒,迎面撲在臉上, 如利刃刮骨。

衛凜神色平靜地走進暖閣,如常向皇帝行禮。

然而他跪了半晌,上首的皇帝都沒有絲毫回應, 暖閣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時間仿佛連空氣也僵凝起來。

劉冕垂首侍立在皇帝身後,用眼尾偷偷瞟著在場眾人的神情。陸烽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強自克制著,咬緊了牙關, 大氣不敢出一下。

一片死寂裏, 時間變得無比難熬,陸烽只覺自己腿上陣陣發麻,就快要站不住了, 衛凜仍舊穩穩地跪在原地, 神色無波無瀾,脊背挺直著,像冬日裏一棵清寒的孤松。

不知過去多久,上首的人終於沈沈開口,“衛凜,有人告你欺君罔上,勾結寧王,為其遮掩私販火器的罪證, 你可有解釋?”

皇帝的嗓音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嘶啞發粗,緩緩刮過耳膜, 像是要用銹蝕的鈍刀生生磨割下一片血肉。

衛凜神色一變,意外地皺起了眉,“陛下,不知此言從何而起?臣身為錦衣衛,只效忠於陛下,豈會與皇子勾結?”

皇帝兩道眼鋒死死地釘在他身上,語氣森然:“你當真不曾?”

“是。”衛凜挺直脊背,沈聲道:“此等重罪,臣自不敢犯。更何況,私販火器一案具已查明,與寧王無分毫幹系,不知臣為其遮掩罪證的說辭又是從何談起。”

暖閣中又落入一片寂靜,皇帝忽地冷笑了一聲,一把抓起炕桌上的條陳向他猛擲了過去。

“好個不曾!你給朕好好看看這是什麽!”

衛凜跪在金石磚上,一動未動。

“啪”一聲悶響,整齊而鋒銳的書角狠狠砸在他的眉骨上,瞬間刮出一道口子,一條細細的血線轉眼順著他的眉尾淌了下來。

皇帝怒到極處,這一擲用盡了全力,脫手後,整個人急喘著,伏下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劉冕急忙上前給他撫胸捶背,奉上熱茶,“陛下,陛下您別急,要保重龍體啊……這其間,說不準有什麽誤會呢……”

好半晌,皇帝緩過勁來,哼了一聲,“是誤會麽?”又顫著手指向立在一旁的陸烽,“你,你去與他分辯個明白!”

陸烽忙應了聲是,上前一步,對著衛凜寒聲道:“事到如今,衛大人竟還要欺瞞於陛下麽?敢問衛大人,去歲興元賭坊的掌櫃吳奎曾招供,稱其受人指使攀咬崔家,然而在衛大人移交給刑部的卷宗裏,卻絲毫未提,可有此事?”

衛凜擡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原是陸鎮撫誣告於我?”

陸烽涼颼颼地笑了下,“我雖是衛大人的下官,卻要盡忠於陛下,若逆臣有欺君之舉,自是要告與陛下知曉,何談誣告?多說無益,還是請衛大人仔細說說案情吧!”

衛凜輕哂一聲,頷首,“不錯,確有此事。”

“衛大人此舉究竟何意?為何不向陛下稟明幕後還有旁人指使?”

“經查,此言不實,乃吳奎受刑不住,胡亂攀咬之言,故而不曾采信。”衛凜面向皇帝說完,又冷冷地看向陸烽,“說起來,我倒是想問問陸鎮撫,不過是一份作廢的口供,你竟要拿來構陷於我?”

陸烽微微一噎,咬牙道:“好,這一樁暫且不論。請問衛大人,又為何暗中扣下吳中仁吳知府,動以私刑,甚至意圖滅口?”

“我確是截得了吳中仁,之所以沒有立時上報,只因還在查證案情,其間難免動些刑罰,也僅為查問口供而已。至於意圖滅口,更是荒謬,不過是動了水刑,何人與你說是要滅口?”

“好一個‘查問口供而已’。”陸烽涼笑道,“不知衛大人查得了什麽口供?”

“據吳中仁所述,私販火器之人,實為大同同知薛襄。”

“衛大人敢說,吳知府不曾提及寧王?”

衛凜輕嗤了一聲,緩緩道:“自是提過。只不過所謂與寧王有關,皆是吳中仁的推測而已,只因薛襄的遠t房妻妹是寧王府中的一個侍妾,他便咬定薛襄背後是寧王指使,卻無半分實證。”

聽他這樣說,皇帝眉心微微蹙起,看向陸烽,“吳中仁指證寧王,果然並無其他實證麽?”

陸烽稍有些語塞,忙道:“回陛下,吳知府眼下雖無物證,但卻可為人證,據他在大同任職所知,薛襄一向與寧王往來甚密,反倒是與鎮守太監呂洪沒什麽關聯。”

“更何況,不論到底有無物證,吳知府作為重要人證,畢竟是反覆提及懷疑過寧王,衛大人卻將與寧王相幹的部分隱瞞得一幹二凈,半點不向陛下回稟,其中用心,難道不引人深思麽?”

皇帝沈吟不語。

雖無實證,但陸烽的這幾句誅心之言確實引動了他的疑心,明明可以直接奏陳之事,衛凜為何要直接抹去寧王的痕跡?

見皇帝似在掂量思慮,陸烽又添上一把火,“還有初一那日,衛大人與寧王同在樂豐樓,密談許久,又先後離開,此事是臣府上護衛親眼所見,可隨時召來與衛大人對質。”

衛凜忽地冷笑一聲,漠然道:“樂豐樓是鳴玉坊中生意最紅火的酒樓,年節之時,我去飲酒,有何不妥?陸鎮撫誣告我便也罷了,句句攀咬皇子,居心何在?”

“下官不過是據實向陛下陳奏案情,”陸烽眼中閃過一抹狠意,“卻不知衛大人這般回護寧王殿下,又是何緣由?”

陸烽此言一出,越發惹得皇帝疑心。

眼瞧著衛凜確是在為自己分辯不假,可言辭中,分明是摘除寧王與這案子的關聯更多。

衛凜麽,日後必是不能再用了,但眼下,此事也定要查個清楚。寧王是否私販了火器,並不重要。但錦衣衛終究是他的刀,倘若寧王當真敢把手伸進錦衣衛裏,那此子便絕不能再留。

皇帝目光深沈,正靜默思量,閣外忽有通傳璟王求見。

皇帝雙眉一蹙,不耐斥道:“這等時候,他來湊哪門子熱鬧?讓他回去,朕沒功夫見他!”

劉冕忙應聲出去傳令。

不多時,他從閣外回來,臉色頗有些難看,強定了定心神,向皇帝稟道:“陛下,璟王殿下不肯走,說有要事求見,關系錦衣衛和……和寧王殿下。”

皇帝瞇了瞇眼,沈吟半晌:“讓他進來罷。”

很快,璟王疾步走進暖閣,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大聲道:“父皇!兒臣冤枉!二哥押送俘虜進京遇襲,當真和兒臣沒有半點關系啊父皇!”

暖閣內的眾人,除了衛凜還神色如常外,全都有些發怔。

皇帝回過神來,蹙眉斥道:“沒頭沒腦的,胡言些什麽!朕何曾說過與你有幹了?年節還沒過,你這是喊的什麽冤!”

璟王含淚道:“回父皇的話,這幾日,兒臣府中接連有護衛被人暗中擄走,卻不知是何人所為,直到今日,其中一個護衛負傷逃了回來,兒臣這才知曉有人劫走他們,是為了逼問二哥遇襲之事。”

“那護衛還帶回一小片物證,說是打鬥中對方被劈斷的刀尖,兒臣瞧著,似乎正是錦衣衛所配的繡春刀……求父皇明察,此事千真萬確與兒臣無關啊!”

“哦?”好半晌,皇帝涼涼牽了下唇角,“物證何在?”

璟王轉頭示意身旁的小內侍。

小內侍領了命,忙雙手捧起綢布,小心恭敬地遞到禦前。

皇帝捏起那片薄刃仔細瞧了瞧,依著花紋和尺寸,鋒刃精度,果然是朝廷官鍛的繡春刀無疑。

錦衣衛所領用的佩刀輕甲均有造冊,幾無倒賣偽造的可能。

皇帝兩眼深深地看向衛凜,似是要將他盯出窟窿來,厲聲問:“衛凜,此事你又作何解釋?”

衛凜薄唇緊抿,一時沒有作聲。

皇帝緊緊地盯著他,越看,心中越發冷。

若說方才他的疑心有五分,那現下他的疑心便已有八分。

先是寧王押送俘虜出了紕漏,在他面前影影綽綽地想告三郎的刁狀,被他給駁斥回去後,寧王便和衛凜見了面,隨即三郎府上就出了這遭事,這一切太過於順理成章,讓他想不多疑心都不成。

如若寧王和衛凜關系當真熟稔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敢私下調動錦衣衛替寧王監察皇子,而他還一無所知,那此事牽扯得屬實太可怕了些。

璟王似是有些意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衛凜,遲疑著問:“難道不是父皇遣錦衣衛……暗中盤查兒臣府中護衛?”

皇帝怒極而笑,涼涼道:“衛凜,聽聽,璟王在問你話呢,為何不答?!”

衛凜擡起頭,神色沈靜:“此事,臣毫不知情。還望陛下明鑒。”

“好!好一個毫不知情啊!”皇帝咬牙笑了,猛咳幾聲,臉色漲得通紅,“錦衣衛在你麾下出了事,你這個做指揮使的毫不知情?若非是由你授命,便是你治下疏漏,此間罪責,你難逃其咎!”

“來人!給朕除去衛凜的賜服,押入詔獄受審!”

皇帝粗喘了幾口氣,看向陸烽,冷聲道:“陸烽,此事便交給你,連同先前的吳中仁一案,給朕好好地審,該怎麽審,便怎麽審,定要給朕徹徹底底查個清楚,你可明白?”

這便是允準動刑的意思了。

陸烽精神一振,聲音微微發顫,大聲應道:“是!”

不多時,幾名禁軍領命入了暖閣,脫下衛凜身上的飛魚服,緊緊反縛住他的雙臂。

衛凜再未分辯半句,也沒有絲毫掙紮,任由著禁軍動作,眉宇間唯有一股冷意,仿佛此間的一切因果都與他無幹。

只是在將要被押出暖閣的時候,他擡起眼,狀似無意,卻又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劉冕。

視線短短相接一霎,劉冕的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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